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雙熙

1994年年底從大陸來美國留學,定居美國超過30年的中年大媽
正文

《後半生》- 第十四章 在美東開始正式婚前輔導

(2026-05-14 11:15:43) 下一個

哥哥嫂嫂回國以後,鄧中原不用再睡在客廳的沙發床。林北佳與媽媽共住一室,鄧中原自己住另一間的雙人床,生活空間頓時安靜了許多。

林北佳與鄧中原一同約見她目前所在豐收教會的主任牧師,正式提出兩人結婚請求。牧師審慎地了解兩人的情況後,欣然批準。與家人商量之後,他們將婚期定在當年十一月初。

從那之後,婚前輔導正式開始。每周一次,由程牧師主持。程牧師已經七十多歲,說話不快,但很清楚。第一步,是一套個人評估測試。然後是六次單獨輔導,六次小組討論,交替進行。

鄧中原之前參加過艾咪那邊的婚前課程,因此對流程並不陌生。第一次單獨會麵時,程牧師先向他們表示祝賀。測試結果顯示,兩人的匹配度很高。

鄧中原笑著說:“我們之前在艾咪那邊也做過一次測試,結果也是說我們很合適。” 語氣裏有一點輕鬆,也有一點確認感。

程師母點點頭,語氣溫和:“很好,這說明你們基礎不錯。”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基礎好,並不代表不需要學習。婚姻不是通過測試就完成的。”

她看著兩人:“接下來,小組討論和單獨輔導會交替進行。”

林北佳輕聲對鄧中原說:“這樣安排很好。我們可以探討兩人之間具體的問題,同時在小團體中學習別人的經驗,開闊視野。”

鄧中原對在群體中談論私人問題,其實相當不習慣。在他的成長經驗裏,朋友之間不談家事,家醜不外揚,是一種默認的邊界。他也不太信任陌生人。更何況,小組裏的其他四對未婚夫妻,都比他們年輕許多,大多和海鷗差不多年紀。

第一次小組聚會,他幾乎沒有開口。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點頭。

相比之下,單獨輔導反而讓他更放鬆。程牧師與程師母來自台灣,語氣溫和,態度謙遜。程師母一頭銀發,笑起來很柔和,讓人很自然地願意說話。在單獨輔導中,鄧中原常常說得比較多。他願意表達,也願意梳理自己的想法。

而在小組討論裏,林北佳反而顯得更輕鬆。當氣氛有些僵,或討論偏離主題時,她會輕輕帶回來。不刻意主導,但總能讓對話繼續下去。她發言不多,但很準確,也常帶一點幽默。漸漸地,其他幾對年輕夫妻開始叫她“北佳姐”。

鄧中原坐在一旁,看著她自然地與人互動。那種熟悉的、被人信任的從容,是他在另一種場合裏很少見到的。他沒有說什麽。隻是偶爾在別人笑的時候,也跟著幹笑一下。他開始真實地感受到,林北佳在北美的人際關係中遊刃有餘,受人歡迎,而他喜歡競技,—— 也感受到一絲壓力。

程牧師提醒眾人:“你們結婚之後,可以每年繼續聚會,像我們輔導的其他小組一樣,保持連接,繼續分享婚姻中的經驗與挑戰。”

其他四對年輕夫妻都在美東,鄧中原稍微停了一下,說:“可是婚後我們會搬到美西,可能很難固定參加。” 語氣很平靜,隻是在陳述現實。

林北佳卻插話:“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是盡量飛回來。” 她看了一眼大家:“繼續參與這個小組的聚會。”

她沒有注意到,鄧中原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安德烈來電

那天傍晚,鄧中原和林北佳陪著媽媽柳誌芳剛吃完飯,在小區裏慢慢散步。暮色尚淺,路燈還未完全亮起,樹影在地麵拉得很長。

走到一半,林北佳的手機忽然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沒有避開媽媽和鄧中原,直接用英文接起了電話。

