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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迷茫 (11): 血色黃昏 (2)

(2026-01-13 08:11:23) 下一個

第二章  少年迷茫

11、血色黃昏 (2)

那時候,還有一個吸引我去的地方,那是武鬥中死去的安傑家。我常常去那裏,看望安媽媽。她的兒子和我們一起守樓,被打死了。我們還活著,我們是幸存者,我希望我們的探望會讓她感到一絲溫暖,希望撫慰她心中永遠不會愈合的創傷,能替安傑盡一份再也不能盡的子女的義務。去她家的路,我走了20多年,從一開始時的一群“戰友”,到幾個朋友,再到兩、三個知己,最後是我自己用童車、自行車推著兒子。安媽媽離開後,我結束了探望。

2月10日,是我看望安媽媽的日子,午飯後,我和住在我家的張慧芳一起去了安傑家,燒鍋大坑的一片平房區。剛在他家裏呆了一會兒功夫,便聽到外麵一片喧囂,站在她家的院子裏,可以聽見二高中的大喇叭傳出的驚恐喊叫:“最最緊急呼籲!最最緊急呼籲!”我們立刻想到,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便匆匆告別安媽媽,向二高中趕去,剛剛走到解放路上,便看到大隊的解放軍已經圍住了二高中的校園,圍觀的人群頓時堵住了馬路,聽聚集在路邊的人群議論說,剛剛有一個騎自行車的軍官被人用槍擊中了腿,於是衛戍區出動了部隊來二高中抓捕嫌犯。

我倆惦記住在二高中的“紅闖將”同學,趕緊走進二高中院裏,可是已經晚了,二高中的大樓已被解放軍封鎖,水泄不通了,樓裏的同學將樓梯口防衛的鐵門鎖住,士兵們正在砸著鐵門要衝上樓去。樓道裏擠滿了看熱鬧的行人和其它學校趕來救援的人,但人們無法移動,都被堵在這狹窄的空間。我和張慧芳擠到後門走出樓,想到後院去看能不能從窗外看見同學們,卻發現樓後麵也布滿了士兵, 也在想方設法的衝上樓。

突然我們看到了驚悚的一幕,樓後麵一家住戶的平房頂上,十幾個軍人在毆打一個同學。我看清了那是我們學校初一·一班的同學薩丕達,他被打倒在地上,十幾雙大頭鞋踩在他身上,狠狠地又踢又跺,薩丕達掙紮著,翻滾著,已是遍體血汙了。我不敢看下去,用手蒙住眼睛。我想薩丕達一定活不成了,他才多大呀,怎麽禁得住這種暴打?怒火一下衝上心頭,我忘記害怕了,我和張慧芳一起大聲喊叫:“解放軍不許打人,不許打人!”走廊裏的人們也看到了這個場麵,立刻應著我倆的喊聲齊聲怒吼:“打人有罪,打人犯法!”十幾雙踩著大頭鞋的腳終於停了下來,但我們擠過人群,來到平房下的時候,薩丕達已經不見了,我們怎麽找,都沒有看到他,他被帶到了哪裏,在那一天究竟經曆了什麽,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雖然1972年招工回城時,我們被分到同一個工廠,後來他還和我的朋友王穎成了一家人,但是幾十年的時間裏,我從沒有和他談過那一天發生的事,那個年代的往事我不敢談。

二高中樓梯上的鐵門終於被士兵們攻破了,所有樓內的同學都被像犯人一樣押著走下樓,我看見了柳力利、李素潔、李凱林,我撲過去想抓住他們,可是被守在兩旁的士兵推開了,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押上汽車,後來知道他們被送到錦新電影院緊鄰的“軍區招待所”看押起來。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後悔沒和他們一起堅持守樓,在最困難最危險的時候,沒有和他們站在一起。

我和張慧芳一起回家的時候,天已黃昏,西邊天空上血紅落日伴著血紅晚霞,映得天空血一樣紅。望著天空、晚霞和落日,我想起安傑、周謙、喬振江,也想起王春庚、張小英,還有許許多多在武鬥中失去生命的人們,一定是他們的鮮血染紅了這天,這日,這霞。

5月26日錦州市革委會成立了。在錦州市革委會成立的慶祝大會和遊行隊伍中,響著響一個不容置疑的口號:“沈陽部隊、錦州駐軍三支兩軍工作做的就是好,就是好,好,好,好!”帶領呼口號的聲音聲嘶力竭,我的耳邊響著一片好、好、好!真的好嗎?高舉著支左的大旗,卻把不同觀點的兩派群眾分成了左派和右派,引起了一場接一場的武鬥,而且愈演愈烈,最後成為你死我活的兩個對立的“階級”。

走在我旁邊的白娟問我:“你怎麽不喊口號?”我說:“我嗓子疼,喊不出來。”我喊不出這個我不認可的口號。在主席台上,革命委員會成員隊伍裏站著那個炸毀電業局大樓的罪犯金德純,所有“好字派”的主要頭頭和兩三個“糟字派”的“反戈者”,還有堅決支持“好字派”,壓製“糟字派”的駐軍代表。在盛大的遊行隊伍中,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些街道的大媽們,她們臉上塗著大塊的紅色顏料,身上穿著或深,或淺、或長或短或寬或窄的紅色毛衣,手執寶書,邊走邊唱,邊唱邊舞,很滑稽。文化大革命就這樣勝利了。

我又開始了長時間的逍遙,我不去學校。也不呆在家裏,整天和國麗文、劉臨等幾個同學在慧潔家刻剪紙,刻了一套又一套,刻得一絲不苟,精益求精,仿佛除了剪紙,我們什麽都不關心。有時,我也去街上閑逛,或者去安傑家呆上一整天。

一天,進駐學校的軍宣隊成員張滿在一個同學的帶領下來到我家,臉上堆滿笑容地動員我去學校參加軍訓。我回到學校不久,學校革委會發到各班一批供批判用的油印材料,我現在隻記得其中一份是“反動學生”張繼仁的,是他日記內容的摘抄,有對江青張春橋鼓吹“文攻武衛”的駁斥,還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麵保爾的一句原話“在這個如冰如鐵的社會裏,遇到這樣一位善良而美麗的姑娘”,這竟成了他的反動言論。張繼仁是紅闖將的成員,批判他是因為他的家庭出身和“糟字派”身份,更因為他是一個有思想的學生。

作為“糟字派”的一員,我也不能幸免的被打上了一個在“路線鬥爭中站錯隊” 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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