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樣媽媽
我眼裏的媽媽永遠年輕、樂觀、神采奕奕,迎著我們的永遠都是開心的笑容和輕快的歌聲。媽媽仿佛永遠不知道疲倦,甚至連眉頭都很少皺過。從小到大,我沒有聽到過媽媽叫苦叫累,喊這兒疼那兒痛,幾乎就沒有見過媽媽因為不舒服而白天臥床。
“大躍進”期間,媽媽特別繁忙,白天要上課,晚上還要參加“大會戰”。我曾看見爸爸媽媽和學院裏的叔叔阿姨們用大板車在我們家附近拉磚拉土。那麽沉重龐大的板車本來是用馬拉的,可是“大躍進”的年代裏馬不知都去了哪裏,爸爸媽媽和同事們手上拽著一根扛在肩上的粗麻繩,一邊齊喊著“一·二”,一邊用全力移動那裝滿泥土或磚瓦的大車。
白天黑夜的操勞,終於累壞了媽媽。一天傍晚,媽媽剛邁進家門就摔倒在玄關,昏迷過去。我嚇得哇哇大哭,以為媽媽像奶奶一樣不會醒了。經過爸爸的及時救治,媽媽終於蘇醒過來,在醫院輸液,一星期後才得到緩解。爸爸說,媽媽患的是貧血,還有低血糖。
後來,媽媽在北京進修時,因和同事在飯店聚餐感染了肝炎。那是大饑荒時期,也是肝炎病毒大肆泛濫的時候。因為沒有特效藥,媽媽的病一直沒好,先是在附屬醫院專供肝炎病人住的病房裏住了一年多,又在興城療養院住了一年。出院後,媽媽仍然沒有痊愈,肝區疼痛得常徹夜不眠。不管病痛多麽嚴重,她白天照常工作,做家務,再沒有休過病假,直到退休。媽媽的肝炎後來發展成脂肪肝,伴了她一生。
當年與媽媽一起住院、療養的病友有的發展成肝硬化、肝腹水,有的轉成肝癌,都早已陸續去世。而媽媽以她的樂觀豁達,以她對疾病的透徹了解和健康心態,幾十年的時間裏一直都勤奮工作,充滿活力地生活著。
媽媽相信生命在於運動。她一生沒有停止運動,保持著矯健的身材,行動敏捷,舉止靈活,步履輕盈,即使到了80多歲,都沒有發胖。
我曾經聽老姨講過媽媽小時候的故事:在新民縣的一次運動會上,媽媽參加百米賽,一開始就飛速領先,但沒跑到一半,突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倒了,可是她迅速地爬起來,繼續跑,竟然得到了第一名。搞笑的是,因為她爬起的速度太快,以至人們沒有看清楚。第二天,全縣都傳播著一個新聞:運動會上摔死了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就是我的媽媽。媽媽一輩子摔了很多跤,全都是有驚無險。媽媽在鄉下當“赤腳醫生”的時候,晚上出診是家常便飯。漆黑的夜裏走在鄉間小路上,因為心急,媽媽不止一次地摔倒在路上。雨天出診時,也摔倒在泥濘的田梗上。1972年夏,回城不久的媽媽又被派往北鎮羅羅卜公社修大壩。五十五歲的媽媽和所有的青年、中年人一樣,每天要去很遠的山裏,背負高高超過頭頂的大捆柴禾,往返三、四裏地的路,一趟又一趟,從淩晨到夜晚。媽媽挺了過來,她從沒有落在別人的後麵,甚至比年輕人幹的還要多。因為當時住的地方簡陋又潮濕,幹的活遠遠超出了負荷,媽媽得了類風濕,又患了頸椎病,這些不治之症一直陪伴著媽媽。
1980年代,媽媽患了膽囊炎,常常發作,退休後,又查出了冠心病。這些病痛,一直糾纏著媽媽。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病情也日益加重。可媽媽從不把這些病放在心上,始終以一個健康人的姿態生活在我們身邊。媽媽從不輕易吃藥,冠心病發作時,含上一粒冠心蘇合丸,休息一會兒,隻要疼痛一過去,就該幹什麽照樣幹。
我常常在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聞到一股熟悉的中藥冠心蘇合的味道,知道媽媽又犯心絞痛了,可媽媽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的樣子,不是整理廚房就是洗涮拖地,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我讓媽媽去床上躺一會兒,她總是說,沒事了,吃過藥就好了。20年的時間裏,媽媽隻吃過這一種治冠心病的藥,而且隻在犯心絞痛的時候吃,也從來不帶急救藥。
