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雙熙

1994年年底從大陸來美國留學,定居美國超過30年的中年大媽
正文

《後半生》 - 第七章 重回童年的家

(2026-03-27 11:55:19) 下一個

歡度元旦

這是林北佳自十八歲離開江城去北京上大學之後,整整四十年來,第一次在江城過元旦。

家人聚在哥哥和嫂子的家裏。飯菜的熱氣還未散盡,電視裏正播放著一檔老歌重溫的節目。屋子裏燈光柔和,一家人說說笑笑,像一條久違卻自然流動的河。

韓紅的《青藏高原》一響起,蕾蕊便輕輕跟著哼唱,嗓音清亮,尾音幹淨。她唱到高處時還俏皮地抬了抬手,像在“托住”那個高音,逗得旁邊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家不約而同地跟著節奏拍起手,有人還輕輕打著拍子,客廳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北佳知道哥嫂家有卡拉OK,她側頭一笑,眼裏帶著一點驕傲,起哄道:“哥,你也來一首吧。”

哥哥也不推辭,笑著擺擺手,當即點了周華健的《朋友》。他一開口,聲音低沉而穩,嫂子在一旁輕輕跟著哼,時不時用手指給他打節拍。唱到副歌時,有人已經忍不住跟著小聲合唱,等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一句,幾乎全屋的人都接了上來。有人笑著指錯拍子,有人假裝當指揮,空氣裏滿是輕鬆的玩笑和默契的配合。

一曲唱罷,掌聲和笑聲同時響起。維穹還誇張地吹了一聲口哨,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接著,蕾蕊、勵坤和哥嫂一起起哄要柳誌芳唱《難忘今宵》。她一邊擺手一邊笑,說“我都多少年沒唱了”,卻還是被大家半推半就地“請”到了中間。包琴遞水,蕾蕊幫她把音量調低一點,像是在認真“護場”。

她清了清嗓子,剛唱出“告別今宵,告別今宵”,大家就安靜下來。聲音雖不再年輕,卻溫厚而篤定。唱到一半,北佳輕輕地跟上,隨後是哥哥,再然後是更多的人——歌聲一層一層疊起來,像水波一樣在屋裏蕩開:

“不論新友與故交,
明年春來再相邀。
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唱到“人未老”時,幾個人對視著笑了,眼角帶著一點亮光,卻誰也沒有點破。最後一句落下,客廳裏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勵坤打趣她“寶刀未老”,氣氛溫暖得幾乎可以觸摸。

維穹和維蒼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搶著點了一首《喜羊羊與灰太狼》的插曲,一人唱起《黑貓警長》。兩個人站在沙發前當“舞台”,一邊唱一邊比劃動作,還互相搶“麥”,歌詞唱錯了也不在意。大人們一邊笑一邊鼓掌,有人拿手機錄像,有人故意跟著亂唱給他們“伴奏”。

笑聲、歌聲、掌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屋子都填滿了。

熱鬧中,大家又把目光投向包琴和北佳。蕾蕊在一旁喊著:“《唐頓莊園》裏聖誕節的時候,瑪麗和伊迪絲不是合唱嗎?不然姑姑和媽媽一起唱一首吧!”

北佳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嫂子包琴。包琴笑著解釋:“我特意跟蕾蕊說的,這是你最喜歡的電視劇之一。”

蕾蕊認真地點頭:“是啊,聽說姑姑喜歡,我還拉著勵坤一起看。我們都很喜歡這種大家族的電視劇,有矛盾、有衝突,但大家都願意去理解、去饒恕,最後還能和解。姑姑以後多給我們推薦這樣的海外劇吧,我們真的學到很多。”

姑嫂二人低聲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合唱《洪湖水,浪打浪》。歌聲一起,北佳不由自主地抬手、轉腕,動作自然流暢,帶著舞蹈的韻律,整個客廳一片嘩然。

這一看,誰都明白了——原來這個一向低調、謙和、不顯山露水的北佳,竟然能歌善舞。

最後的“壓軸”,由頭戴維蒼紅領巾的勵坤登場。他選了一首搖滾版的《一無所有》,唱得認真又投入,把全家人逗得前仰後合。

這場完全即興、自導自演的家庭音樂會,讓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大家約定,以後要常常這樣聚在一起,開家庭演唱會。那一刻,沒有人急著結束,仿佛隻要大家還坐在一起,這樣的熱鬧和親密,就可以一直延續下去。家人都感歎,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暢快地笑過了。

元旦這天,林北佳收到了一份快遞,是鄧中原從昂市寄來的一張卡片,親手書寫,還畫了簡單的圖案,搭配著幾樣小的手工裝飾。卡片上的話不多,卻很鄭重:“北佳,祝你在中國這個難得的元旦,第一次和親生的家人們一起有美好的相處。新年快樂,越來越快樂!中原”。與卡片一同送到的,還有一束鮮花——水仙與紅梅相互映襯,清雅中帶著一抹明豔。

林北佳知道,鄧中原此刻正在昂市,陪著母親和姐姐一家。她給他回了一段語音,語氣溫和而真誠:“中原,非常感謝你寄來的禮物。我很喜歡那張卡片,花也已經插在花瓶裏了。今晚正好和家人一起聚餐,大家都很喜歡這些鮮豔又嬌媚的花,為這個元旦添了不少色彩。也祝你在昂市,和你媽媽、姐姐一家,一切都好,度過美好的時光。”

這是一個愉快而難忘的元旦。新年的第一天,仿佛真的帶來了好兆頭——告別過去,歡喜迎接新的一年。

 

