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00)
(三十八)二月逆流
從一九六七年一月中旬到二月上旬這前後差不多一個月時間,可以說是青浦造反派最風光的黃金歲月。借了市區造反派一月革命勝利的東風,我們郊區的造反派在與當權派的鬥爭中也是節節勝利。保守派組織消聲匿跡。至少在縣城中,似乎已是造反派一統天下的大好局麵了。可是好景不長,就在許多造反派感到被當權派打壓的恐懼漸漸退去,春風得意,意氣風發的時候,一場巨大的災難幾乎無預警地兜頭撲來,把他們打趴在地。一九六七年二月十四日淩晨,青浦突然發生了取締紅衛軍的二一四事件 。緊接著又發生了二一七事件,青浦最早成立的學生組織青浦中學紅旗戰鬥團和以紅旗為核心的全縣最大的造反派組織聯總,一夜之間被砸。從這一天起,全國性的、自上而下的二月逆流(有的地方叫二月鎮反)的白色恐怖就籠罩了全縣。幾乎所有造反派組織都遭到了軍隊的鎮壓。許多造反派頭頭鋃鐺入獄。青浦的文革幾乎就此夭折。鎮壓發生時,還正是農曆新年期間。
一月革命以後,緊接著的就是一九六七年的春節。二月九日是農曆大年初一。因為中共要移風易俗,國務院在一月二十九日發了個《關於今年春節不放假的通知》,說:一九六七年春節不放假;職工探親假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暫停執行,以後再補。但是,數千年來春節一直是中華民族最大的節日,與家人團聚過年是中國人最大的願望。這種習俗根深蒂固,自然不會因為中共一聲令下就被廢除。更有些職工家在外地,就盼著在新年裏享受一年一次的探親假與家人團聚,取消假期豈非不通人情?因此幾乎所有單位的領導對這個《通知》都采取了變通的辦法,就是等過了大年初三名義上春節三天,國定假日已過再讓大家補休。
我自家中被抄家,母親一直不要我回家,大約是擔心我回家後再次被人截住受辱。我也一直害怕回練塘。因為那個時代什麽事都可發生。如果有人要找你麻煩,隨便找一個就是理由。天冷了,棉衣是母親要四姐給我送來的。但這次春節放大假,站裏的同事都回家了,一些路遠家在蘇州、無錫的也都回去了,我沒有理由再不回家。因此,我在初四這天也踏上了歸程。我差不多已經有四個月沒有回過家了,坐在回家的小輪船上,發動機突、突、突、突地將船震個不停,我的心也噗、噗、噗、噗地忐忑不已,不知家中現在是怎麽一副樣子。雖然我早已知道抄家時被封的房間後來就啟封了,但房子被房管所沒收,要月月交十元房租,不然就要被掃地出門,自己另找房子住。十元人民幣在當時普通人不過月入三、四十元的情況下不是一個小數,但為了保住父親辛苦創下的產業不致永遠失去,母親咬牙承受了。還有,我不知道母親在街道有沒有受到歧視,三個妹妹在家日子怎麽過?船到練塘碼頭,我隨眾人上了岸,卻腳步遲疑,是一步一步挨著走回家的,真正體會到了近鄉情更怯的滋味。到家,推開半掩的門,見到了母親。雖然是新年,雖然是兒子回家,母親臉上仍沒有笑容,隻是淡淡地與我打了個招呼。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抄家時被敲破的牆壁並沒有修好,隻是用石灰紙筋草草地填了一下破洞。撬壞的地板也沒有重新鋪好,隻是用釘子釘死了不讓移動而已。因此是地板是高低不平的,牆壁上千瘡百孔。廚房中的灶頭被扒掉後沒有重壘新的。一隻平日燒水、燒飯用的、外麵鐵皮也已爛掉了的煤球爐倒還在。此外還多了一隻用破缸做的行灶。看著這一片淒涼、破敗的景象,我立刻感受到了自抄家以來就一直盤踞在家中的那股讓人感到壓抑、淒涼的氣氛,至今沒有散去。因此,盡管是在春節中,與母親和幾個妹妹在一起,吃的副食品比平時也要好些,我也感受不到一絲歡樂。
春節國定假日三天,加一天星期天共四天。我在家中待了三天。三天中我沒有上過街,街上也無過去過春節的熱鬧和喜氣;也沒有去親戚家走走拜年等事,自抄家以來已是六親斷絕。我原打算十五日初七乘中午的船回青浦。十四日年初六那天晚上,我已睡在床上,有意無意地聽著外麵街上高音喇叭播送的縣有線廣播站的新聞節目。一九五八年縣裏建立了有線廣播站,各公社、鎮也都設立了分站,每條街道、每個村莊都裝了高音喇叭,從早上五點起到晚上十點止,不停地播送新聞和娛樂節目,你不聽也得聽。已經有點迷迷糊糊了,突然我聽到喇叭裏傳來一種近似歇斯底裏的口號聲:堅決擁護黨中央取締紅衛軍反動組織的決定!紅衛軍一小撮壞頭頭不投降就叫它滅亡!。我一下激靈得清醒了。紅衛軍怎麽了?紅衛軍是在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高潮中成立的一個跨行業的群眾造反組織,成員基本上都是解放軍和誌願軍的退伍、複員、轉業軍人。在一般人眼裏,這個組織政治上比一般造反派組織還要過硬,怎麽一下成了反動組織了?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因為都是造反派,所謂兔死狐悲、唇亡齒寒,聽到紅衛軍被取締的消息,我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祥感覺。我急切想弄明白原因,決定提前回青浦。一晚沒有睡好,挨到天明起身,吃了早飯,我就告別母親,急急地到輪船站乘早班輪船回了青浦。
