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雙熙

1994年年底從大陸來美國留學,定居美國超過30年的中年大媽
正文

《後半生》- 第十章 會見江城一中的老同學們

(2026-04-15 15:40:32) 下一個

二月初,林北佳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來自她的初中同學連雯珊。

林北佳初二上學期轉學到江城一中,在初二班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初中同學裏,她與人並不熟,尤其是那些走讀生。多年以後,初中二班的微信群裏,連雯珊成了群主,偶爾張羅回江城的老同學小聚。林北佳隻是安靜地在群裏潛水,很少發言。

連雯珊在電話裏解釋,說是過年期間童津京與她聯係,她這才知道林北佳在江城已經住了這麽久。她直截了當地問:“要不要我來組織一次初中2班的同學聚會?你想想,初中畢業四十多年,我們班的聚會,你沒有參加過。上次你說好要回國一聚,結果又因為身體原因,退了機票。”

那一次,正是因為金自明的強勢介入,內外交困,林北佳壓力驟增,連續幾天腹瀉,最終不得不在起飛當天退票。

這一次,她仍然有些猶豫。連雯珊卻主動補了一句:“我也聽說了你和親生父母相認的事。越是這個時候,出來走走、散散心,可能對你更好。”

林北佳立刻澄清:“你誤會了。我和媽媽、哥哥嫂嫂相處得很好。每天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能不能提一個請求?就是聚會時,大家盡量不要問我出生被弄錯的事。我和初中同學畢竟不算熟,不太想談這些家裏的私事。”

連雯珊爽快地答應,說自己是召集人,會盡量把控氣氛,避免讓人尷尬。

林北佳原本希望是午餐聚會,最後還是聽從了連雯珊的建議,改成了晚餐。“中午大家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家裏,” 連雯珊解釋,“還是晚上能來的人多一些。”

那天之前,林北佳以為來的多半是女同學。初中那兩年,班裏男女生不說話,而她一心撲在學習上,憑實力考上江城一中高中部,目標明確、心無旁騖。她幾乎沒有和任何男生單獨說過話,有些人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初二班聚餐

沒想到,當晚竟來了二十多位初中二班的同學,男女都有。反倒是當年與她關係較近的幾個女同學,一個也沒出現。同宿舍的韋清卻來了。

韋清出身於工廠家庭,小學時成績出眾,後來考入江城一中。她在宿舍裏性格活躍,最愛唱鄧麗君的《甜蜜蜜》——那是林北佳第一次知道鄧麗君,也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流行歌曲。

後來,韋清沒能升入本校高中,轉去了外校。再後來,她結婚,定居上海。這次,她是回江城探親,順道來參加聚會。她已經有一個兒子、兩個孫子,都在香港。幾年前,班裏另一位女生聯係上她,把她拉進了初二班的微信群。

除去當年幾個住讀的男生,林北佳對那些走讀的男同學幾乎沒有什麽印象。

初中二班當年出了兩個在全年級頗具影響力的人物。一個是屈勝利——那位在保送北師大的競爭中,讓她止步的老班長。他似乎走到哪裏都能如魚得水,始終混得風生水起。另一個是蔣浙。海歸博士,曾在斯坦福讀書,在穀歌工作,後來回國創業。

這兩個人都不在江城居住。那天的聚會,他們卻不約而同地趕來——一個從海南,一個從北京。

隻要這兩個“風雲人物”在場,場子自然不會冷。你來我往,彼此抬舉,笑聲不斷,氣氛看似熱鬧,卻始終浮在表麵。

和上一次高五班的聚會一樣,林北佳話不多。幾乎是別人問一句,她答一句。有人聽說她已在江城停留近五個月,又尚未退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不再追問。她的身世,早已在江城一中這一屆傳開,不再是什麽秘密。

熱鬧仍在繼續,卻仿佛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蔣浙坐在她的斜對麵。當年在初二班,他是團支部書記。那時的林北佳年輕、好勝。自初二第一批入團開始,她便盼著有一天,能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每一次名單公布,她都屏住呼吸;每一次落空,心裏都會輕輕一沉。

直到高一,她才從李楓手中拿到那枚遲來的團徽和團證——原來她是初三最後一批獲準的團員,隻是因為放暑假,手續一路拖延,等她升入高中才補發。那件事,她記了很多年。對“入團”這件事,她斤斤計較,也異常認真。後來在高五班,她甚至自薦擔任團支部組織委員,一年半的時間裏,發展了二十多個同學入團。那是她第一次,站在“決定誰被接納”的位置上。

有一年去舊金山,她曾到蔣浙家中做客,見過他的太太、兩個兒子,還有他的父親。蔣父也是大學教授,卻毫無架子,說話溫和,待人周到,讓人如沐春風。那次短暫的相處,在林北佳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種不依賴輩分,也不倚仗權威的從容。

他們這一屆同學四十歲那年,北美的同學們組織了一次拉斯維加斯的集體生日慶祝。林北佳和蔣浙都是組織者之一。為了那次活動,他們幾乎每周都要開會,協調行程,落實細節。也正是在那段密集的協作中,兩人之間多了一層不動聲色的了解。

作為北美精英,蔣浙一向進退得體。他曾談起自己的童年。父母工作繁忙,他常常一個人在家,很早就學會了做飯。空蕩的屋子裏,一個孩子既害怕,也孤單。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對同學始終帶著一種近乎手足的情感。

當他聽林北佳講起自己初到美國讀書時的清苦與寂寞,也許也想起了自己初來乍到的那些年——他買的第一輛舊車,四個輪子卻是三種型號,勉強能開,卻隨時可能出問題的窘迫。那一刻,他的眼神裏,掠過一絲克製的同情與憐惜。