鄧中原的英文還不足以完全聽懂談話內容,但他隻是隨意一瞥,便看出對方是個男人,而且顯然和林北佳不是普通關係。林北佳的語氣克製而禮貌,明顯帶著疏離——她並不想繼續這個對話,卻仍舊保持著應有的分寸。她清楚地告訴對方,自己已經訂婚,年底準備結婚。通話大約持續了十分鍾。掛斷電話時,她的神情很平靜。

她轉向柳誌芳,語氣自然:“媽媽,你累不累?要是不累,我們再走一會兒;要是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柳誌芳一聽,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刻配合地說:“哎呀,今天我有點累了,你們還是先送我回家吧。”

他們把柳誌芳送回房間,安頓妥當。門一關上,兩人幾乎是心照不宣地,又走回了附近的小公園。夜風輕輕吹過,空氣裏帶著草木的清涼。林北佳看了鄧中原一眼,沒有急著開口,等著他說話。鄧中原卻一路沉默。

終於,她帶著一點俏皮,輕聲問:“你好像有話想問我,是嗎?”

鄧中原搖頭,語氣很平和:“我看到你接電話的時候,沒有刻意避開我們,就知道沒什麽需要藏的。”他頓了一下:“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會自己告訴我。剛才是誰打來的,談了什麽。”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很輕:“所以我就等著。”

林北佳笑了,那笑裏有一點放鬆:“你倒是很有把握。”

她想了想,說:“我和 Jack 結婚二十七年。”她停了一下:“超過二十年,是冷戰。” 夜風從樹影裏穿過去。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也沒有回避:“離婚拉扯了兩年。後來……他突然去世了。” 她說到這裏,沒有再往下解釋。

鄧中原隻是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林北佳忽然看向他:“他去世之後,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有沒有別的感情經曆?”

鄧中原想了一下,說:“因為我相信你。” 他語氣很穩:“你覺得該讓我知道的,你一定會說。”

他頓了頓:“我們之間讓我最舒服的,就是這一點。沒有試探,也沒有隱瞞。”

林北佳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反問:“那你呢?你和熊裴裴離婚之後,在我們重逢之前,有沒有別的人?”

鄧中原幾乎沒有猶豫:“沒有。”他說得很幹脆。他停了一下:“那段經曆,對我來說……挺傷的。”

夜色在樹葉間輕輕晃動。他沒有看遠處,隻是繼續說:“以前我和邱苓苓住在一個舊的三居室。她去世以後,熊裴裴不願意住那裏。” 他語氣放慢了一點: “後來我想讓她開心一點,就用她的名字買了一棟別墅。當作結婚禮物送給她。”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回憶卡了一秒。“後來,那棟房子,還有大部分存款……” 他沒有繼續說法律細節,隻是輕輕帶過:“都被她拿走了。”

他說到這裏,語氣依舊克製,像是在把過往一層層輕輕收攏,放回它應在的位置:“幸好,我和邱苓苓名下的那套舊公寓屬於婚前財產,沒有被分走。但我也不再願意回去住了。觸景生情,有些東西看一眼就會被重新喚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疫情之後,我公司搬到海市郊區,我也索性換了一套二手房。以舊換舊,家具都是現成的。我拎著包就住進去,算是和過去做了一個盡可能體麵的告別。”

夜色正緩慢沉落,路燈一盞盞亮起,把街道照得安靜而清晰。

“附近有教會,也有團契。”他繼續說,“我偶爾請他們來家裏吃飯——你知道的,我喜歡做飯。”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某種更深的邊界,然後補了一句,語氣很輕,卻不容誤解:“這些年,我幾乎沒有和任何女性,尤其是單身女性,有過私人交往。”

風從樹影間穿過,帶著微涼的流動感。鄧中原在光影交界處停下腳步,看向林北佳。他的聲音不高,卻落得很穩:“你呢?”