為家人剪發

柳誌芳因為腿腳不好,出門不便,平日裏頭發一直是包琴替她剪。剪法很簡單,隻求幹淨利落——剪短、剪齊,不講究樣式。

新年剛過,林北佳在家附近的一家培訓中心,看見櫥窗裏貼著學習剪發和美容的招生廣告。她站在那裏看了好一會兒,第二天便去報了名。

十天的課程,她學得格外認真。

回到家,她笑著對包琴和媽媽說,班裏的同學,包括老師,年紀都比她小,幾乎可以做她的女兒。她是整個班裏年紀最大的一個,卻並不覺得難堪。相反,她在課堂上坦然地請教、反複練習,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追著問。

“等我學會了,” 她說,“以後媽媽的頭發,還有簡單的美容護理,如果嫂子願意,我也可以一起做,就當練手。”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她忽然提起往事。“其實狄波拉從小到大,頭發幾乎都是我給她剪的。” 林北佳說,“一直到她二十四歲,她隻在外麵理過三次發。美國剪發太貴了,我自己都很少去外麵剪,大多是對著鏡子,自己修修。”

她想起以前每兩三個月她要給狄波拉修剪她的頭發一次。女兒洗完澡,頭發還濕著,披著浴巾,坐在馬桶蓋上,北佳跪在地上,一點點地給狄波拉剪頭發。她學著給頭發分層次,20多年,一直如此。“她初中、高中畢業舞會的妝容,也都是我給她化妝。她沒有其他女朋友幫她。” 林北佳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可是現在她連我的電話,都很少接了。” 話說得平靜,卻藏不住那一瞬的失落。

柳誌芳和包琴聽著,都有些唏噓。包琴由衷地說:“你對女兒,真是盡心盡力,我們都做不到。”

過了一會兒,林北佳又換了一個話題。“我看過好幾次鄧亞萍的訪談。”她說,“她從小個子矮,打法又怪。十三歲就贏了全國所有的師姐,可絕大多數的教練和權威都說,她不適合打乒乓球,進不了國家隊。”

她的語氣慢慢變得篤定。“她不服輸,十歲就開始背著三十斤沙袋練速度。身高改不了,她就另辟蹊徑,打快、打怪、打狠。後來她的教練張燮林看見了她的獨特,頂著壓力把她帶進國家隊。十六歲她得第一個世界冠軍,世界排名第一,連續八年,直到她二十四歲退役。三十年了,還沒人打破她的記錄。”

林北佳停了停,說:“我不喜歡和別人競爭。但我很認同她說的——一個人要勇於挑戰自己。承認缺陷不羞恥,隱藏才是。正視不足,不放棄,繼續努力。”她抬起頭,看著母親和嫂子。“家庭,是我後半生的目標。現在兩個孩子都和我不親,我不強求,但我這一輩子,也不會放棄作一個好母親。”

柳誌芳聽了,豎起大拇指,笑得爽朗:“北佳,我支持你!有錯就改,活到老,學到老。”

包琴眼眶微微發熱:“北佳,你身上真的有很多我特別佩服的地方。坦率、真誠、不放棄,有主見,也不隨眾。我也偷偷學了一些,現在都用在維穹和維蒼身上。希望他們將來有責任感,有目標,敢探索,也敢麵對挫折。隻要有這些,到哪裏都不會混日子,躺平。”

柳誌芳拍了拍自己的頭,笑著對北佳說:“我的頭你隨時拿去練,我可以免費換發型,一舉兩得。”

姑嫂和母親,相視而笑。

這三個女人,都已步入老年,卻因為共同的信仰,有著相近的價值與方向。她們彼此勉勵,慢慢凝成一股繩。

林北佳心裏滿是感恩。她前半生曆盡波折,沒有一個可以隨時打電話求助、完全信任的知己。父親去世後,她甚至想過,如果哪一天無家可歸,會不會連一個收留她的人都沒有?

感謝主。讓她在後半生,擁有這樣同頻的母親、哥哥、嫂子和侄子一家。她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盡管她與自己的孩子,尤其是狄波拉,幾乎陷入封閉與斷聯,但她心裏清楚—— 母女是一生的關係。她不會放棄,仍將繼續努力。

 

巧遇發小

過年前的一天,林北佳和包琴在附近的超市采購年貨。推著滿滿一車東西,她們正準備從出口離開時,忽然聽見有人迎麵衝她喊:“林男,還記得我嗎?”林北佳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已經帶著笑意走到她麵前。

那是一位微微發福的中年婦女,中等身高,衣著隨意,卻透著一股不設防的爽朗。她的笑容很熟絡,仿佛她們之間從未有過這些年的斷裂。她的眉眼間似乎藏著什麽熟悉的影子,林北佳卻怎麽也對不上名字。

“你是……”林北佳遲疑了一下,語氣裏帶著試探。

對方一點也不在意,笑得更開了,聲音清亮:“林男,不記得啦?我是胡文洋。”

這個名字,像一把久未使用的鑰匙,在記憶深處輕輕一轉——“哢噠”一聲,某個塵封的抽屜被打開了。林北佳不由得重新打量她。眼前的人普通、發福,甚至有些不起眼,像街頭任何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中年婦人;可再往深處看,那眉骨的線條、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光,卻忽然與記憶裏的那個女孩重疊——那個曾經明亮、張揚、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見的胡文洋。

兩個身影,在時間的縫隙裏短暫地重合了一下。她這才真正認出來。是她,江大附小出了名的美女胡文洋。

她們是一個大院裏長大的孩子。那時候的胡文洋,是那種讓人很難忽視的女孩——不僅長得漂亮,五官清秀明亮,連走路都帶著一點利落的神氣;更難得的是,她做事踏實認真,從不張揚,卻總能把事情做到最好。她轉學到江大附小沒多久,就像水落進了早已為她準備好的位置——各個班主任幾乎是心照不宣地輪流任命她當班長。

仿佛這件事,本來就該是她的。沒有人質疑,也沒有人覺得意外。連胡文洋自己,好像也從不需要刻意去爭取什麽——她隻要站在那裏,事情就自然落在她身上。

林北佳這幾年,常常夢見小學同學。夢裏沒有具體的情節,隻是人影——操場、走廊、教室,和那些熟悉卻叫不出名字的臉,在某種溫暖又遙遠的光裏一閃而過。自從初二上學期,她不告而別,從江大附中轉去江城一中,那些一起長大的發小,幾乎在一夜之間,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