媽媽的名言是:“活著幹,死了算。”誰能說服得了這樣的媽媽?活著,要付出,要奉獻。對於死,毫無懼色,坦然相對。
媽媽78歲那年,一次爸爸要穿他那雙特製的一隻鞋底厚、一隻鞋底薄的鞋子下地走走。媽媽低頭在櫃子裏找鞋時,櫃子上方的門扇掉下來,重重地砸在媽媽的頭上。堅硬的門角把媽媽的頭砸了很大的口子,血汩汩的流出來,媽媽用了幾條毛巾捂都止不住血。媽媽就用手捂著頭上的毛巾走到汽車站,一個人坐車去了醫院。我下班後找不到媽媽,卻發現水池邊上扔著好幾條浸透鮮血的毛巾。爸爸說,媽媽的頭上碰了個小口,不太大,去醫院縫合幾針就好了。我跟爸爸發了脾氣:“一個小口絕不會流這麽多血,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讓媽媽一個人去醫院!”後來媽媽告訴我,是她那樣對爸爸說的,反正她也不會讓爸爸看見傷口。
一次媽媽在石橋子汽車站等車,躲車時摔倒了。那是冬天,地上又硬又滑,媽媽在地上滾了幾個滾,起來拍拍身上的衣服,跟沒事一樣站在那裏繼續等車。
還有一次,媽媽從早市買菜回來,拎著菜筐,因為大雪覆蓋地麵,台階太滑,媽媽摔倒了,從二號樓的台階上一直滾到三號樓前。她機智地扔掉菜筐,雙手抱住頭,眼鏡被摔丟了,媽媽安然無恙。那一年媽媽已經80歲。
媽媽堅強、剛毅、吃苦耐勞。不管受多大的苦,挨多少累,吃多大虧,都從來不抱怨。她總是在最困難的時候,忘掉自己,想到別人。2000年6月20日傍晚,媽媽和住在幹休所大院的李阿姨散步回來,兩人在我們樓旁的馬路上正要分手時,被突如其來的一輛左行的自行車撞得仰麵朝天。兩個老人都摔倒了,肇事者卻飛快地蹬著車跑掉了。當媽媽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馬上問李阿姨摔壞了沒有。看到李阿姨腿上有擦傷,媽媽把她領到了我家,立刻上藥、包紮,直到送走李阿姨,才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我和爸爸都懷疑媽媽的腰部有傷,要帶媽媽去醫院檢查,媽媽堅持不讓我碰,說睡一夜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強行拽著媽媽去醫院拍片,檢查結果是腰椎壓縮性骨折。當時媽媽已經是84歲的老人,身為醫生,媽媽當然知道這種骨折需要絕對臥床休息,補充營養。我買了藥,買了營養品,為媽媽專門製訂了食譜,每天給媽媽做可口的飯菜和濃湯。可一輩子都不會保養自己的媽媽,勉強躺了20多天,就強行下地,按都按不住。氣得我每天都叨叨咕咕,抱怨媽媽不聽話。
媽媽度過她生命中最後93天的時間裏,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衰弱一直伴隨著她,可是她沒有發出過一聲呻吟。即使在一息尚存的時刻,隻要是清醒著,媽媽讓我們看到的都是平靜的微笑和安詳的麵容。
堅強之於媽媽,不是一時一事,也不是在某個時期和某些問題上,堅強是媽媽的性格,是她生命的特質。
媽媽的堅強不是振臂一呼式的視死如歸,不是大義凜然的慷慨陳詞,它是在平凡淡泊中的始終如一,在萬眾狂歡中的特立獨行,在暴雨狂風中的安然守候,在潮流湧動中的獨善其身,在厄運降臨時的默然挺立,在逆境高壓中的堅忍寧靜。
生活在媽媽身邊五十多年,我沒見過媽媽的愁眉苦臉,沒見過媽媽的傷心流淚,沒聽過媽媽的唉聲歎氣,沒聽過媽媽的訴苦抱怨。一切的麻煩和瑣事,矛盾和糾紛,艱難和坎坷,災難和厄運,媽媽都坦然地接受了,承擔了,熬過去了,挺過來了。
我最欣賞的堅強女性,不是“英雄”,不是“模範”,是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