那不是追問,更像是把自己也放進同一束光裏的一次停駐——一種對等的坦白,一種不再回避的確認。

 

與安德烈的故事

林北佳看著鄧中原,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開口。“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是一個美國人,叫安德烈。” 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像是在把一段被時間壓住的往事重新攤開。

Jack 去世的那一年六月,她獨自開車去了費城,參加一場麵向印度教群體的宣教年會。這類會議在北美一年隻有一次。過去她隻是線上參與,而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因為在家附近,開車1個小時,也是唯一一次她親自到場。

會議設在費城郊區一所基督教大學。暑假,校園空了下來,宿舍對外開放。四五十位參會者裏,有二十多人住在校內,其餘人白天來、夜裏離開。三餐在食堂解決,長桌並排,人聲混雜,談話隨意而斷裂。

直到最後一個晚上,她才真正注意到安德烈。他看起來三十出頭,身形挺拔,神情鬆弛。幾乎每一頓飯,他都坐在她附近。交談並不連續,卻總能在某個間隙自然接上幾句。像是偶然,也像是某種不動聲色的靠近。

那天夜裏,他們和一位來自印度的弟兄一起,談起各自的見證。那位弟兄出身最低種姓。中學寄宿時成績優異,曾被同學邀請去家中做客,卻被同學母親當麵詢問種姓。如果是低種姓,就隻能去廚房,與仆人同席。朋友替他隱瞞,提醒他不要說出姓氏——在印度,一個姓,就決定一個人坐在哪裏。後來他一路讀到印度頂尖大學,又在耶魯做博士後。信主之後,帶領父母與兩個弟弟一同受洗。

輪到她時,她講得很簡短。高知家庭的驕傲、被剝奪選擇的高考、一錘定音的人生轉向、漫長而邊緣的歲月。她沒有提第一段婚姻的背棄,也沒有提來美前那場流產。她隻說到複活節前第一次走進教會,聽見那句話——“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那一刻她在會場失控,淚流滿麵。呼召時,她本不想舉手,卻像被什麽推動著,手還是抬了起來。“那一年,我受洗了。”

她習慣傾聽,說完這些,便自然把話題轉向安德烈,問起他的信主經曆。他說父親是醫生,母親是家庭主婦。十八歲去印度待過一個夏天,正是在她服事過的古吉拉特邦。如今他在一個宣教機構,負責培訓與網站建設。

那天晚飯後,她洗完澡,穿著睡衣,準備把一些行李放回車裏。停車場邊有人在聊天,其中就有安德烈。一位年長的美國女宣教士問他:“孩子,你這個夏天有什麽安排?”

他遲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四十五歲了,剛離婚,有四個孩子,八歲到十五歲。今年夏天,我想多陪陪他們。”

林北佳停在這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夜風從路邊掠過,燈光落在她臉上,安靜得幾乎沒有波瀾。她看著鄧中原,像是在把最後一句話交給他判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實年齡,和他完整的生活。”

會議結束那天的早餐,他又坐在她身旁。她把名片遞給其他宣教士時,他也順手要了一張。此後,他開始給她打電話。並不頻繁,也不刻意。大多時候,是他在說——過去的婚姻、四個孩子、離婚後的混亂與失序。她在電話這端聽著,很少被真正詢問,像一段單向流動的敘述。

那年感恩節,他提出想來探望她。她先問了保羅和狄波拉。兩個孩子沒有反對。他在她的公寓住了兩晚。感恩節那天,他們從餐館訂了火雞大餐,一起吃飯、打牌、聊天。氣氛溫和、禮貌,像一場被妥善安排過的家庭聚會。沒有失禮,也沒有靠近。

後來她問孩子們的感受。他們隻說了一句:“一般。”——不喜歡,但也談不上討厭。更像是,沒有留下什麽。

聖誕節,她去了美西,與孩子們團聚。

他沒有邀請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失落。電話像是自然地停了下來。直到來年複活節前,他才再次聯係她,邀請她去馬裏蘭。

