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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30)

(2026-04-06 06:44:13) 下一個

我的文革(130

傍晚,船終於到達馬鞍山。船靠岸,我們提了小包下船。上下人都不多。船又開走。據說船還要開兩天才能到達武漢。因為我們是突然決定來馬鞍山的,沒有預先通知,所以沒有人來接我們。問幾個一同下船的人怎麽到馬鞍山市區,他們說沿著這條公路走就可以。這是一條簡易的煤渣路,走在上麵有嚓嚓嚓的聲音。走了一陣,忽然發覺後邊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原來這幾個開始同路的人半道上去了別的地方。暮色已經起來,遠處的電燈也已亮了。我們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走到。那時攔路搶劫等刑事案件很少發生,所以我們根本不擔心安全。又走了一陣,終於走進市區。我姐姐家和顧雲林姐姐家都在雨山區,於是向路人問了雨山區的路,總算在天黑前找到顧雲林姐姐的家。

顧雲林姐姐和姐夫已經吃過晚飯。見我們突然到來十分高興。他們有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兒,兩歲左右,還不認得舅舅。他們都是工人,聽說我姐姐和姐夫都是技術員,十分羨慕,說他們工資高,弟弟來了,要多買點東西給你吃。當時他們工廠一般的青工每月工資也隻三十多元人民幣,兩人合起來七十元左右,而我姐姐姐夫工資要五十多,合起來一百多,在他們眼裏收入比他們要高一大截。好在那時候單位職工的工資除了吃、穿,其他開銷不大。住單位分配的房子房租很便宜,一般一個月一元多二元多。那時家庭電器隻有電燈,或者還有一隻收音機,其他電話、冰箱、電視等還都沒有,所以一個月電費也隻幾毛錢。但夫妻倆總收入六十多元、七十元一個月,撫養一個小孩已經要精打細算過日子才行,不然很吃力。要是家不在本地而又結了婚的,回鄉探親那都要積幾年錢才能走一趟。顧雲林姐姐要留我吃了晚飯再送我去姐姐家。我則急於見到我二姐,也就不肯多停留。於是他們決定先送我去。我二姐的家離顧雲林姐姐的家其實也不遠。但等我們走到我姐姐家樓下時,天已全黑了。

我二姐與顧雲林的姐姐一樣都住在工廠分配的、式樣統一的公房裏。他們夫妻倆加一個小孩,住一間十二、三個平方米的房間。另有五家合用的廁所和廚房。這樣一間房,放一張小方桌,吃飯用;兩張床,一張大一些,一張單人小床;還有一張小書桌,已經擠得滿滿的。我去的時候正巧二姐身體不太好,孩子被保姆帶到揚州去了。我二妹初中畢業,因為文革既沒有高中可升學,也不分配工作,於是來馬鞍山照顧二姐,幫他們燒燒飯洗洗衣。我突然到來,住宿成問題。幸虧樓上一家鄰居先生長期出差在外,有一張空床,於是二妹睡到那家鄰居家,我就睡在二妹原來的床上。

我是為躲避武鬥才來馬鞍山的,不知道馬鞍山的武鬥比青浦還厲害。聽二姐說,馬鞍山兩派都有槍,已經打死過不少人。武鬥厲害時兩派都設有據點,而且都設在交通要道口的大樓裏。一次守衛據點的人不知是無聊還是怎麽的,在大樓高處亂開槍,將街上買菜的職工家屬也打死了。又說因為二姐夫是北京人,說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他們那一派的就叫他到本派設立的廣播台當播音員,結果引起對方注意。為了安全,前一段時間他也常常東躲西藏,連家也不敢回。聽二姐這麽一說,我倒有點後悔來馬鞍山來得太莽撞了。二姐說:既來之則安之,現在情況好多了,不過出門大家還是很小心。

