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2)
在馬鞍山逗留期間,我和顧雲林還一起騎自行車去了一次和縣,一次當塗。去那裏主要是想購買一些當地的農副產品。馬鞍山附近農村出產花生。很多農民在自留地上種一些花生,除了自己吃,也偷偷拿到市場上賣。花生,無論帶殼的還是花生米,在我小時候是很平常的平民小吃,隨便哪家南貨點都有賣。油炸花生米,我們那裏叫油氽果肉,大多是喜歡喝酒人買來當下酒菜的,帶殼花生則是大人小孩都喜歡的零食。記得農曆新年時,南貨點都預先包了一包包帶殼的炒花生,放在拷栳裏像小山,一角錢一大包,五分錢一小包,都用一種粗草紙包成蠟燭包或三角包。農民上街大都會買一包來吃。但一九五四年國家實行糧、棉、油統購統銷政策以後,南貨店裏的花生就絕了跡。我們本地又不產花生,所以開始幾年我們一粒花生都沒見到過。直到文革前二年開始,逢農曆新年才憑戶口本每人可購買一兩、二兩花生米。所以我很想在此買幾斤花生帶回上海。花生是國家統購物資,馬鞍山同樣是不準自由買賣的。但以前管的鬆,常有農民帶了花生到馬鞍山來賣的。二妹說她前二個月剛來馬鞍山時,還常常見到賣花生的農民,偏偏在我來前不久,因為上麵有文件要打擊資本主義自發傾向,市場管理嚴格起來,嚇得周圍農民不敢來了。非但賣花生的農民不來了,賣其他農副產品的人也不來了。於是居民日常吃的魚、蝦、蟹、雞、蛋等物也很難買到了。結果一些人不得不趁休假到附近農村去收購。我和顧雲林商量後,各自設法問人借了一輛自行車,分兩天結伴去了一次和縣,一次當塗。
和縣是馬鞍山長江西岸的一個縣,與馬鞍山可以隔江相望。我們去和縣要坐輪船擺渡過江。和縣在曆史上是個名城,二千多年前,項羽(藉)與劉邦爭天下失敗,殘兵在安徽東北部靈璧縣一個叫垓下的地方被劉邦的漢軍圍困,夜來聞四麵楚歌,以為漢軍盡得楚地,失去鬥誌。他的愛姬虞姬起舞與項羽作別後自刎,項羽乘烏騅馬,帶剩餘將士一路南奔到和縣境內東北方的烏江邊。烏江亭長駕船欲渡項羽過江以圖東山再起。項羽想:藉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麵目見之?縱彼不言,藉獨不愧於心乎?結果不肯渡江,與追兵戰至最後自刎而死。這曆史上悲壯的一幕就在這裏附近上演。渡輪未到和縣時,我在想這樣一個古城不知有怎樣一種獨特的風貌,不料到了和縣渡口上岸卻是十分失望,原來是一個不起眼的十分破舊的小鎮。與渡口相連的一條小街冷冷清清,街兩邊的房屋東倒西歪,沒有商店也沒有行人,隻有兩三個老人穿著破爛的棉衣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看到這樣情景,我和顧雲林就不想進鎮子裏去了,打量了一下周圍有村莊的地方,就直接往村莊而去。
這裏村莊的農舍也都是破破爛爛的,茅草頂,黃泥牆,低矮得很,而且分散得很;不像我家鄉的農村,村民聚集而居,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很分明,房屋大多是磚瓦的。我們沿小路走近一座農舍,有一個年輕農婦蓬頭垢麵地站在門前,看到我們過去就迅速走回屋裏把門關上,但留了一條縫,躲在門後察看我們。我們就走近了問話。她把門開大一些,畏畏縮縮地走到門口,也許是語言不通,聽了好久才聽懂我們的意思,是在問她有沒有花生賣。不料她聽懂以後一口回絕說沒有花生,又說她知道我們是政府的人。我猜她的意思是說我們是政府工商管理所的人,專門來查私自出賣花生等農產品的。因此我們向她解釋我們不是政府的人,是從外地來探親,順便來買點花生。但那個農婦怎麽也不信,最後將門也關上了。我們無奈,又走了幾家,也是同樣情形。我對顧雲林說,恐怕這裏工商管理的人來過鄉下,假裝城裏人來買花生,她們上過當,嚇怕了。今天恐怕要空手而回了。果然,那天走了幾個村莊連一顆花生也沒有買到。
中午我和顧雲林去和縣鎮上吃飯。縣城的街道狹小、肮髒,但經過一段高低不平的泥土路後,開始有花崗石條鋪的路麵,似乎在向我們顯示它昔日也曾繁榮過的身份。我們找到一家飯店。店內有幾張桌子,但一個食客也沒有。倒是門外有好幾個乞丐。我們看店內情形,好像衛生很差,此時節氣已近深秋卻還有不少蒼蠅在飛,就不想在此吃東西。但不吃就沒有東西吃。正在猶豫,卻見店內一隻平底鍋裏在煎煮什麽東西,發出吱吱的聲音,還冒出陣陣香氣。因問店內服務員鍋裏在煮什麽東西?服務員說是牛肉煎包。一聽是牛肉煎包,我和顧雲林都大喜。因為我們在上海常年難得吃得到牛肉,於是問了價錢和一兩糧票可以買幾隻,就各人買了幾隻當中飯吃。然而當我們把自行車鎖好,拿到了牛肉包,挑了一張看似還幹淨些的桌子坐定準備開吃時,門外的乞丐立刻都擁進來,站在我們身後看著我們吃。因我們以前聽到過外地有些乞丐搶東西吃的傳聞,生怕他們也來搶,於是一麵警惕地看著他們,一麵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塞進嘴裏,一麵還要揮手驅趕蒼蠅,根本無暇細細品嚐這牛肉包的美味。吃完了,迅速打開自行車鎖,推了車子像逃一樣逃離這家飯店