那一次,她堅持住在旅館,沒有與他同處一室。第二天清晨,他送她去火車站。兩人並肩走到站台,簡單道別。像送走一位關係清楚的朋友,沒有挽留,也沒有延伸。

後來,她回國參加高中畢業四十周年聚會,與親生家人重逢。他打來電話,聽到這樣的奇遇,隻說了一句:“That's quite something.” 像在評價一件遙遠的故事, 沒有追問,也沒有靠近。

今年四月,她回到美國以後,他再次來電,語氣如常,似乎想約複活節見麵。她沒有回避,隻是平靜地告訴他——她正在與鄧中原交往,母親也已接來美國,哥哥嫂嫂正在探親。

他卻突然暴怒。電話那一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失控的指責——她“腳踩兩隻船”。

那一刻,她的情緒也被點燃了。“我們認識快兩年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很清楚,“單獨見麵隻有兩次,而且都是在家人都在的情況下。你從來沒有向我表達過任何感情,也從來沒有說過,你想以婚姻為目的和我交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後一句話說得更準確: “你打電話,多半是在講你自己。我在你那裏,更像是一個免費的輔導員。”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沒有猶豫。她以為,這段關係就此結束,——它本來也沒有真正開始。

直到今天,他再次來電。這一次,他的語氣完全不同。他道歉,說那一次的憤怒,逼他正視了自己婚姻裏長期未處理的傷口;也承認,他和前妻都需要輔導,才能真正成為孩子合宜的父母。

他說得很慢,也很誠懇。“我不會再打擾你。”他最後說,“在基督裏,祝福你和你未婚夫的婚姻幸福美滿。”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像一段本就不該延續的線,被輕輕剪斷。林北佳也終於明白——有些關係,不是錯在開始,而是止於遲來的清醒。

鄧中原一直安靜地聽著,他沒有插話,也沒有評價。可在這一段敘述裏,他反而更清楚地看見了林北佳的變化。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因為孤獨而勉強自己、在模糊中進入關係的人了。安德烈——無論從為人,還是從宣教的方向——都算得上體麵,甚至契合。

但這些,在她那裏,已經不再構成“足夠”。不清晰的關係,不被說出口的承諾,她不會再接住。

鄧中原忽然想起,剛才電話響起時,他無意中看見了屏幕上的那張臉,年輕,俊朗,高大,一種典型的、鬆弛的美國式從容。乍一看,甚至比她還年輕許多——盡管實際隻差十歲。他當然明白林北佳的分寸,也信她的選擇。

可那一瞬間,“老少配”三個字,還是在他心裏輕輕掠了一下。不重,卻沒有完全消散。像一道很淺的影子,落在他尚未開口的沉默裏。

林北佳卻沒有捕捉到了他臉上那些異樣。
 

在異國他鄉語言和文化的障礙

她誤以為,他是在懷疑自己與安德烈之間的交往。於是她又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即使安德烈沒有這些情感上的不成熟,我跟他也不可能。英語不是我的母語,我們之間的交流,本身就有很大的障礙。”

鄧中原下意識反駁:“你的英文很好啊。我看你跟誰用英語交流都很自然,哪有什麽障礙。”

林北佳輕輕笑了笑。“是的。我在美國讀過兩個碩士,都是用英文完成的。後來工作、演講、培訓,也全是英文。我聽、說、讀、寫都沒有問題。我的第二個丈夫也是美國人。”