中午回到青浦。一路上都是關於擁護取締紅衛軍的大標語。我注意看了一下落款,大多是農革司、農紅司的,也有一些是造反派組織寫的。到了站裏一看,休假回來的人還不多。我先去食堂吃了中飯,然後上街打探消息。我在大街上工人文化宮門前的一個專貼各類消息的報欄上看到一張油印的傳單,是由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於取締全國性組織的通告》。《通告》勒令所有全國性組織一律取消。而取消的理由是:他們都不是自下而上地在全國各地真正的革命派大聯合的基礎上,經過民主選舉產生的,而是少數人臨時湊合在一起組成的。其中,還有極少數組織是地、富、反、壞、右分子搞起來的。通告發出日期是二月十二日。我覺得這個理由十分牽強,那時除了基層單位的造反組織頭頭有些是民主選舉產生的,那些地區性的大組織頭頭,有幾個是民主選舉的?還不都是造反大旗一舉,各路人馬前來投靠,自然地水漲船高當上了大組織的頭頭。因此我想,中共取締這些組織看來另有原因。
在這個報欄上還有一張剛貼不久的傳單,漿糊還是濕的,標題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北京市公安局軍事管製委員會布告》。《布告》全文如下:
經查:全國紅色勞動者造反總團、全國滅資軍造反團總部、全國國營農埸紅色造反兵團等組織,為反動組織。他們大肆進行造謠汙蔑,挑動武鬥,大搞經濟主義,衝擊國家首腦機關,搶劫、破壞國家財產,霸占房屋,奸淫婦女等一係列罪惡活動。根據廣大革命群眾的一致要求,決定予以取締,逮捕其首要分子和個別極壞的分子,對受蒙蔽的一般成員,隻要他們承認錯誤,揭發反動頭目的罪惡,立即返回原地區、原單位,一般不予追究。
另查:全國上山下鄉知識青年捍衛真理革命造反團、全國上山下鄉紅色革命造反團、全國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紅色第一線戰鬥隊、全國軍墾戰士革命造反團、國際紅衛軍中國支隊、全國聾人革命造反聯合總部等組織,為非法組織,決定予以取締。其它所在北京的所謂全國性的群眾組織,都是非法的。根據中共中央、國務院的通告,應當立即解散,它們的成員要立即回到原區、原單位。
布告發出的日期是二月十五日。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市的布告幾個小時就傳到幾千裏外的青浦來了,速度真快!
布告中第一個經查的組織全國紅色勞動者造反總團,就是前不久江青等人接見,並為他們的不公遭遇聲淚俱下的那個造反組織,現在這麽快就遭到了取締。從這張布告中所列的幾個組織看,大多是臨時工、合同工,以及上山下鄉去邊疆農場的知青造反組織。由此我再次深深感受到了中共對臨時工、合同工和支邊知青的歧視和他們在政治上所處的危險境地。因為,在中共一係列政策配套的運作下,淪落到隻能當臨時工,或被動員去建設邊疆、農村的城市知青,占相當大比例都是家庭出身不太好的。在中共看來,這些人造反能造什麽人反?自然是造無產階級的反,造共產黨的反。所以取締他們,正是防止他們乘機作亂、實行階級報複的預防措施。想到這裏,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猛擊了一拳,一月革命以來好不容易積聚的、自以為革命的一點自信,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我又注意到布告中點到名的國際紅衛軍中國支隊,心想這就是取締紅衛軍的理由了。但是,這個組織與我們青浦的紅衛軍是不是同一個組織呢?會不會僅是名字巧合呢?如果不是巧合,我怎麽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青浦紅衛軍還有個上級組織,而這個上級有一個國際紅衛軍的名稱?