而此刻,在江城初二班的聚餐桌上,氣氛卻是另一番模樣。大家嘻嘻哈哈,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記憶被簡化成段子,經曆被壓扁成笑料。有人感歎,當年的林北佳,是班裏公認“衝得最快”的學霸。她聽著,隻是微微點頭,很少接話。

蔣浙偶爾看向她,目光裏還留著一點舊日的理解,卻很快被席間的喧鬧吞沒。

她忽然意識到,有些真正被看見的時刻,隻存在於少數幾次交匯裏;而更多的時候,人們記住的,隻是一個標簽。

林北佳苦笑了一下,說:“就是因為當年學期中途靠關係轉學來的那點自卑,我才一心想堂堂正正地考進本校高中。在江城一中讀初中那一年多,說實話,除了讀書和考試,我幾乎沒有別的記憶。後來看到我們這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文集,二班同學寫的那些奇聞趣事,我完全不知道——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她的語氣很平靜,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被時間消化的事實。

韋清接過話頭:“那時候的教育就是學習成績至上。像我們這種班裏墊底的,被清理出高中,要是臉皮不厚一點,真活不下來。”

話題很快被帶開,轉到當年的班主任餘老師。有人提起,屈勝利前不久還特地去拜訪了快九十歲的餘老師。

席間有人笑著打趣:“恐怕也就屈勝利,還有當年的那些班幹部,才會真心感謝餘老師。”

初一時,屈勝利就被餘老師點名,評上江城市三好學生。此後一路順風順水,從年級到全校,直到學生會主席。保送北師大那年,他勝出——對林北佳來說,那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分水嶺;對他而言,不過是履曆上順理成章的一步。 如今的屈勝利,早已換了身份——紅色資本家,馬拉鬆愛好者,據說跑遍了各大洲。他獨自留在北京打拚,第二任太太和三個兒子定居溫哥華。

席間,他與蔣浙輪流“主講”:一個談馬拉鬆,一個談 AI 的未來。語氣篤定,視野宏闊,其餘人不時附和。有人順帶提起,兩人都早早失去了母親——屈勝利親近的母親已去世多年,蔣浙的母親在他上大學時離世。

笑聲依舊。

林北佳卻隻覺得空。那種空,並不喧嘩,也不刺痛,隻是慢慢地,把一切聲音隔在外麵。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再聽下去的耐心了。於是,她站起身,語氣禮貌而堅定,提前離席。

沒有人挽留。

她走出包房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蔣浙。

“我送你到門口吧。”他說。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兩人並肩向前走去。走廊燈光柔和,地毯吸去了腳步聲,方才的喧鬧被關在門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牆。

一時無言。

 

與蔣浙單獨交談

蔣浙先開了口:“聽說你先生去世了……你還好嗎?”

林北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他換了個話題,提起疫情期間,初中畢業四十周年時,她寫的那篇《回首》。“你在文裏說,在初二班,唯一一次被我這個男生盯著看,還以為我是要發展你入團。”他說著笑了一下,“謝謝你的直爽。其實那時候我確實注意過你,但不是因為入團。說實話,雖然我是團支部書記,很多事也就是按章辦事。我當時並不知道,你對入團那麽在意。”

他停了停,像是在翻找一段久遠的記憶。“是初二下學期的廣播體操比賽。你還記得嗎?我們代表江城一中,先去區裏,再去市裏比賽。餘老師把你安排在我旁邊。因為離得近,我才發現——你特別認真。”

林北佳笑了。“當然記得。”她說,“餘老師要求那麽嚴格。那時候我剛住校不久,好不容易有一點被班集體接納的感覺,就特別想把每一項都做到達標。”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小時候還拿過全市團體體操冠軍,按理說,這些動作應該是駕輕就熟的。可那段時間,餘老師老點我的名字——一會兒說我手抬得不夠高,一會兒說我節奏太快。”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看著一個個同學被她‘踢’出隊伍,心裏特別慌,生怕下一個就是我。結果越緊張,越出錯。” 她停了停,呼出一口氣。“回到寢室,我還專門向室友請教。剛才韋清不是還說嗎?她說那段時間,我連說夢話,都是‘第幾節、第幾拍’。”

那些當年未曾說出口的緊張與渴望,隔了許多年,終於被一個恰到好處的傾聽,輕輕放下。

蔣浙也笑了,說:“我注意到你,正是因為你和其他女生不一樣。你的手臂和腰肢很柔軟,一看就有舞蹈基礎。餘老師是個很嚴肅的女強人,動作要求硬邦邦、整齊劃一,她大概不會欣賞你那種自然流動的美感。”

林北佳笑了。蔣浙也笑了,兩人幾乎同時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短,卻像是在一段被塵封多年的記憶上,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隻是笑意很快散去。

這些年,蔣浙從海外回國後,一直熱心張羅江城一中老同學的聚會。

林北佳隨口問起謝夢星。

蔣浙愣了一下。“謝夢星?”他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她是誰……我想不起來了。”

 

談起謝夢星

林北佳便慢慢解釋起來。“我學期中途轉來初二班時,婁群是我的第一個同桌,她幫了我很多,主動把以前的筆記借給我。第二個向我伸出友誼之手的,是謝夢星。”

她的語速不快,像是在對時間本身說話。

“第一次期中考試前,我因為被趕出母親高中同學的家,隻能每天走讀。那段時間我又突發腸胃炎,病了一周,沒法上學。剛回校,期中考試就開始了。餘老師說得很‘體貼’,說我落下的功課太多,不用參加考試。但我當時覺得,她隻是擔心我成績太低,會拉低全班平均分。” 她頓了頓。