她頓了一下,語速慢下來,像是在把一件更深的東西一點點放出來。“但隻有我自己知道——一般關係,和親密關係,是兩回事。” 她看著鄧中原,目光很穩。“日常交流,可以靠熟練彌補。但親密關係,不隻是把意思說清楚。它裏麵有情緒、語感、文化、分寸,還有很多說不出口、隻能‘感覺到’的東西。”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除非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人,真的願意進入另一種文化,願意理解、尊重,也有耐心陪對方一起慢慢長出來。但是,大多數美國人,其實做不到。” 她的語氣並不帶怨氣,隻是陳述。“很多時候,他們聽到一點點口音——哪怕很輕——如果不是熟人,第一反應不是理解,而是本能的不適,甚至是退開。”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輕輕提起:“小瑩,你還記得嗎?我們華夏團契的組長。”

鄧中原點了點頭。

“她當年來陪讀,後來也工作過一陣子。孩子出生以後就在家,全職帶孩子。平時在學校做家長誌願者,大家都很友善。這裏本來就多元,她一直也沒覺得自己的英語有什麽問題。”

她的聲音慢了下來。“直到有一次,她去診所幫孩子取檢查報告。前台聽不懂她說的是哪位醫生,一開始就有點不耐煩。後來直接遞給她紙和筆,讓她寫。她寫完以後,對方盯著那張紙,皺著眉問:‘你這個字母,到底是 B,還是 D?’”

林北佳的語氣很輕,但細節落得很實。“還不夠。對方讓她一遍一遍慢慢拚——B 是 boy,還是 D 是 David。” 她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是明顯的不耐煩。”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那一次之後,”她輕聲說,“小瑩開始害怕開口說英語。每次一說,就緊張。後來幹脆盡量不說。”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她跟我說,她要先在家把發音練好,再出去見人。”

 我告訴她:“第一件事不是練發音,而是接納一個事實——你的英語有口音,這不會改變。與其躲起來,不如去用。語言是越用越熟的。同時也要承認,不是所有美國人、所有母語是英語的人,都友善。有人挑剔移民,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她語氣變得堅定:“我們是移民,英語不是母語,我大大方方承認。我沒有什麽可羞愧的。隻有這樣,人才不會被恐懼困住。”

她又提到周紅——她實驗室裏幾乎全是中國人,用中文交流毫無障礙;一走到純英文環境,她的信心就迅速塌陷,於是越來越不願意開口講英文。

“所以,” 林北佳輕輕總結,“勇氣,或者說得直白一點,臉皮厚一點,很重要。關鍵不在於我們有沒有口音,而在於,我們是否真正接納自己。” 說完,她看向鄧中原。

那一刻,鄧中原忽然明白:她拒絕安德烈,並不隻是因為對方情感上的不成熟,而是她已經清楚地知道——什麽樣的關係,才值得她交付全部的心。

“你越尊重自己,別人就越不敢輕慢你。”林北佳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多年走過之後才有的篤定,“人與人之間,是有分寸和邊界的。你站得穩,別人自然會看見。即使遇到個別挑剔、貶低人的人,多半也是他們自己的人際關係出了問題。我們隻要和善以對,反而更容易得到旁人的支持,不必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

鄧中原認真地看著她:“你的口語、寫作,在我看來已經不是一般的好了,相當自然。”

林北佳笑了笑,點頭致謝,卻沒有順勢接下這句誇獎。“我以前學生物,在實驗室做實驗的時候,每天與瓶瓶罐罐說話,英語的差距其實不明顯。”她坦率地說,“可後來,神把我人生的方向完全帶到人與人的連接上——輔導、分享、講座、溝通,書麵和口頭表達占了絕大部分,那些細微的差距,就一點點都顯出來了。”

她想了想,換了個更具體的說法。“比如用中文誇一個人,我不隻會說‘你好’,我可以說你優秀、出眾、難得、很有分寸——而且我知道在什麽場合,用哪一個詞更合適。但用英文,我很多時候隻能表達一個大致的‘好’,卻很難在不同語境裏,選到最貼切的那個詞。”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畢竟,我不是在這個文化裏長大的。我也不太看新聞,美劇大多是陪狄波拉一起看的。她不在的時候,我幾乎不會主動去看。所以跟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聊天,障礙從來不隻是語言,而是文化本身。”