後來還是金自明提起——她出國後的某一年春節,已經在珠海大學工作的胡文洋,曾專門去林家找過她。隻是,那時候她已經不在國內了。

2015年,她有了微信之後,曾托一位小學男同學幫忙聯係大家。那人靠親屬移民去了美東,多少還和國內有些聯係。她把唯一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可那位發小最終也沒能幫上忙,這件事,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擱淺了。

像很多事情一樣,沒有結果,也沒有告別。那些從幼兒園全托開始,一直到初二上,朝夕相處的人——在高考之後,仿佛被歲月整齊地切斷。各自走散,再無消息。

……

而此刻,在超市出口重逢。一切來得太突然。

林北佳幾乎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緒,胸口猛地一緊,眼眶一下子熱了。她甚至沒有寒暄,聲音帶著一點急促,幾乎是脫口而出:“你能不能幫我聯係一下小學同學?我們……聚一聚?”那句“聚一聚”,說得很輕,卻像壓了很多年。

胡文洋沒有遲疑。“沒問題。”她答得幹脆,像當年接下班長一樣自然。

兩個人就站在超市出口,人來人往之間,低頭加了微信。像是把一段被中斷了很久的時間,重新接上了線。

當晚,胡文洋的消息很快就來了。她說,已經聯係上了好幾位小學同學,大家一聽說是林北佳回來了,都很驚訝,也願意見一麵。時間就定在第二天中午,地點在江大餐廳。

她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安排。可對林北佳來說,卻像有什麽在心底被一下子掀開了。那一夜,她幾乎沒怎麽睡。

燈關了很久,她卻始終清醒著。屋子裏安靜得出奇,隻有偶爾路過的車聲,從窗外遠遠地掠過去。一個個名字,在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有些清晰得仿佛昨天還在一起說笑,有些卻已經模糊到,隻剩下一個輪廓,甚至連聲音都想不起來。她在心裏反複念著他們的名字,像是在確認,明天見麵時,她能不能一眼就認不出來?該說什麽?

那些年少時理所當然的親近,如今卻變得需要一點點試探。她翻了個身,又重新閉上眼。卻發現,等著她的,並不是睡意,而是越來越清晰的過去。像潮水,一點一點,漫上來。

 

發小黎軍

第一個想到的,是黎軍。他是林北佳的鄰居,兩人同歲。從小學一年級起,兩人就一直同班,算得上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林北佳小時候常去他家。她總能看見楊阿姨——黎軍的母親,坐在黎軍的身旁,目光專注而不容含糊。她會一遍一遍地糾正黎軍的坐姿:背要挺直到什麽角度,手該怎麽放,筆怎麽握,眼睛離本子多遠——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語氣不高,卻很堅定。那種“必須做到”的認真,讓人幾乎不敢敷衍。

林北佳通常站在一旁,看著。她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場景。她的作業需要家長簽字時,多半是鄰居阿姨代簽,或者等到金自明臨出門前,匆匆寫下名字——筆跡潦草,連內容都不會看一眼。她很早就學會,不去期待這些。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羨慕黎軍。羨慕他有一個媽媽,會這樣一寸一寸地看著他長大。

有一陣子,黎軍的父親被送去學習班,家裏隻剩下楊阿姨一個人,還要照顧剛出生的小女兒黎苒。

那年,林北佳才七歲。家屬樓常常停水停電。沒有人教她該怎麽做,也沒有人交代她要幫忙。

每到停水的時候,她就拿著家裏的一個小桶,悄悄跑到樓下,繞到院子後麵那個公用的大水龍頭前。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嘩作響,她就站在那裏,一桶一桶地接滿。她提著裝滿水的小桶,一趟一趟,從一樓提到二樓。台階高,她走得很慢,中途會停下來歇一口氣,再繼續往上挪。然後把水倒進黎軍家那個用來儲水的大水桶裏。

她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問起。她也從來沒有說過,自然,也沒有一句誇獎,像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情。

林北佳在幼兒園時,就被選中練平衡木。節目安排——她一個人在平衡木上表演,其他孩子在地麵扮演小白鴨,圍著她伴舞。

後來,這個節目被選送到區裏匯演。那天,林亞戈帶著林立專程去看她演出。

她興奮極了。演出結束後,她回到幼兒園,忍不住炫耀地向幼兒園的小夥伴們講起自己在平衡木上的動作——翻身、站穩、再跳下——語氣裏帶著孩子特有的得意。而其他人,隻是在下麵給她伴舞。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很快,她就迎來了批評。老師和父母幾乎是同樣的語氣——說她驕傲,說她自滿,說她隻想自己冒尖,不團結其他人。那點剛剛冒出來的光,被很快按了下去。

後來,附小有一天來了兩個體育係的男教練,選拔體操隊員。孩子們排成隊,一個個走過去。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人群裏,安靜得像從來沒有站上過那根窄窄的平衡木。

是黎軍的媽媽,楊阿姨——同樣是體育係老師,開口提了一句:“林男這個孩子,幼兒園就練過平衡木。”一句話,很輕。

卻像把她從人群裏重新拎了出來。同係的蘇教練,看在楊阿姨的麵子上,才把她特招進了體操隊。

而教練們真正看中的,是她的同班同學塗萍。塗萍身材纖細,模樣討喜,一進隊就被任命為體操隊長。她站在那裏,輕盈、明亮,很符合所有人心裏“該被看見”的樣子。相比之下,林北佳隻是被順帶留下的那個。像是一個備選。隻是這個被精心期待的塗萍,體操隊的隊長,很快就受不了訓練的艱苦。不到半年,塗萍退了隊。