“我堅持參加考試。我爸爸在家裏用小黑板給我補物理。那次考試,全班五十個人,我考了三十幾名,不上不下。但曆史、地理這些不排名次的科目,我都是九十多分。”

她抬了抬眼。“謝夢星對我說:‘我看得出來,你一定成績很好,很聰明。’ 初二上學期寒假,她是班上第一個邀請我去她家吃午飯的女同學。後來我住讀了,同寢室的婁群又約我和謝夢星一起去她家。我一直把她當成好朋友。”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後來婁群告訴我,在班團支部會上,她提名我入團。那時候你是團支部書記,主持會議。大家本來都沒有異議,正要通過時,謝夢星卻說,團員不能隻看成績,還要看對班級的貢獻。她說我對班集體好像不太關心,就因為謝夢星的那一句話,那一屆團員,我又沒評上。”

她停了一下。“我在初二班確實沒有任何職務,看起來像是沒有‘貢獻’的人。但我其實是宿舍寢室長,要管八個女生,朝夕相處,很辛苦。她不住讀,不了解這些。後來我聽了婁群的‘小報告’,認定她背叛了我。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和她說過話。”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初三畢業前,她托婁群來要一張我的照片留念。我給了她我的照片,卻沒有要她的。高中她和你一個班,我和她不同班。後來她高二留級,又回到高一。有時候在校園裏看到她一個人,我其實有點同情她,也想打招呼,但沒有。畢業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她停住,聲音很輕:“直到現在,我對她還有愧疚。”

蔣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他完全不記得那次關於入團的討論,也想不起“謝夢星”這個名字。

夜風從門口吹進來,空氣忽然有些涼。

蔣浙看著林北佳,忽然說:“你也老了不少。那年你來我家,在舊金山,是2005年吧?那時候你雖然也快四十歲了,但真的很美,很優雅,在我們那一撥江城一中的同學裏,很出眾。”

他語氣並不輕佻,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惋惜。“我們這些所謂的才子才女,各行各業成功的人不少,但外表風姿卓越的,其實沒幾個。才過了二十年,看得出來,你經曆了不少風霜。”

這句話像是無意,卻正中要害。

林北佳的眼眶一下就濕了,淚水來得太快,她甚至來不及掩飾。

蔣浙下意識伸手去拿紙巾,想給她擦眼淚。

她卻輕輕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那一步不重,卻很清楚。

“謝謝你的關心。”她低聲說,“我還是先走吧。”

她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有些理解,來得太晚;有些溫柔,隻能止步於禮數之內。

夜色沉下來。

她站在路邊等公交車,風吹過來,她忽然覺得有些冷。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後。她沒有回頭,但知道是蔣浙。

那天夜裏,她收到了他的微信。他說第二天還在江城,想請她單獨吃一頓午飯。

林北佳想了想,沒有打字回複,而是發了一段語音。她簡單說明了這段時間與親生家人的相聚:下個月,八十五歲的母親將和她以及哥哥、嫂嫂一起回美國。這可能是她陪母親在江城的最後一段日子,不便再外出。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解釋,也沒有留餘地。

夜深人靜時,記憶卻開始自行翻湧。初中那些年,她心裏喜歡大她三歲,在普通高中和勉強考入普通省級大學就讀的表哥朱和祥,目光卻總是不自覺落在屈勝利身上。

她與屈勝利的第一次相識,並不在江城一中,而是在文革後江城第一屆初中生生物夏令營。地點在荷甲山腳下,近百名學生,來自江城各校,幾乎都是各自學校挑選出的尖子生。林男代表江大附中,屈勝利則來自大名鼎鼎的江城一中。

在人群裏,他格外醒目——深藍色西裝短褲,白襯衫,扣子一絲不苟,頭發整齊地梳向後方,說著標準普通話,像是天然站在光裏的人。

那次夏令營條件簡陋,男女生分住通鋪,樓下共用水池。別的女生都有家裏準備的換洗衣物,而她第一次離家七天,才發現母親並沒有替她準備替換的衣服。她隻能每天穿著同一件上衣,局促而難堪。

最後一晚是篝火晚會,由屈勝利組織。大家自願表演,他帶著所有人手牽手,圍著火堆跳集體舞。那是她第一次參加篝火晚會。火光跳動,人影晃動,像某種被放大的青春。她一生難忘。

幾個月後,她被轉入江城一中,分到那一屆最好的初二班。在那裏,她再次見到屈勝利。但直到初中畢業,她始終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初三下學期,餘老師調走。為了防止課堂說話,新來的班主論薛老師安排男女生同桌。屈勝利和韋清,就坐在她後麵。

無數次,她想回頭問一句:“你還記得我嗎?荷甲山的生物夏令營。”但即便他們在身後低聲說笑,她也始終沒有回頭。

這一沉默,就是幾十年。

直到多年後,屈勝利來她家參加江城一中老同學的聚會,她負責去火車站接他,才隨口提起這段往事。

屈勝利一臉茫然,顯然早已忘得幹幹淨淨。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一生裏太容易被那些光亮的人吸引——那些在人群中顯眼、被默認是“領袖”的男人。而她仰望得太早,也太久,卻很少真正看清他們背後的空白。

 