馬鞍山是個五十年代中期開始形成的中等城市。在經濟規劃中馬鞍山將是國家中型的鋼鐵基地之一。整個城市以馬鞍山鋼鐵公司為主。所有城市裏的商店、醫院、學校、交通都是為馬鋼工人及其家屬服務的。文革武鬥當然對生產有影響。據二姐說,因為煉鋼高爐,還有煉焦炭的煉焦爐,一旦點火後就不能停。特別是高爐,一停下來鋼水都凝結在爐膛裏,高爐就報廢了。所以武鬥再厲害,這些廠都仍維持生產,工人還是三班倒。但有些廠生產就停了下來。後來一次我與二姐去一個集市買東西,路過火車鋼輪廠,隻見鐵絲網圍住的廠區大門深鎖,空地上一摞摞的鋼輪臥倒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已經生鏽。二姐說這個鋼輪廠是全國唯一的一個廠。建廠以前全國所有火車鋼輪都要從外國進口,所以這個廠很重要。但因為文革武鬥,這個廠也停工好久了。

我二姐六十年代初從浙江大學化工係燃料專業畢業分配到馬鋼公司。一天我隨我二姐去她工作的地方。走近煉焦車間,隻見遍地都是厚厚一層煤灰,腳踩下去軟軟的像踩在一片浮土裏麵。一股刺鼻的煤焦味彌漫空氣中。煉焦爐成巨大的長方箱形,周圍上下布滿了粗細不一的管道。有些管道的接口處正嘶嘶地冒著白色的氣體。二姐帶我爬上煉焦爐頂,說爐頂的溫度很高,他們平時上班都要穿厚底的耐高溫靴子,不然時間久了鞋底都要燒焦。那天我穿的幸虧是一雙汽車輪胎底的皮鞋,倒也不怕。爐頂上有很多觀察爐內情況的小孔。我看到爐膛裏麵分成一格一格,都是燒得通紅的煤炭。我覺得這個工作實在不適合女性,因問二姐你當初上大學怎麽挑了這樣一個專業?二姐說,當初考大學學什麽專業她也不懂。寫信問三哥,他說浙大的化工係好。結果就糊裏糊塗填了化工,分到了燃化專業。我心中責怪三哥真是出了個餿主意。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無論男女,讀書讀錯專業,大多也隻能一世錯下去。

馬鞍山附近長江邊的采石磯是當地有名的風景區。二姐趁休假也帶我和二妹去采石遊玩了一次。采石傳說是唐代大詩人李白去世的地方。李白晚年窮愁潦倒,因有個族叔李冰陽在當塗當縣令,李白就投奔他,不久病死在族叔處。或許因為人們熱愛李白,不想他死的那麽淒慘,就編造故事說他在采石磯邊長江中泛舟賞月,喝醉了酒,看見月亮的倒影在江中蕩漾,想去水中撈月,結果溺死在長江中。又采石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曆史上這裏曾經發生過幾十次大大小小的戰爭。南宋紹興三十一年虞允文在這裏率軍抵抗南侵的金兵,獲得大勝。有說因此戰勝利,南宋又多延了一百年壽命。所有這些史跡,令采石變得更加有名,引來無數遊人。而後人來此憑吊,除了感歎這裏的形勝之美,還會興起一股淡淡的愁緒。中國有史以來數千年中最偉大的詩人,屈指數來也就屈原、李白、杜甫、蘇軾等幾人,而他們的遭遇都是那麽坎坷,千載之下仍令人不平。

那天我們到了采石後直奔江邊。先遊了江邊的三元洞。這是江岸石壁近水麵處一個凹陷進去的地方,裏麵有三尊石像,據說代表天、地、水三元神位。江邊還有一塊石頭,露出水麵一丈多高。二姐說很多求子的人來用分幣丟那塊石頭,能丟中的就會生子。我們也試著丟了幾個分幣,丟中了又彈到水中。我又立在江邊,默想這裏發生戰爭的情景。這裏江麵並不很寬闊,心想若真的打大戰,這裏的場麵也施展不開,所以真正的戰場恐怕不在這裏。