我帶著深深的疑惑回到站裏。此時,回站的同事漸漸多起來。大家對取締紅衛軍這件事也都驚疑不定。但因為命令出自中央,出於謹慎,大家也不敢多說什麽。晚飯後,我又去街上察看動靜,見到又有新的一批大標語出來。這批新的大標語寫的是聯總與反動組織紅衛軍勾勾搭搭決無好下場!聯總與紅衛軍狼狽為奸,罪該萬死!紅衛軍和聯總是一根藤上的兩個毒瓜!具名的仍是農革司、農紅司這些組織。我吃了一驚,這是什麽意思?怎麽又將紅衛軍的事牽扯到了聯總頭上?以前,因為大家都是造反組織,彼此之間多少都有一點來往。如果說聯總與紅衛軍有過勾勾搭搭,你農革司、農紅司難道就沒有與紅衛軍勾搭過?如果說因為與紅衛軍有過一點關係,就是狼狽為奸,就要罪該萬死,這樣株連下來,全縣所有造反組織統統都可誅連到。我又想,農革司在縣裏算是比較大的農民造反組織,但不是最大的,最大的組織是聯總,號稱十萬人。農革司砸紅衛軍,還可說仗著人多勢眾;現在又想對聯總下手,單憑它的力量我想是做不到的,而且估計它們也沒有這樣大的膽量,所以農革司的背後一定還有人。可這個人是什麽人呢?我一時無從猜測。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來麻煩事還在後麵。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後我一直在思考中央為什麽不準成立全國性造反組織,不準退伍軍人單獨成立紅衛軍的原因?我將幾個月來的文革形勢細細回想了一遍,覺得這個答案似乎不難回答。我猜:中共不準成立全國性組織,主要是害怕造反組織大了,一個組織幾萬、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跨省跨市的,難以控製。尤其這些臨時工、上山下鄉知青組成的造反組織,中共心知肚明,共產黨長期對他們打壓,將他們社會邊緣化,淪落在社會最底層,他們是決不會熱愛共產黨的。他們的造反決不會單純是造修正主義的反,造走資派的反,而有可能是造整個中共的反。因此必須在他們還沒有成氣候之前就摧毀掉這些組織。這樣的組織,不要說是全國性的,就是地方的一個小組織,中共也是不容它存在的。
至於紅衛軍,這樣一個基本上由退伍複員軍人組成的造反組織,如果被別有用心者操縱,一旦有了槍,那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了。論實戰能力,這批老兵恐怕比沒有真打過仗的正規軍新兵還強。再進一層分析,一般人以為複員軍人必定是愛黨的,其實未必。因為退、複軍人的政治待遇也是有差別的。以我們單位為例,全單位有六個複員軍人,兩個入了共產黨的在單位內都當了科室負責人,工資也高一些,他們都沒有造反;四個不是黨員的都沒有當上官,工資與其他員工一樣,他們都參加了造反派,其中兩個還跨組織參加了紅衛軍。由此可見,參加紅衛軍的退、複軍人大多在政治上是不得意的。我想中共對紅衛軍組織的政治情況一定也是做過分析的。這樣的組織,對於中共政權來說簡直是致命的威脅,比全紅總還可怕。所以,盡管紅衛軍其實與一般的造反派組織一樣,但站在中共的立場對他們就不得不特別予以提防。而這,我想就是紅衛軍被勒令解散的真正原因了。過去這些人都為中共賣過命,有的還立過功,但現在時移勢異,一旦被懷疑是中共政權的威脅,那就一切都免談了。不過單獨取締紅衛軍可能難以公開理由,現在趁著取締全國性組織的機會,就可不顯山、不露水地把紅衛軍一並取締掉。其實據我所知,雖然全國各地成立紅衛軍的很多,但他們沒有全國性的組織。青浦的紅衛軍就好像是獨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