她的語氣依然溫和,隻是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疏離。“他們提到一個演員的名字,我可能看過他的電影,記得角色,卻不知道演員是誰;他們聊起一個歌手,就像我們提起熟悉的人名,彼此都有共鳴,而我隻能停在那裏,接不上。”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具體的時刻。“有時候在一些聚會裏,我會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局外人。真正能聊得來的,反而多半是像我這樣的第一代移民。” 她說,“我們有相似的路徑——換身份、辦綠卡、入籍,在異鄉一點一點紮根。那些經曆,讓人比較容易彼此理解。”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一種情況,是一對一。我和兩個美國姐妹,每周一次電話禱告,已經兩年多了。關係是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如果不明白,她們會直接問我:你剛才那個詞,是想表達什麽意思?在那樣的關係裏,我不會被誤解,也不會被忽略。”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強調什麽,卻讓人聽出那種被認真對待的重量。“但在群體中,不會有人為了我一個人,特意放慢節奏,反複確認。”

她抬眼看向鄧中原,語氣坦然而直接:“像海鷗、思濃,她們十幾歲就來美國,英語已經是主語言了。我們之間雖然也有代溝,但至少對中國文化還有一些共通的理解——這一點,已經很難得了。”

她說到這裏,便停住了,沒有再多解釋。

鄧中原忽然意識到——林北佳並不是在為自己的不足辯解。她隻是很清楚地知道:什麽樣的關係裏,她能夠自在地存在;什麽樣的關係,她寧可不進入。

 

在中國超市巧遇一大批中國老人

那天是周間,鄧中原和林北佳一起去了美東一家中國超市。還沒進門,外麵的停車場已經熱鬧起來。三輛中巴一字排開,車門剛一打開,老人們便一批一批地下車——拄拐的、推助行器的,腳步緩慢卻不慌亂。說話聲很快匯成一片:北京腔、上海話、四川話,還有湖南、湖北的鄉音,彼此交疊,熟悉,卻有些雜亂。粗略看去,六七十人,幾乎清一色七十歲以上。

林北佳低聲說:“他們大多像我父母一樣,是退休以後,被子女申請來美國的。”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見過太多次的事情。“雖然來自不同地方,但在這裏,他們有幾個共同點:不會英文,不會開車,也沒有在美國工作過。”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所以,他們可以申請很多福利——醫療、老人中心、食物券。如果入了籍,符合條件的話,還可以領低收入補助。”

她沒有強調語氣,隻是把話說完整。“所以他們中有些人在國內拿著全額退休金,在這邊,兒女有豐厚的收入,但他們每個月再從美國政府領一筆補助,住政府補貼的老人公寓。”

鄧中原聽著,有些意外,半帶玩笑地說:“那照你這麽說,我以後拿了綠卡,也可以和他們一樣去老人中心?”

林北佳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卻沒有笑意:“當然可以。前提是,你願意在申報時,把國內的收入隱瞞不報。”

空氣像是輕輕收緊了一下,她接著說起金自明第一次填申請表的事。那一年,她堅持讓父母如實申報國內的退休金,哪怕因此拿不到全額補助。

“她後來一直不太高興。”林北佳說,“總覺得別人都不報,拿得更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麽。“有一次,她提到有些人,國內的退休工資比她還高,在這邊卻能領全額補助。”

林北佳的聲音不高,但邊緣有一點收緊。“每次說到這裏,我都會生氣。” 她看著前方的人群,語氣不重,卻很硬:“靠隱瞞得來的東西,你真的能安心用嗎?”