從江邊回來經過太白樓。這是一個建築群,建在一個小山丘上。主建築太白樓三層的閣樓飛簷翹脊,周圍怪石嶙峋,古木森森,倒也氣勢雄偉。二樓、三樓屋簷均掛有一匾,其中一塊是郭沫若所書太白樓三字。文革前我曾見有人在文章中說他是我國現代四大書法家之一。那時我孤陋寡聞,信以為真。及後見聞稍廣,始知郭氏實不當此美譽。我覺得他的字,古樸不足,但遒勁多姿,我還是很喜歡的。以字觀人,可想見他的為人確稱得上是聰明多才,但骨氣稍欠,品行不夠端方。因為正在文革期間,太白樓不開放遊覽。我們也就沒有進去而是乘車回了馬鞍山。那時或怕有人來破四舊毀壞文物,或怕人指責繼續放毒宣揚封、資、修,全國絕大多數名勝古跡都采取不開放參觀的辦法。此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再去遊覽,每想起來就引以為憾。

說到郭沫若我還要多說幾句。文革後郭沫若被人列為四大不要臉文人之一。確實,郭沫若是不要臉的。但我以為郭沫若之不要臉,不是到了文革才不要臉,文革前他就不要臉了。我又認為這也不僅僅是郭氏本人之醜,也是大多數中國文人之醜,同時又何尚不是大多數中國人民之醜?中共執政以來,像郭沫若那樣的人無論是文人或不是文人我們見得還少嗎?我曾奇怪不少在國民黨時代敢於罵政府,甚至敢當麵頂撞蔣介石的文人,到了毛澤東、共產黨手裏就變得服服帖帖,連歌功頌德也唯恐落後了。這是什麽原因?關鍵,我以為還是環境有了質的變化。橘生江南是為橘,橘生江北是為枳。橘樹尚且如此,作為社會動物的人安得沒有變化!國民黨時代政府再獨裁,卻不會對罵政府的人統統捕殺。中共一直宣傳過去國民黨如何如何獨裁,封報館、禁出版;國民黨特務怎樣殺了李公樸、聞一多。可是,羅隆基當麵頂撞蔣介石,蔣介石也沒有對羅隆基怎樣。安徽大學教授劉文典因不願懲處鬧學潮的學生被蔣介石罵為新學閥,劉文典即回敬一句新軍閥。甚至傳說蔣介石打了劉文典一記耳光,劉文典即回了蔣介石一腳。共產黨辦的報紙被封了,換一個名字再出版。這樣的事情,在中共執政後會不會發生?中共執政以後殺了多少文人?多少學者、教授被鬥得斯文掃地?如果說蔣介石曾經出身上海灘,拜過流氓黃金榮為師,因而說蔣介石也是流氓,但比起共產黨來,比起毛澤東這批或出身農村地痞,或城市失意小文人來,則我覺得蔣介石這個流氓還是斯文過共產黨的。中共的欺騙手段層出不窮,睚眥必報,還慣於做過河拆橋、恩將仇報、倒打一耙之類事情。經過思想改造、三反五反、肅反、反右,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很多人都被整怕了,原來脊梁骨還比較挺直的人不得不彎了腰,原來敢罵的人現在祗能噤口。所以郭氏的不要臉不是個別例子,而是普遍現象。一個普通人還可以選擇不說話來維持自己的尊嚴和原則,但像郭沫若這樣的名人,中共要他說話他不想說也得說。所以我常常感歎:梅蘭芳在日本人統治時期不想唱戲給日本人聽,蓄須明誌,結果日本人也不勉強他;可假如換了共產黨,梅蘭芳也想來這一套,試試看,行得通行不通? 所以,我們盡管可以不恥郭沫若的為人,但同時也不可不體諒他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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