隊伍裏出現了隊長的空缺。林北佳被頂了上去。沒有儀式,也沒有特別的肯定——隻是順理成章地,她成了新的隊長。很多事情,後來她才慢慢明白——她的人生,好像總是這樣開始:不是被選中,而是被補上;不是被看見,而是在別人離開之後,才輪到她站到那個位置上。

那時候,她還說不清這種感覺。隻覺得,一切來得有點遲,也有點輕。像是被人提了一句,就算數了。

黎軍比她大半歲。在小學裏,他幾乎是老師眼中的標準樣本。從一年級起,他就是班長,也是第一批入選紅小兵的班幹部。班裏組織合唱時,他總站在最前麵當指揮。白襯衫紮進綠色軍褲裏,紅領巾係得端正,腰間一條小皮帶,黎軍整個人站得筆直。他一舉手,全班就安靜下來。

林北佳站在隊伍裏,微微仰著頭看他。她看得很認真。單純的羨慕,——如果她也足夠努力,是不是也可以,被那樣看見?她也很想戴紅領巾。

於是,她拚命去做那些“好人好事”。放學後,教室裏人都走光了,她一個人主動留下來掃地、搬桌椅,把課桌一排一排推整齊。學期末,老師要求每個同學寫“好人好事”總結的時候,她一條一條地寫下自己做過的事——不誇張,也不遺漏。她以為,隻要寫清楚了,就會有人看見。

可每一次,老師給她的評語都一樣:“嬌驕二氣。” 她完全不懂這四個字的意思,隻隱約覺得,那不是什麽好的東西,它不像批評,更像一種詛咒,這四個字的評論,一直跟著她的檔案,直到26歲她離開中國。輕輕一寫,就蓋住了她所有的能力,努力和潛力。

像一扇沒有形狀的門——她站在門外,卻連門在哪裏,都說不清。

小學二年級,一次,她和黎軍一起去食堂打飯,正好碰見二年級的班主任費老師。費老師四十多歲,微胖,齊耳短發,是那個年代極普通的中年婦女。她一看到黎軍,立刻眉開眼笑,聲音裏帶著真心的讚許:“黎軍,站姿真好,學習也很認真,你是班裏的榜樣啊!”

直到她停住,林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費老師好!”

費老師才緩緩抬頭,眼神掃過她一圈。那一瞥,冷淡得幾乎沒有溫度——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轉回黎軍身上,仿佛林男根本不存在。

林男站在那裏,手裏的飯碗握得緊緊的。她明明努力了,也想被看到,可這一瞬,她忽然體會到——在大人的眼裏,她就是個可以被忽略的影子。那種被置身於視線之外的感覺,悄悄地在心裏生根。

林北佳一直把黎軍當作朋友,從未嫉妒過他的風光。直到小學三年級,黎軍家搬去別的教師宿舍,兩人的聯係才慢慢淡下來。

真正讓一切斷裂的,是上了初中。這一屆沒有考上重點中學的發小們,那些和林男從一歲左右就在幼兒園全托,一起長大,一起去了江大的附屬中學。每天上下學,來回四趟,單程走路就要四十五分鍾。初一那年,一天下午放學,林男走在回家的路上。

黎軍和幾個男生站在路邊,對路過的女生嬉皮笑臉地起哄。林男沒多想,隻是低頭快步走過。可就在她經過的瞬間,黎軍突然從口袋裏抽出一把水果刀。半真半假的動作,半真半假的威脅——他指著她,語氣裏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輕佻和惡意。

林男愣了愣,什麽也沒說。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反抗,隻是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開。那一刻,某種她從未想象過的東西在心裏碎裂了。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理過黎軍。

 

發小汪蕭

她記得的第二個男生,是汪蕭。汪蕭住在林男家後麵那排低矮的平房裏,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上麵有兩個姐姐。小時候他頑皮得很,常常挨打。林男不止一次看見他被兩個姐姐,一人拖一隻他的胳膊往父母屋裏拽,他的腳在地上亂蹬,鬼哭狼嚎,整條院子都聽得見。

可奇怪的是,這個在家裏總被“收拾”的男孩,在外麵卻關心著林男。

她值日提水桶,他會裝作路過,順手接過去,說一句:“我正好也要用。”

在學校裏,他成績不好,也不是任何“長”。老師經常點名批評他,他總低著頭。但隻要林男回答問題被表揚,他會在後排輕輕拍一下桌子,像是在替她鼓掌。

四年級那年,她和林立在操場比賽爬籃球架。她一心要贏,一腳踩空,從高處摔下來。落地那一刻,鼻梁一陣鈍痛,眼前發黑。金自明說睡一覺,第二天就會好。但是第二天,她的鼻子腫得比嘴巴還大,她沒去上學。家裏隻有她一個人。

有人輕輕敲門。她開門一看,是汪蕭。他氣喘籲籲,額頭都是汗,顯然是課間跑過來的。“我剛聽說你摔倒了,來看看你。怎樣?疼嗎?” 他說。

林男躲在門後,用手捂著鼻子,不肯出來。“我鼻子腫了,不好看。”她悶聲說。

汪蕭站在門口,很關切地看著她,不肯走。林男使勁關門,將他擋在門外。可他走之前,還是衝著屋裏喊了一句:“別怕,你會好的。“

他說話時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這裏有兩顆話梅糖。我記得你喜歡吃酸甜的……我放在你家門口了。” 他說完,就走了。

門檻上,靜靜躺著兩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話梅糖。糖紙在陽光下泛著一點微光。旁邊還壓著一小截折過的報紙,怕被風吹走。她沒有立刻去拿。隻是蹲在那裏看了很久。

很多年過去。她早已記不清那次鼻骨骨折到底有多疼,也不記得醫生幾次為她矯正的痛苦。可她總會在夢裏清楚地看見——那個站在門口的男孩。臉上明明寫滿緊張,卻故作鎮定;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說得輕鬆;記得她愛吃什麽,甚至記得她不願被人看到狼狽。