她沒有看鄧中原。“很多事情,並不是因為大家都這麽做,就變得沒有問題。” 她頓了一下,像是想到更遠的地方。“如果一個人習慣把選擇交給環境,把責任推給別人,時間久了,是會慢慢失去判斷的。”

鄧中原點點頭,低聲說:“有點像漢娜·阿倫特說的‘平庸之惡’。她在觀察艾希曼受審時提出的——一個人並不需要特別邪惡,隻要持續地不思考、隻服從,就可能參與巨大的傷害。”

林北佳沒有接這個理論,隻是目光落在前方。“老人到了這個年紀,其實吃不了多少東西。”她說,“很多被‘省下來’的、‘拿到的’東西,最後多半還是流到子女那裏。但孩子們早就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一定需要這些。”

她停了一下。“有些食物放著放著,就壞了,最後隻能扔掉。” 她的語氣很輕,卻沒有溫度。“但你想想,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真正需要的人。”

他們已經走進超市。老人們推著購物車,大聲交談,互相招呼,車與車之間幾乎沒有秩序。收銀台前時不時有人插隊,工作人員一邊解釋,一邊露出無奈的表情。

鄧中原忍不住皺眉,低聲說:“感覺像回到國內的小菜市場,連海市的超市都沒這麽亂,也沒這麽吵。”

林北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他們很多人,即使在美國住了十幾年,也不覺得需要重新學習公共空間的規則。”她說,“在哪裏,都還是原來的方式——在人多的地方,就更響一點,更快一點,更靠前一點。”

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我去附近一個公園散步。”她說,“那個公園是紀念愛迪生的,很安靜。隔著很遠,我就聽見一對上海口音的老夫妻在爭執,聲音很大。旁邊他們兩三歲的孫子,自己在一邊玩,一點也不受影響,好像已經習慣了。”

她停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剛結婚那會兒也是這樣。”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有一次在銀行,我和前台爭執,聲音一大,Jack當著對方的麵提醒我,不要在公共場合提高音量。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他是在讓我難堪。”

她頓了頓。“後來才明白,是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大。”

鄧中原點點頭:“我在海市生活久了,辦公室也偏西化一些。大家在公共場合確實更克製一些。”

林北佳沒有再補充,她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她理解這種不適,也理解,有些習慣,並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地方,就自然改變。

人聲在四周翻湧,他們推著購物車,慢慢往前走。在這一片喧鬧裏,兩個人顯得格外安靜。

 

林北佳談起她在美國單生求學的往事

有一天,兩人散步時,提起團契裏的舒紅燁姐妹。

鄧中原有些不解:“她在美國三十多年了,英文竟然還結結巴巴?”

林北佳想了想,說:“紅燁和我同歲,還大我幾個月。她丈夫向師聯是複旦七七級的,大學畢業後很早就來美國留學。我剛轉到美東讀博士時,才剛受洗不久,在教會裏認識了他們。”

她停了一下,語氣很平。“那時候我同時和兩個還不信主的男生交往,向師聯也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電話。”

鄧中原微微一怔。

“後來不久,聖靈感動我向他坦白自己曾經離過婚。”她繼續說,“他聽完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過一通電話。兩年後,他回國,娶了紅燁。”

她看了一眼遠處。“紅燁後來也把父母移民來美國,她一直在華人圈子裏生活,英文自然沒有太多機會用。但她很會做飯,也很會照顧家庭,他們夫妻關係一直很穩定。”

她頓了頓,語氣輕了一點:“這一點,我確實不如她。”

鄧中原問:“在美國讀書的女生,都這麽……開放嗎?”