自我形象的話題

第二天,她正好和鄧中原、艾咪聊到“個人形象”的話題,便順帶提起頭天初中同學的聚會。

她對鄧中原說:“小時候,家裏人和親戚很少誇我漂亮。誇我的,多半是一些叔叔,是我父母的年輕同事,說我可愛、活潑、大方,讓我表演節目,我也確實能馬上又唱又跳。但幾乎沒有女性真正欣賞過我。”

她頓了頓。“到了江城一中之後,我的全部心思都用在追趕成績上。要一直站在前幾名,太耗精力了。那段時間,我聽到最多的評價,是說我‘塊頭大’。”

她輕輕笑了一下,又收住。“有一次,我們騎自行車去找周紅,你用車載我。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我真的很重,把你的車壓得很沉。”

她停了一下。“但那時我又必須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吃零食成了我唯一的緩衝。睡前如果有餅幹、點心,我會吃很多。於是整個青春期,我一直在一種拉扯裏:一邊想變瘦,一邊想成績靠前。越想控製,越失控,最後變成一個循環。”

她看向遠處,語氣平靜。“後來在北京工作,二十四歲,有過一段婚外戀。那段關係讓我突然安定下來。之後很多年,我反而變得自律,運動,控製飲食,晚上幾乎不吃主食。” 她停了一會兒。“現在我越來越明白,自我形象不隻是外表。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怎麽麵對自己。”

她頓了頓,語氣輕了一點。“當然,我還是會焦慮。皺紋、老年斑、身體的變化都在提醒你時間的存在。”

她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也開始覺得,這些變化本身,也是一種繼續認識自己的機會。”

屏幕上,她的語氣始終平穩,沒有自憐,也沒有粉飾。

有些路,她走了很久;有些理解,她來得很晚。但她終於學會,慢慢站在自己這一邊。

鄧中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從小,我聽到的幾乎都是對我外貌的正麵評價。大人說這個小男孩有精氣神。上了中學以後,也一直有女生說我帥,給我寫條子。”

他語氣很平靜,像是在翻看一份早已定案的履曆。“所以我後來反而不太在意自己的長相。更在意的是,我喜歡的女孩子一定要漂亮——算是比較典型的顏值取向。” 他停了一下,輕輕搖頭。 “現在回頭看,這其實挺淺薄的。”

空氣靜了一瞬。“後來兩段婚姻,對我的打擊都很大。讓我第一次真正開始看見自己的問題。”

他看著桌麵。“現在,我越來越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是在選擇伴侶這件事上。我已經犯過兩次明顯的錯誤,所以自我懷疑很重。”

他頓了頓。“但我也知道,人不能因為摔過幾次,就徹底不再走路。”他抬起眼。“我還得重新學,怎麽判斷一段關係是不是對的。隻是說實話,在這件事上,我現在沒有什麽把握。”

他說完,沒有再補充什麽。像是把一塊一直壓著的東西,輕輕放到了桌麵上。

林北佳想起兩人第一次在江城一中重逢時的情形,提到自己不喜歡別人叫她原來的名字“林男”,便問鄧中原:“你當時好像對我糾正你,有點不高興。”

鄧中原沉默了一會兒。過了好久,他才緩緩說起自己的童年。小學時,他常跟著父親轉學,很少有固定的朋友。有一次,老師在課堂上講“中原大地”,幾個孩子忽然起哄,把他的名字當成笑料反複喊。起初隻是零星幾聲,後來越來越放肆。他站在座位旁,臉一點點發燙,卻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放學回家後,他第一次向父親提出他想改名字。他說得很輕,像是試探。

鄧凱山隻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簡短而堅定:“名字是父母給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說完便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沒有再看他。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改名。但每次聽見別人改名字這件事,他心裏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反應。

他頓了頓,看向艾咪,問:“這也算是原生家庭的影響嗎?”

艾咪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看他們兩人,才輕聲說:“你們其實都在處理各自成長過程中留下的東西。更重要的,也許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能不能慢慢學會理解彼此、支持彼此。”

她停了一下。“關係不是靠一次正確的判斷建立的,是靠一次次願意說真話、也願意修複的過程。”

她的話不重,卻讓桌麵上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會見管竹韻

聽完輔導的建議,林北佳主動提起春節期間的一次會麵。她說,高中三年與自己同住一個宿舍的管竹韻,春節回江城探望父母和姐姐。管竹韻已經從湯弈慧那裏聽說了她的身世,這次回江城,便主動聯係她,兩人約在一間畫廊見麵。

林北佳說,自己在中國幾乎從未進過畫廊。過去對山水畫、油畫都談不上興趣。這幾年在社區學畫畫,說是學習,其實沒有正式老師,更多是同學之間互相借鑒。慢慢地,反而對風景畫生出了一點興趣。

管竹韻如今在海市一所重點高校任教,見過不少世麵。她身形挺拔,大約一米六八,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注意到。她的氣質裏帶著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克製與自信,也隱約有一點不易接近的距離感。

那天,兩人一邊看畫,一邊聊天。之後,管竹韻又帶她去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小餐館。

餐館在一處舊巷深處,院子不大,卻很講究。粉牆黛瓦,青石鋪地,院裏有一口小井,水聲很輕。幾盞紅燈掛在簷下,光落在地上,被切成柔和的塊狀。風一吹,竹影晃動。整座院子安靜得像從畫裏走出來。

林北佳停了一下,輕聲說:“你真有眼光,這地方很雅致,也很安靜。”

管竹韻淡淡一笑:“這家餐館的主人是我一個朋友。他開店不是為了生計,而是結交誌趣相投的人。一般客人不接待,需要提前預約人數和菜單。隻有一個大廚,一個前台,很安靜。”

她頓了頓,又說:“我已經幫你點好菜了,口味偏清淡一些。我記得你喜歡的——清蒸鱸魚、竹筍炒肉絲、清炒菜苔。”

果然都是林北佳喜歡的。每道菜分量都不多,剛好夠兩個人吃完,不剩一口。

林北佳從小就被教導不要浪費食物。她去過一些短宣的地方,見過極端貧困的生活——能吃飽,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所以她對孩子們要求不能浪費食物,狄波拉和保羅小時候並不理解,甚至打趣說:“那你把我們吃不完的飯,寄給非洲小朋友吧。”

席間,管竹韻很自然地提起她的身世:“你適應你的親生父母嗎?”