原來有些關心,不張揚,不熱烈,甚至有些笨拙。卻因為發生在你最難堪的時候,而變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就像那兩顆話梅糖,甜得很淡,卻多年不散。

 

不被認可的小學時光

林男從小喜歡英語,更喜歡讀小說。十歲以後,每到暑假,林亞戈都會從江大圖書館給她借書。巴金的《家》,《春》,《秋》,魏巍的《東方》,還有其他厚厚的大部頭小說,一摞一摞地疊在書桌上。書頁泛著淡黃的紙香,封麵有些已經卷角。她常常趴在竹床上讀,一讀就是一個下午。窗外蟬聲聒噪,電風扇吱呀轉動。她囫圇吞棗地翻頁,人物關係記不太清,時代背景也模糊,卻把那種關於“遠方”,“命運”,“抗爭”,“愛情”的模樣,悄悄存進心裏。

她不知道那叫文學啟蒙。家裏人沒人問她,也沒有人與她探討書中的人物。她隻覺得,世界很大。

小學時,名次對她來說,從來不是重要的東西。每次評“三好學生”,對她就是一場煎熬。黎軍、胡文洋這些班幹部,總在名單上。老師在黑板上畫“正”字,一筆一劃統計票數。每當有人喊出她的名字,林男都會下意識屏住呼吸。她坐得很直,雙手壓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她不敢露出期待,也不敢露出失望。好像一旦有了表情,就會被看穿。

四年級那年, 全校三好學生的名字寫在紅紙黑字裏,貼在學校走廊的牆上。陽光斜斜照著,她站在人群後麵,不敢相信,那是她第一次,在紅紙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她一遍又一遍確認那兩個字,就是自己。

課間休息10分鍾,她跑著回家的。正好金自明在家。

“我評上三好學生了!”她聲音裏壓不住的興奮。

金自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麽可驕傲的?”

林男愣住了,表情卻冷下來。

“老師是看你練體操,帶體操隊拿了市裏團體冠軍,才額外照顧你。就憑你那表現,你夠格當三好學生嗎?” 金自明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潑下來。

林男站在原地,全身發冷。剛剛在牆上看到自己名字時那種熱切的感覺,全部冷卻。她忽然不確定了。“我,真的不配?所有對我的肯定,都隻是“額外照顧?”

她垂頭喪氣地走回到學校。走廊上已經沒什麽人,那張紅紙還貼在那裏,在風裏微微起伏。

這一次,她沒有靠近。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模糊卻清晰的念頭——原來,所有的喜悅,是不能帶回家的。

 

貴人 – 覃老師

林北佳有次和媽媽談起當初她如何轉學到江城一中,語氣平靜,卻並不輕鬆。“我小學的成績其實很一般。”她說,“那時候,每天忙著練體操,覺得比什麽都開心。我和弟弟一起在體操隊,分屬男女隊長。”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體操房裏那種熟悉的味道——鬆香、汗水,還有地板被反複摩擦後的氣息。“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體操房裏度過的。對學習,我沒有上過心,父母也沒有鼓勵我追求上進。小學考初中的時候,我連報考江城一中的膽子都沒有,報了實驗中學,自然名落孫山。”

她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遺憾,反而帶著一絲久遠的輕鬆。“初一,在江大附中,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覃老師那時的月工資,隻有五十元人民幣。開學第一天,他站在講台上,對一群並不起眼的孩子說:“你們要發憤學習。我們這裏是普通中學,但隻要肯努力,不會比別人差。以後每次期中、期末考試,我都會從自己腰包裏拿錢,給前十名的同學買獎品。我隻是希望你們知道——隻要你們肯下功夫,有一天,你們會站得比重點中學的學生還高,走得更遠。”

林北佳說,那一刻,她被擊中了。“我幾乎沒有過任何零花錢,也從沒收到過什麽禮物。覃老師那樣說,我真的被感動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認真地對她說:你可以。“從那以後,我是真的拚了。” 在那所普通中學裏,她幾乎門門滿分,很快全年級第一。不是因為她突然變聰明,而是她第一次知道,努力是有回應的。

“我一點也不在意,和那群發小們天天在江大附中——“ 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然後,初二上學期,沒有跟我商量一句。”她的語氣輕了下來,卻更冷。“我母親金自明,托關係、走後門,把我轉進了這所省重點江城一中。”

對當時的她來說,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可真正坐進那間教室,她才發現——在普通中學裏遙遙領先的自己,在省重點中學裏,卻差了一大截。“英語,我整整掉了一冊書。數學、語文,也都落下很多。我不是沒努力,而是忽然發現,原來別人已經走了那麽遠。”

她抬頭看了看媽媽,聲音很低:“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強行推到更高的位置,有時候並不是所謂的“幸運”,而是一種沒有選擇權的人生轉軌。”

而林北佳心裏也很清楚——那個在普通中學被覃老師點亮的孩子,與後來在重點中學裏獨自追趕的少女,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四十多年後第一次與發小們相見

多年後,林北佳重新站在江大校園裏。這裏的建築已經陌生,操場和樓道的角落也與記憶不同。她一路打聽,才找到那家食堂餐廳。十幾個發小已經到了。她仔細打量每一張臉,慢慢把記憶裏的名字與現實對應起來。

從十三歲起,他們大多數人已經四十多年未曾見麵。他們沒有征求她的意見,就點好了一桌菜。聽說她不能吃辣,大家笑稱她是“江城人的變種”。

黎軍也在。他早已沒有小時候的清秀,個子不高,腿短,身材發福,臉上帶著一股洗不掉的痞氣。讀過大專,畢業後他進了江城鋼廠,在場的人裏官職最大——退休前是宣傳科科長。

孫彤也來了。當年每天和林男結伴上學的四個女生之一。初中畢業後讀了幼師,一直在江大幼兒園工作。常年和孩子在一起,讓她比同齡人顯得年輕、鬆弛。退休後,她在家帶孫子。

繆小雅也在。她四年級從外校轉來,小學時和林北佳不在一個班。初中時,她坐在林北佳前排。繆小雅的媽媽也是附中的老師。一次期中考試過後,她提前告訴男,她媽媽問過覃老師,全年級隻有林男一個人數學滿分。