因為渡輪班次一天隻有兩次,那時我們還都沒有手表,就不敢去更多地方,吃了中飯後就早早到船碼頭等候。那天和縣之行就這樣失望而歸。在回去的渡輪上,我坐著默想,這裏的農民真窮啊,我們那裏的農民就算窮的,也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又想,這裏的政府工作人員一定很凶,並曾用種種手法欺騙過他們,以致那些農民見了他們像是見了鬼或虎狼。可歎一千多年過去了,苛政猛於虎這種狀況至今未變。去和縣沒有買到花生,倒是後來我臨回上海前幾天,二妹在出去買菜時,在馬路上見到一個偷偷賣花生的農民,買到了二、三斤帶殼的花生,炒熟了讓我帶回上海。
過了兩天我和顧雲林又騎車去了一次當塗。當塗的街道倒是比較像樣,看得出以前這裏商業很繁榮。但那天天氣不好,剛到當塗天就下起小雨來。我們生怕雨越下越大,回去有麻煩,因在街上看到有賣蝦和蟹的人,覺得價錢還適宜,匆匆各買了幾斤就往回來路上趕。那天晚上煮蝦吃,我發覺長江裏的蝦沒有我們家鄉太湖水係產的蝦鮮嫩。這讓我感悟到水土對物品質量的影響真是關係重大。中藥材講究地道兩字,真是抓住了中藥材質量的關鍵。其實人也一樣。我雖走的地方不多,但當初我參加工作到徐涇,就注意到了那裏人的長相大多比較厚重,有較厚的嘴唇;而我們青西地區的人長相大多比較靈秀。這不是說甲地的人比乙地的人長得好或差,而是說人的長相與水土也有很大關係。後來我走的地方稍多一些,更加證實我這個看法是有道理的。
離開青浦到馬鞍山,雖然馬鞍山也不很安全,但拋開了青浦兩派鬥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的心情感到十分放鬆。不過,到了十一月下旬,天氣漸漸冷了,而我棉衣都還在上海;再說來馬鞍山也有一段時間了,不能永遠呆下去。於是我決定回上海。我告訴了顧雲林我的決定,希望仍與他一起回去。但他還不想回。於是我就一個人先回上海。二姐夫送我到江邊碼頭。那天我上了船就在統艙中找了一個位子,老老實實呆在那裏。船上有學生在賣小報,二分錢一分。我買了一份名叫江城什麽的報紙,白道林紙鉛印,紙張質量比《人民日報》還好。記得裏邊有一篇文章口氣大得很,把屈原批得一錢不值,說他是腐朽沒落的封建貴族階級的殉葬人,說他的詩就是這個階級行將滅亡前發出的哀嚎。我看了很不以為然,內心在笑作者太狂妄自大、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竟連我們中國人最崇敬、最偉大的詩人也敢褻瀆。但也明白這是中共統治下文人的通病,學了幾句馬列主義,就自以為掌握了宇宙的終極真理,是世界上最革命、最高瞻遠矚、高過一切古人的人了。此種人不僅僅文革時期如此,文革前就有。
下行的船比逆水上行的船要快很多。第二天下午,船就到了吳淞江口。等船緩緩駛進黃浦江,西邊天空還是滿天晚霞,江邊工廠的電燈就都已經亮了。一個大概是第一次來上海的小青年,看著那一大片連綿不斷的工廠和密似繁星卻又比星星明亮的燈光,在甲板上一邊跳一邊高興地大叫:極樂世界到了!極樂世界到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有人將上海比喻為極樂世界的。身為上海人之一,我頓時產生了一種自豪感和對上海的親切感。
那天到了上海,我先去虹口外語學院找我三姐。剛好正在與我三姐談戀愛的後來的三姐夫也在。我將一大串從馬鞍山帶來的螃蟹交給我三姐,三姐隨手就給了三姐夫。三姐夫高興地拎著蟹馬上回家去。我又拿出一半花生讓三姐請她同學吃。第二天,我回到了青浦。
青浦武鬥的危險已經解除,但工作生產秩序仍沒有正常。血防站的人上不上班誰也不關心;即使上班也是在辦公室裏看看報,聊聊天,不下鄉。我將餘下的一斤多花生全部拿出來請辦公室內的同事們吃,算是稍稍彌補一下我離開這麽多天的歉疚。那時候報紙上天天登一些鼓吹大聯合、三結合和有關鬥私批修的報道。但我看很多人對這些報道都很冷談。
十二月三日,火線一派在青浦劇院召開會議批鬥了原縣委和縣人委領導幹部丁明新、陸道南、孫全福、王琳、胡清瑞等人。十二月中旬,再在青浦劇院批鬥了市委農口組幹部宋日昌等人。這些批鬥會我們單位造反派好像都沒有人去參加。經曆了兩次大武鬥,好多人都對路線鬥爭感到了厭倦。
在瑟瑟寒風中,我們送走了波詭雲譎、殺機重重、遍地硝煙的一九六七年,迎來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