林北佳放下筷子,沒有回避。“我生父叫蔡國強,東北農村出身。十五歲參軍,後來參加過抗美援朝。複員後進了化肥廠,當過工會幹部。後來工廠搬遷到江城,我母親作為家屬一起過來,在廠裏做工。”

她停了一下,語氣仍然平穩。“他已經去世好幾年了。我母親沒有什麽文化,但很慈祥,也有智慧。她給我的,是一種完全接納的愛。我哥哥和嫂嫂的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很正直,也很善良,做飯很好吃。”

她抬眼輕輕笑了一下。“我為自己有這樣的家人感到驕傲。” 她說得很穩,沒有辯解,也沒有刻意強調什麽。

管竹韻靜靜聽完,眼中露出一種由衷的敬意。“你能這樣去理解他們,也能真實地感受到愛——這本身,就是很重要的能力。”

她本來想問一問管竹韻與李楓離婚後的感情狀況,但見對方神情從容,似乎對當下生活並無動搖,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管竹韻的父母都已九十多歲,身體欠安。姐姐因為沒有上大學,很早退休,如今與父母同住,主要負責照料。“我能做的,也就是給點錢,逢年過節回去看看。”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多餘情緒。

林北佳隱約覺得,管竹韻與原生家庭之間的情感連接,似乎並不算深。她和李楓育有一子。兒子快三十歲,在一單位做普通職員,剛結婚不久。房子和車,都是她與女方父母共同出資置辦的。但他下班後大多待在家裏,打遊戲、上網,生活節奏鬆散,既不太承擔責任,也缺少獨立性。

鄧中原與管竹韻、李楓在海市相識三十多年,彼此之間一直有來往,卻始終停留在表層。聽完林北佳轉述這次深談的內容,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笑了笑:“我和他們做了三十多年的朋友,對他們家庭的了解,還不如你這一次聊天來得多。”他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一點自嘲:“看來我真得向你學習,怎麽和人建立真正的深度連接。”

艾咪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們剛才談到的,其實都在圍繞一件事——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

她看了看桌上的人,語氣很輕。

“真正的自我形象,或許不在於出身,不在於位置高低,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你,而是你在經曆關係、評價、誤解、認可之後,如何重新在心裏安置自己。”

她頓了頓。“有些人是在被誇獎裏建立自信,有些人是在被忽視裏開始尋找價值,也有人是在一次次誤解之後,才慢慢學會不再用別人的標準定義自己。”

她微微一笑。“所以自我形象並不是固定的,它更像一種關係能力——你和自己的關係。當一個人開始能夠承受‘不被完全理解’,不再急著證明自己是誰,同時又不否定自己的價值時,這種自我形象就開始變得穩定。”

 

高中同宿舍女伴相約賞櫻花

那年三月,江城氣候回暖,櫻花已悄然盛放。

湯弈慧在教會裏常常見到林北佳和她的母親柳誌芳,有時周五清晨也會到她們家參加婦女團契。得知林北佳3月14日將離開江城,她特意約上當年高中宿舍的幾位女生,一起去賞櫻花。同行的還有韓嘉倩、鮑梅,一共四人。

林北佳已經四十年未曾在這裏度過春天。那天,她穿著黑色長褲,紫色短風衣,氣溫已升至十八度,空氣溫潤。粉白的花開在枝頭,像一層輕柔的光,鋪展在整座城市上方。她還圍了一條橘黃色紗巾。

柳誌芳看見了,笑著說:“我閨女啊,真是百裏挑一的美人。”

這句話很輕,卻讓林北佳微微一頓。從記事起直到十八歲離開江城,她很少聽到來自家人的這樣的肯定。更多時候,是金自明對她外貌的挑剔;而在學校,又常因身形高大被同學取笑。

她很快笑了笑,回應母親:“有其母必有其女,還是媽媽的基因好。”

她從廠區宿舍走出來,一路向鄰居點頭致意。這一帶的人,大多早已下崗或退休,在樓下聚著聊天,話題瑣碎而日常。林北佳依照母親的提醒,隻保持禮貌的問候與距離——不熱絡,也不疏遠。她微笑著回應,隨後離開。

身後,有人壓低聲音嘖嘖稱讚:“這從美國回來的女人,氣質就是不一樣。年紀也不小了,從背影看,簡直像個還沒出嫁的大姑娘,穿什麽都好看。”

這些話傳入林北佳耳中,讓她心裏生出一絲久違的寬慰。但隨即,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們知道自己兩段婚姻、兩次被棄的過往,又會怎樣議論?