林北佳望著這一桌人,記憶和現實交錯,仿佛時間在這裏,既漫長又悄然消逝。他們說著往事,笑聲不斷。而林北佳坐在那裏,忽然意識到——這些人認識的,是當年的林男。而她已經走過了另一個世界。

孫彤正和幾位女同學聊著,說她的侄兒媳婦剛生了二胎,在猶豫是堅持母乳喂養,還是直接用奶粉。

話題在桌上輕輕地轉著。

林北佳聽了一會兒,像是被什麽牽動了,慢慢開口:“黎軍家以前住在我家隔壁。他媽媽楊阿姨生他妹妹黎苒的時候,我常去她家串門。”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日常。“有一次,我親眼見她和另一位剛生了兒子的阿姨聊喂奶的事。楊阿姨說自己奶水足,當著我的麵,她撩起衣服,先喂黎苒,又把孩子遞過去,給那位阿姨的新生兒喂奶。”

她停了一下。那一幕,顯然還在她眼前。“我那年才七歲,她們一點也不避著我。”她輕輕補了一句,聲音低下來:“我記得楊阿姨說,奶水是越喂越多的,不喂,反而會回去。漲久了會發炎,得乳腺炎的時候很疼。”

桌上的人安靜了一瞬。那種記憶,不是知識,而是身體裏的經驗,被她帶著時間,一起說了出來。

她又笑了笑,語氣轉得自然一些:“後來我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在美國出生。條件比那時候好,有吸奶器,我也要上班,但還是堅持母乳。女兒吃到七個月,既能用奶瓶,也能直接吃奶。就是長牙以後會咬人——很疼。”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收住。“兒子就沒那麽順利了。不到滿月,我得了腎結石住院,要打抗生素,不能喂。為了維持奶量,我在醫院每天用吸奶器吸,再倒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沒有起伏。“住了一個星期,孩子已經習慣奶瓶。回去以後,就不肯再吸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把那段經曆輕輕放回原處。“後來就一直瓶喂了。”

……

黎軍一直在旁邊聽著。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這個人,看完整。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這些事……我以前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林北佳笑了一下。那笑裏有一點自嘲,也有一點釋然。“以前的我,”她慢慢說,“是被束縛、被壓著的。很多話,不知道怎麽說,也不會說。”她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安靜:“後來信主,慢慢在真理裏被釋放,人就一點點變了。”

黎軍聽完,搖了搖頭,像是有點感慨,又有點不敢完全相信:“你變化真的很大。”他說得很慢。“以前隻覺得你學習好,人也有點高,像高高在上的那種……天之驕子。”

他說到這裏,自己也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形容已經有點不合時宜。“這次再見——”他看了她一眼,語氣不自覺地放輕:“反而很接地氣,但又不俗。挺親切的。”

林北佳沒有馬上接話。她隻是坐在那裏,安靜地聽著。像是終於,有人用一種不帶評判的方式,看見了她。

黎軍加了林北佳的微信,說以後想多聽她講講這些年的轉變。席間,他也談了自己的近況。五十五歲就退休了,如今在朋友的公司裏做些行政雜事。離婚多年,他有一個女兒,成家了,外孫五歲。前妻和女兒住得近,幫著帶孩子。他刻意避開與前妻碰麵,很少去女兒家,父女關係也漸漸疏遠。

他順帶問起林北佳,得知她同樣是寡居,神情裏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興趣。臨了,他評價她:“小時候覺得你乖,後來覺得你傲,現在發現,你很‘獨’。”

林北佳笑了笑,問:“‘獨’,怎麽講?”

“獨立,獨具特色,不隨大流。”黎軍解釋得幹脆明了。

她隻是笑著默認,沒有多說。

她原本希望大家能多聊聊往事,可其他人興致不高,話題很快轉向插科打諢,夾雜著黃色笑話。熱鬧是熱鬧,但空泛,讓人不免覺得,這些年光陰的厚重,在一桌笑聲裏,被稀釋了。

林北佳忽然想起一個名字,問道:“你們知道牟之凡叔叔還在嗎?”

胡文洋想了想,說:“你是說曆史係的那個牟叔叔吧?他早就去世了。‘四人幫’剛倒台那會兒,他作為文革的積極分子,被押上台批鬥。後來他一直不順。他兒子牟不凡,比我們大一點,小時候也被牽連,被人罵成反革命後代。後來他一心想離開江城,去日本留學,娶了一個日本太太,就在那裏定居了。”

林北佳低聲說道:“是的,1976年,我去露天電影廠,參加過他的批鬥會。當全場振臂高呼‘打倒牟之凡’時,站在台上的他自己也舉起右手,跟著大家一起喊——‘打倒牟之凡!’ 那時我才上小學,心裏特別難受。一個成年人,連最起碼的尊嚴都不被允許保留。”

她停頓了一下,又緩緩接著說:“2006年,我帶兒子回江大待了一個月。一天早上,在校園裏遇見牟叔叔去食堂打飯。他戴著一副很厚的舊眼鏡,深度近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路,仿佛怕撞到任何人。兩隻手捧著飯碗,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看起來連一百斤都不到。同樣一米七,那時我父親已六十多歲,足有一百八十斤,幾乎是他的兩倍。”

沒有人接話。仿佛這個人,這樣的一生,隻是時代自然淘汰的一個失敗樣本,不值得多停留一秒。雖然牟之凡一直生活在江大,直到去世,卻從未真正進入任何人的記憶。

好不容易吃完飯,有人提議去酒吧喝酒。

林北佳搖搖頭,不喝酒。她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我們能不能先去看看原來的小學?”