林北佳搖頭,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剛轉來美東那年,是五月底。秋季開學要到八月底。暑假裏,我在一個教授實驗室打工,聽說過一個北大的已婚女生。” 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細節開始變得具體。“她和丈夫分居,卻和她的美國男朋友住在同一套公寓裏。那套房子是學校給已婚研究生的福利宿舍,三個人一起住,房租很便宜。這個故事在留學生圈子裏傳得很廣。” 她停了一下。“後來她博士答辯的時候,還有人私下開玩笑,說她的兩個‘丈夫’會不會都來參加答辯。”

鄧中原沒有接話。

林北佳也沒有繼續擴展這個話題,隻是淡淡補了一句:“那段時間,我也犯過類似的錯誤。我受洗以後,神管教我,在很短的時間裏,我被兩個男朋友先後拋棄。”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在我剛開學的時候,上課聽不懂,壓力很大,叫上感情上受挫,那段時間,睡眠很差。”

她停了一下。“後來,我明白自己在感情上放縱,向神認罪悔改。從此,我讀書、做實驗、參加教會活動,基本隻剩這些。我不敢再隨意進入曖昧關係,也不再同時與不同男人交往。”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感謝主,沒有這份專注,我不確定自己能否順利畢業。所以,我堅決不讚同現在流行的所謂開放式關係。”

鄧中原聽完,沉默了很久,才像是隨口一問:“ 聽說以前在美國的留學生裏,女生反而更吃香。” 他說,“以你的條件,在 Jack 之前,就沒有別的男朋友嗎?

林北佳搖了搖頭。“別人介紹的,幾乎都不了了之。” 她說得很平靜。 “喜歡我的,我不一定願意進入;我願意靠近的,也不一定會選擇我。” 她停了一下。“在Jack之前,我沒有再交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朋友。”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於豔萍是我在北京研究所的同事,也是那時候最好的朋友。她比我早一年到美國,在南部。她曾給我介紹過一個她的上海同學,計算機碩士畢業,在芝加哥工作,也受洗信主。”

她的聲音很輕。“那時我剛來美國讀研,第一年,學業壓力很大。我們還沒見麵之前,他每天都會給我寫一封信。我幾乎也是天天讀、天天回。”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望那段密集而模糊的時光。“現在想起來,那更像是一種情緒上的支撐,而不是感情。”

春假,她一個人飛去了芝加哥。

“我到的前一天,他的車被拖走了。他租的是房東的一間房。” 她語氣平靜,“我是基督徒,不可能和他住一個房間。他替我付了一晚旅館的錢,然後說,後麵的費用他承擔不起。” 她沒有多解釋什麽。“我隻好自己打電話求助。”

她一個個撥過去——江城一中的同學慎浩,還有其他幾個人,都沒有辦法收留她。“最後,我打給了在俄亥俄的叔叔,林亞辰。” 電話在不同的人之間輾轉。“他托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的嶽父母,竟然和我爺爺奶奶是同一個設計院的老同事。”她微微一頓。“那個人專門開車來接我。我在他們家住了三天,白吃白住,等到原定機票時間,再回到美東。”

她輕輕補了一句:“那位上海先生,也就再沒有聯係了。”

她沒有歎氣,也沒有自嘲,像是把一本很久以前讀完的書,輕輕合上。

 

鄧中原的反應

鄧中原聽完,沒有回應什麽。他隻是停了一下,說:“我有點累了,我們先回去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在話題上落下一塊蓋子。

林北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回到家後,鄧中原一反常態,很早就進了臥室。燈關得也早,連平日睡前那一點翻書或看新聞的習慣都沒有。

林北佳在客廳裏收拾東西,動作刻意放輕,耳邊卻始終留意著臥室裏有沒有一點聲響。沒有。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北佳就聞到了廚房裏傳來的香味。

鄧中原已經起床了。他換了家居服,圍著圍裙,動作利索,像是刻意讓早晨顯得輕快而有秩序。見到林北佳,他主動打招呼,“起來了?我煮了粥,還煎了雞蛋。”他說得自然,語氣裏聽不出昨晚的任何痕跡。

柳誌芳也起得早,見狀連聲誇他勤快。三個人坐下來吃早餐,氣氛溫和而平穩,仿佛前一晚什麽都沒有發生。

窗外的晨光一點點亮起來。

鄧中原低頭喝粥,安靜地聽著她們母女說話,偶爾點點頭。

隻有夜裏他醒著,睡不著的那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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