也正因如此,她對柳誌芳生出更深的敬意。母親從不向外人提及她的舊事,哥哥嫂嫂亦是如此。這個家像是有一種默契,小心地守護著彼此的體麵與邊界。而金自明卻恰恰相反。她習慣於在外人麵前談論林北佳,甚至在保羅和狄波拉麵前,也毫不避諱地提及那些並不體麵的細節。

四個女生約在荷甲山下的南湖公園碰麵。恰逢周六,人潮洶湧。湯弈慧熟悉地形,帶著她們拐進一條相對清靜的小徑,避開了最熱鬧的遊人。四個人並肩走著,不知不覺分成兩兩一組,邊走邊聊。除了林北佳,其餘三人都長期生活在江城,對這裏的湖光山色早已習以為常。

唯獨林北佳,一路忍不住低聲讚歎:“好美,好美。”

她們笑著打趣她:“北佳,你以後該多回來看看了。現在的江城,和四十多年前早就不一樣了。”

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暖意。林北佳看著前方的水色與遠山,忽然想起高一剛分班時,湯弈慧被分配與她同桌。那時候,湯弈慧是從外校初中考進來的。五班女生裏,隻有她一個“外來者”,剛來時顯得有些拘謹。那段時間,她幾乎總是跟在林北佳身邊,兩人一起上課、吃飯、回宿舍。

林北佳還記得去她家吃午飯的情景。她父親說話溫和,帶著一點幽默,讓人很放鬆;母親則嚴肅克製,話不多,屋子裏總有一種安靜而規整的氣氛。這些細節,在記憶裏一直很清晰。隻是到了高二,湯弈慧忽然提出換座位,去和譚萌同桌。那時的林北佳,沒有多問,心裏卻隱隱有些失落。

這些年過去,兩人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軌跡。湯弈慧一直留在高校工作,後來與同校的一位文學博士結婚,日子安穩而有序。

她們四個女生同宿舍三年,如今也都已退休,卻很少再像當年那樣親近地相處。

中午,她們帶林北佳去了一家頗具江城風味的米粉店。飯桌上,話題更多轉向了老同學的近況。韓嘉倩提起,她弟弟和邱苓苓的弟弟當年是中學同班,又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她從弟弟那裏聽來了不少關於邱苓苓的往事。邱苓苓的母親名叫何麗娟,是資本家出身。因為是女孩,在原生家庭中並不算受重視,但家境優渥,她從小學過鋼琴、畫畫。解放後,因出身問題,處處受限。她原本想報考中央美院,卻因政審不過關被拒之門外,最終去了四川美院學習工藝設計。她會彈鋼琴,氣質出眾。即便背負“成分不好”的標簽,在當年的大學校園裏,仍被人稱作校花。

畢業時,她希望分配回家鄉海市,卻被安排到了江城。後來經人介紹,與邱苓苓的父親結婚。邱苓苓是她唯一的女兒。何麗娟把自己未竟的理想,幾乎全部投射在女兒身上,從小教她穿衣打扮,培養審美,耳濡目染,言傳身教。

客觀來說,邱苓苓的相貌並不算出眾,但“人靠衣裝,馬靠鞍”,她深諳此道。與同齡知識分子家庭出身、衣著樸素的女孩子相比,她顯得格外醒目。因此在那一屆文科班裏,她是耀眼的存在。鄧中原當年為她神魂顛倒,不顧一切地追求,甚至影響前程,如今回看,也並非全然不可理解。

八十年代末,何麗娟借助海市親戚的關係,調回海市,在一所中專任教。學校新開廣告設計專業,請她去任教。邱苓苓的父親在江城一家設計院工作,不願隨遷。兩人分居了兩三年後,何麗娟提出離婚。

那時她已過五十,卻依然講究打扮,氣質出眾,在學校裏頗受關注,也很擅長與校領導相處。隻是職稱一直沒有再往上走,五十五歲那年,她辦理了退休。退休後,她進了老年大學。書畫、聲樂、舞蹈,她都學一點,也教一點。慢慢地,在那個圈子裏有了名氣,常被請去做一些活動指導。

她在那裏認識了已經退休的錢校長。錢校長比她年長十幾歲,兩人來往漸漸頻繁,一起出入的身影,也不再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

後來,錢校長的妻子將事情反映到學校。隻是兩人都已退休,事情最終也就沒有了下文。再後來,家裏人出麵,把話說得很清楚——要麽回歸家庭,要麽離婚。

那時,何麗娟心裏是有把握的。她覺得,自己更年輕,也更懂生活。

但最後,錢校長還是回到了原來的家庭,與她斷了來往。

那之後,何麗娟像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她很少再出現在老年大學,也不太願意見人。

邱苓苓的哥哥大學畢業後留在廣州工作,弟弟上大學時去了海市,與母親同住。離婚後,邱父一直留在江城。退休以後,他去了廣州,投靠大兒子。後來,在兒子的勸說下,何麗娟與邱父重新走到了一起。她也隨之搬去了廣州。

在此之前,何麗娟已通過自己在學校的關係,把邱苓苓調回了海市。就這樣,邱苓苓與鄧中原、以及女兒鄧海鷗,一起從北京調到了海市。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鄧中原身上。林北佳這才知道,高中時喜歡他的女生並不少——既有本班的,也有外班的。那時的鄧中原,頗有幾分日本影星高倉健的氣質:平頭,高個,線條分明,神情冷峻,不苟言笑。可他對那些主動示好、甚至明目張膽追求的女生,一概不予回應。

像林北佳那樣執著靠近的,畢竟風毛菱角。

鮑梅忽然感慨了一句:“北佳,那時候的你,我真是羨慕得不得了。敢愛敢恨,想要就去追。”

林北佳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淺。“要是現在遇到當年的我,”她說,“我大概會忍不住打她一巴掌。”

幾個人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湯弈慧卻沒有笑,反而認真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女孩子,不都這樣嗎?主動一點,敢愛一點,有什麽不好?”