沒有人接話。她很快明白了,於是與眾人道別,獨自一人離開。

 

來到江大附小的舊址

江大附小早已不在原來的校址。新校區氣派而整潔,有圍牆、有鐵門,是一處獨立的院落。一棟米色的教學樓安靜地立在綠蔭之中,草坪修剪得齊整柔軟,像一塊被反複撫平的絨毯。校園裏有兒童遊樂設施,色彩明亮,處處透著一種被精心嗬護的秩序與歡快。

這裏的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的小學毫無關聯。

她按照胡文洋給的提示,繞到教育係後麵。原來小學所在的位置,如今已是一棟六層高的教學大樓。

那兩排低矮的平房、那間簡易的蹲坑廁所,連影子都不剩。她卻記得極清楚,那間廁所頂上蓋著瓦片或石棉瓦,四麵漏風。地麵隻是粗糙地抹過一層水泥,常年濕漉漉的,混雜著尿液與潮氣的味道。夏天蠅聲嗡嗡,冬天北風直灌。蹲坑是一排並列的溝槽,用紅磚砌出低矮的隔板,連半個人高都不到,更沒有門。孩子們蹲在那裏,抬頭就能看見彼此的臉,有時一邊如廁,一邊說笑、打鬧,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裏回響。

排水溝直通後麵的糞坑,定期會有附近的農民來挑糞,氣味隨之漫開。廁所外立著一個簡易水龍頭,經常停水,旁邊是一個生鏽的鐵皮桶,舀水的勺子永遠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臭味。

如今,這一切都被鏟平了。

林北佳坐在教學樓前的花壇邊,看著陌生而幹淨的地麵,往事一層一層湧上來。

甘露,是她童年為數不多的女伴。

因為從小練體操,林北佳很少參加學校裏的課外活動,隻有合唱隊這種項目,她常常被選上。二年級時的一次小合唱排練,她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身後是甘露的姐姐甘霖,已經上五年級。

排練間隙,甘霖突然指著她的頭,嬉笑著說:“你頭上有虱子。”

音樂老師正好進來,甘霖立刻閉了嘴。

第二天,她走進教室。幾乎是同時,女生們“啊”地一聲尖叫,四散開去,像見到了髒東西。有人一邊跑一邊喊:“她頭上有虱子,快躲開!”

林男站在教室門口,被一圈空出來的距離包圍著。那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意識到:自己被全班排斥了。她提前回家。金自明檢查了她的頭發,也沒發現問題,最後隻是幫她剪短了頭發,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末了,還讓不到八歲的林北佳去檢查金自明自己的頭發上是否有虱子。

再過一天,她回到學校,事情似乎突然就結束了。班主任大概批評了幾句,女生們不再提起,但那道無形的裂縫已經存在。

她從未和甘露談過這件事。她心裏很清楚,消息一定是從甘霖傳給甘露,再由甘露傳開。但她沒有怪甘露——因為在那個班裏,唯一會主動到她家找她一起玩的女生,隻有甘露。

有一次,甘露來她家,指著手上的凍瘡,委屈得快要哭。小小的林北佳認真安慰:“放在火上慢慢烤,也許會好。”

三年級時,甘露約她去另一位女同學盧京生家玩。盧京生出生在北京,會說北京話,自視甚高,是學習委員。班長胡文洋也在,兩人都是班主任眼中的紅人。

林北佳剛坐下不到十分鍾,盧京生便直截了當地說:“你現在得離開,我們要開會了。”

林北佳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甘露立刻站出來:“那我陪林男一起出去吧。”

走在路上,甘露解釋,她們到時才知道是班幹部會議。甘露是小組長,而林北佳什麽“長”也不是,所以根本不在會議範圍。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僅僅因為不是班幹部,就可以被理直氣壯地排除在外。

但她心裏仍存一絲感激。至少,甘露選擇陪她走出那扇門。到了校門口,她反而主動讓甘露回去參加班幹會。

她記住了這份細微的善意——原來被理解,不一定轟轟烈烈,有時隻是一條無聲的陪伴。

 

記憶中的老屋

這一次與發小們的重逢,本該是她心裏珍藏多年的一場相見,卻意外地讓林北佳感到失落。她原以為,這些從全托幼兒園一歲起就朝夕相處的人,至少還能一起拾起一些舊時的片段,交換幾句藏在心底的柔軟。可多年之後才發現,彼此的人生早已各自分岔,連回憶都變得零散而錯位。

席間,隻有黎軍和胡文洋偶爾會顧及她的感受,替她夾菜,或輕聲問一句近況。其餘的人,則幾乎輪流講述著各自的生活——更準確地說,是一場接一場的抱怨。有人抱怨社會,有人抱怨政策,有人抱怨單位,也有人抱怨子女。話題很快落到退休金上,彼此比較數字的高低,哪怕隻多出一百元人民幣,也足以引來一陣不平與隱隱的嫉妒。說到激動處,聲音漸漸高了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較勁。

很快,有人提議劃拳、猜酒。玻璃杯相互碰撞,清脆的聲響此起彼伏。還沒到正午,幾個人已經喝得麵紅耳赤,說話也開始含混不清。笑聲變得粗糲,話題越發散亂。林北佳坐在一旁,微微低著頭,看著滿桌的喧鬧與混亂,心裏卻湧起一絲孤獨——這些曾經與她並肩成長的人,此刻似乎與她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再難回到從前。

他們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她這個初二就離開的老同學。有的人甚至在別人提醒之後,才恍然意識到她還坐在桌邊。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輕輕推到了人群之外,心裏泛起一種說不清的疏離與不適。

她起身離開,獨自走到教學樓前的花壇邊坐下。南方冬天的寒風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涼意,吹過臉頰,讓人慢慢清醒。她低頭看著腳邊的落葉,心裏卻有些空落。