林北佳沒有接話。她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落在遠處的街道上。櫻花在風裏輕輕晃動,人群來來往往。

陽春三月的江城,春意正濃。氣溫回暖,微風和煦。櫻花進入盛放期,粉白的花沿著街道與湖岸一層層鋪開。風一吹,花瓣輕輕落下,像一場不急不緩的雨。湖水泛著微光,柳枝低垂,拂過水麵。綠道兩側,新葉剛剛舒展,夾雜著幾簇鬱金香和海棠。

那些四十多年前並不起眼的土坡,如今已修成臨水的步道與亭廊。遠處的紅磚老樓隱在新葉之間,街角的咖啡館裏,有人坐在陽光下,神情鬆弛。

林北佳看得有些出神。——原來,故鄉已經這樣美了。

見她久久望著窗外不語,其他三個人默契地換了話題。

 

陶向陽前妻的故事

鮑梅提起陶向陽,忍不住問:“他和柯婉萍不是大學同班同學嗎?一直感情很好,後來怎麽會離婚?北佳,你是不是知道一點內情?”

林北佳想了想,才慢慢開口:“十八年前,他聯係過我。那時柯婉萍在北醫大工作,申請到美東一所大學做一年訪問學者,希望我能幫她安頓一下。”

她按對方的要求,在學校附近幫她聯係了一戶中國人家庭,租下一間房。條件不算寬敞,但生活尚可,騎車二十分鍾能到實驗室。

剛來時,柯婉萍對一切都還滿意。隻是覺得出行不方便,很快就打算買車。

林北佳幫她聯係了教練,把自己當年考駕照的資料也一並給了她。後來,又請教會的一位弟兄陪她去看車。沒過多久,柯婉萍便能自己開車往返學校,周末也會獨自外出。她適應得很快。

林北佳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但不到半年,我們的聯係就慢慢少了。後來,再打電話,就聯係不上了。”

有一次,她在中國超市偶然遇見那位房東太太,才知道柯婉萍已經提前搬走。連押金都不要了,也沒有留下新的地址。

房東太太當時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她那陣子,常提起同一實驗室裏一個從歐洲來的博士後,說他已經拿到綠卡,剛離婚。兩個人走得挺近的。我還以為,她是不打算回去了。”

林北佳輕輕搖了搖頭。“那時候我既聯係不上她,也不好跟陶向陽說這些未經證實的話。後來,陶向陽還專門來電來感謝我對柯婉萍的照顧。我才知道,她最後還是回國了。”

後來的一次製藥行業學術會議上,林北佳偶然遇見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同學。對方當年正好與柯婉萍在同一個實驗室。幾句寒暄之後,那人提起往事,說得很直接——柯婉萍確實與那位博士後同居過一段時間,甚至一度希望對方能夠娶她。她好與陶向陽正式離婚,帶著正在讀初中的兒子一起留在美國。隻是,對方並沒有再婚的打算。那段關係,更像是一種短暫的依附,各取所需。

後來,那位博士後在波士頓找到新的職位,很快離開了大紐約地區。這段關係,也隨之結束。柯婉萍最終回到國內原單位,生活重新歸於原來的軌道,仿佛那一段插曲,從未發生。

這些事,她當然從未袒露給陶向陽。幾年後,他赴美參加一次學術會議。席間結識了一位年輕華人學者,對方的太太,當年也在同一個係讀博士。幾句閑談之間,零散的信息慢慢拚在一起。那段往事,在那個係裏,早已不是什麽秘密。

陶向陽坐在那裏,聽著對方不經意的講述。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頭上的這頂綠帽子,戴了多久,已經無法再去細算。

回國後,他幾乎沒有猶豫,便提出了離婚。那時,他們的兒子陶飛宇正在美國讀高中,對父母婚姻破裂的真實原因一無所知。他隻看見父親執意要離開已經年過五十、容顏漸衰的母親,心中難免生出怨懟。父子之間的關係,一度緊繃到幾近對立。

這場裂痕,甚至波及到了林北佳。陶向陽曾懷疑她刻意隱瞞,與柯婉萍“站在同一邊”,一度將她也列入拒絕往來的名單。直到多年以後,他來紐約開會,林北佳與周紅一起與他聚餐,當麵把當年的前因後果一一說清,這段橫亙已久的誤會,才終於鬆動、消散。

聽完這一切,幾個人對陶向陽後來選擇再婚,也多了幾分複雜的理解。

韓嘉倩接著說:“他五十多歲時,娶了自己以前的研究生梅昕薇。她比他小十多歲,本來是理科出身,後來又跨界讀了北大的心理學博士。畢業後留校任教。那時候她年紀也不小了,家裏催得緊,她自己又想留在北京,不願回老家。”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甚至比陶向陽的妹妹還小幾歲。”

兩人結婚不久,已近花甲的陶向陽,竟又得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曾經向往“令狐衝式自由人生”的他,終究還是向現實低了頭。他無法退休,反而比從前更加忙碌。凡是能帶來額外收入的項目,幾乎來者不拒——仿佛要把遲到的人生責任,一點點補回來。隻是這一次,不再是為了理想,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麽,而隻是為了那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多攢一點踏實的保障。

陶母早已去世。某種意義上,他甚至開始隱約感激母親當年的嚴苛與壓迫——至少,那些近乎殘酷的訓練,讓他在年近晚境時,仍舊保有一份體麵謀生的能力,不至於真正跌入無可轉圜的困頓。隻是,這份“體麵”,也帶著一種遲來的代價與沉重。

 

當年的四朵花近況

在座幾人,各自的人生際遇,早已分岔。

湯弈慧對鄧中原與林北佳近來的交往,略知一二。林北佳也曾特意叮囑過她,不要對外提起。

她在高校任教多年,又做過學生心理輔導,她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被說出口,就不再隻屬於當事人自己。她的父親去世多年,母親尚在,身體硬朗。母女二人曾在同一所高校工作,如今又一同退休,住得不遠,來往頻繁。日子在這樣的往複中緩慢流淌,她的人生線條,也因此顯得平穩而安靜。

相比之下,鮑梅的人生,更帶著一種遲來的回響。她的父母都已九十高齡,她是家中的幺女。高中時,每次開學,父母送她到宿舍,總是那對身材矮小的老人一前一後抬著行李,她卻空著手走在前麵。情緒上來時,還會衝他們發脾氣。誰也沒有想到,如今最孝順的,反倒成了她。她姐姐早年在深圳成家,安頓下來,父母晚年的衣食起居,幾乎全落在她一個人肩上。那些曾經被忽略的、被揮霍的親情,像是兜了一圈,又沉沉地回到了她的手裏。

韓嘉倩的處境,則更為疏離。母親去世一年後,父親再婚。此後,她與父親始終難以親近,平日來往寥寥。凡涉及經濟上的事情,多由繼母出麵聯係。隻要理由正當,她從不推辭,錢總是很快打過去——人,卻很少出現。情分像被切割開來,隻剩下一種幹淨卻冷靜的責任。

話題轉到父母身上時,林北佳卻顯得出奇地坦然。她講起這次回國,發現身世錯置,與親生家人重新相認的經過。說到母親柳誌芳與哥嫂時,她的語氣裏,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感激與親昵。尤其是那位八十五歲的母親——隻念過小學,不識英文字母,甚至連二十六個字母都未曾完整聽過,卻仍然做出一個近乎“逆流而行”的決定:移民美國,去到女兒身邊生活。那不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更像是一種出於本能的靠近。

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隻有鮑梅忍不住開口:“是不是美國的福利比這邊好很多?聽說那邊是老年人的天堂,在美國,老人看病基本不用花錢,是吧?”

她說著,語氣不知不覺帶出一點疲憊與不平:“我現在幾乎天天陪他們跑醫院,這邊看病太貴了。兩個老人都離不開人,二十四小時的護工,一個月就要一萬五,還得另外請鍾點工買菜、做飯、打掃。光靠他們那點退休工資,根本不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僅要出力,還得出錢。”說到這裏,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抬頭看了看林北佳:“你媽這種情況,從未在美國工作過,享受各種免費的福利不說,每個月政府還給一千美金,是吧?”

林北佳沒有接話,空氣像是輕輕凝了一下。桌上的人都聽見了這個問題,卻沒有人順著往下說。有人低頭端起茶杯,有人把筷子在碗沿輕輕磕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夾菜。那句關於“福利”的話,懸在半空,沒有落地。

鮑梅很快也察覺到了,把話咽了回去,沒有再繼續。

下午,她們又去了北湖公園的潭島。那是當年高中時,高五班春遊、野炊常去的地方。幾十年過去,島還是那座島,人卻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湯弈慧忽然笑起來,說:“林北佳那時候是組長,做事特別認真。有一次我們小組野炊,她代表我們小組從我家借了兩個鍋,一個煮飯,一個炒菜。結果回家後,我媽一看就驚叫:‘這是我們家唯一的兩個鍋子,鍋底怎麽被你們燒成這麽黑?’”

幾個人都笑了。那笑聲並不高,卻很久沒有停下來。舊日的緊張、認真、笨拙與熱鬧,像被什麽輕輕撥動,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浮起,隔著四十年的光陰,在此刻重新有了溫度。

江城一中的學生,大多隻會讀書,真正會做飯的沒幾個。於是那些年春遊野炊,幾乎無一例外——米飯夾生,菜不是糊就是焦。煙火在鍋底翻滾,卻始終沒能真正進入他們的生活。

而如今,各自的人生早已被現實的煙火反複燉煮過——有的溫吞,有的焦苦,有的不得不咽下去,卻再也沒有當年那樣的輕率與無知。

借著那一天的相處,林北佳越發清晰地意識到,高中三年的自己,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那是當年文理分班時,高五班一個女生留給她的臨別贈言。那時她還隱隱覺得,這是一種肯定。如今再回頭看,卻隻剩下一點冷冷的諷刺。

她年輕時的確自負而淺薄。除了會考試,幾乎一無所長;卻偏偏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憑著成績,憑著所謂的“覺悟”,就可以幫助別人,甚至改造世界。

沒有真正幫到誰,反倒自己在人生裏摔得鼻青臉腫。

那天聚會回來,她把所有細節,事無巨細地講給母親柳誌芳聽——誰說了什麽,誰的近況如何,尤其是與鄧中原有關的點點滴滴。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一點點,把自己過去的人生重新理順。

柳誌芳聽完,輕輕感慨了一句:“外人總覺得你們江城一中的人,個個都聰明得很。現在看起來,你們的煩惱,跟普通人也差不多。”

北佳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標簽,我們從小就學會了看不起普通人,一心想要成功。可越是這樣,反而越不會做一個感恩、本分的普通人。”

柳誌芳沒有再接話。她隻是看著女兒,目光安靜而長久。

窗外的光慢慢落進來,落在北佳的臉上。那一刻,北佳忽然明白——自己終於開始,從“要贏的人”,慢慢走向“願意承認自己隻是普通人”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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