手機忽然響起,是黎軍打來的。“你別走,”電話那頭的聲音低而急,“我來陪你轉轉。”

不一會兒,她看見矮壯的黎軍從遠處快步走來,額頭上還掛著些細汗。

“白天不好喝太多酒,”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喝了一杯,就出來了。”說完,他又像是怕她拒絕似的,趕緊補了一句:“你好像說過,你十五年沒回江大了,估計哪兒都不熟……我陪你轉轉吧。”

林北佳看著他,心裏那點冷意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點點頭,說:“我想去看看我們以前住的地方。”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腳步緩慢而穩重。寒風吹過,卻帶不走腳下的落葉與心底的回憶。與剛才飯桌上的喧鬧相比,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老屋的回憶

那是一棟紅色的三層老式磚房,和如今常見的單元樓完全不同。一個門洞裏住著三戶人家,三家共用一個蹲式廁所。她在那裏生活了至少十五年——從三歲全托被接回家,到高考結束。

林男家有兩間房加一條過道。隻有一間房有門,另一間與門廳相連,中間沒有門,隻隔著一條薄薄的布簾。父母睡在有門的房間,她和弟弟林立一直擠在一張大床上,直到上初中才分開。房間是木板地,老鼠很多。夜裏,她常常被老鼠從臉上跑過驚醒,隻能用被子死死捂住臉,屏住呼吸。多年以後,她聽說學醫要解剖老鼠,幾乎沒有猶豫,便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

她記得樓下還有一個女孩,叫吳言榕,隻比她小一歲。兩個小女孩最常玩的遊戲,是躲進一片陰涼、少有人去的小樹林裏,輪流扮演母女。當“母親”的那個撿起一根小樹枝,學著大人的口氣命令:“脫褲子。” 那個“女兒”便乖乖躲到樹後,褪下褲子,露出白白的屁股,等著“母親”打,還要配合著喊:“我錯了,你打得對。”

如今再回頭看,兩個年幼的女孩竟玩這種帶著羞辱與懲罰意味的遊戲。大概她們早已習慣在現實生活中被母親責打、貶低。這個互扮母女互打的遊戲,她們玩了一年多,直到吳言榕一家搬走。

從小到大,林男幾乎從未收到過一件專門屬於她的禮物。那種缺席的關注與被忽略的孤獨,像空氣一樣彌漫在她童年的每一個角落。有一年,林立參加航模小組,父母特意給他買了一個航模玩具。林立高興之餘,把自己一個舊得不能再舊的木頭鴨子“賞”給了她。那隻鴨子頭上係著一根繩子,拉著它在地上走,會發出“嘎嘎”的聲響。

那是她童年裏唯一的玩具。

還有一次,她一個人跳橡皮筋,看見鄰居的小男孩脖子上掛著一個塗了顏色、煮熟的雞蛋。

她好奇地問:“那是什麽?”

男孩得意地回答:“今天是我生日,我媽一早給我的禮物。”

幾十年後,在一次演講俱樂部的分享中,林北佳講起這個彩色的生日雞蛋。說到這裏,她忽然流下淚來。因為直到現在,她從未收到過一份父母專門為她準備的生日禮物。

那天,台下的美國聽眾,也跟著沉默落淚。

 

來到老屋的原址

黎軍指著一棟二十多層的高樓說,那就是他們當年的五區三號樓原址。林男站在那裏,完全辨認不出舊日的模樣。她隻記得,樓前曾有幾棵樹。那時她愛跳橡皮筋,林亞戈托人給她弄來一根硬橡皮筋,雖然不太正宗,她卻寶貝得很。她常把橡皮筋係在兩棵樹之間,一個人跳。樹影搖晃,橡皮筋繃緊又鬆開,像一段悄無聲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她家那棟樓裏,還有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女孩,叫倪慧娟。倪慧娟是獨生女。林男第一次走進她家時,幾乎被眼前的陳設震住——屋裏擺著好幾個洋娃娃,穿著不同的裙子,整整齊齊地坐在床頭。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洋娃娃,而且不止一個。

除了洋娃娃,倪慧娟還有一套“看病”的玩具:小聽診器、小注射器、小藥瓶。她學著醫生的樣子,一本正經地給娃娃量體溫、打針。林男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心裏隱隱發熱,那是一種說不清的羨慕——既新鮮,又帶著一點自卑。

她常常去倪慧娟家找她玩。直到有一天,倪慧娟撇撇嘴,小聲卻清楚地對她說:“我媽媽不讓我跟你玩。”

那句話像一塊冷石頭,突然落進林男的心裏。這樣的批評、這樣的當麵論斷,她其實已經聽過太多。多到她甚至沒有再問一句“為什麽”,便本能地、迅速地和對方拉開了距離。這是一種很早就學會的自我保護——在被明確拒絕之前,先把自己撤走。

等林男進入小學,尤其是進了體操隊以後,她在學校裏慢慢有了名氣,四年級也擔任二道扛,成了中隊長。有一次,她聽別人說倪慧娟在背後說她的壞話。林男心裏的那點舊傷被瞬間點燃。她不再猶豫,也不再回頭,從此徹底不理倪慧娟。偶爾麵對麵見到時,林男鼻孔微微朝上,嘴裏囂張地哼一聲,而比她年齡小、身材也小的倪慧娟,從不反唇相譏,隻是默默無聞地走開。

後來,她轉學進了江城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學。那些曾讓她受過傷、也被她切斷的童年夥伴,從此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裏。林北佳意識到,童年的裂痕雖然遠去,卻永遠留在記憶深處,像一道無法複原的痕跡。

除了倪慧娟,她還曾和一個叫江衛英的女孩玩得要好。江衛英的父親是江大的校辦工人,母親在校外的棉紡織廠當工人。江衛英性格柔和,帶著一種不設防的善意。林男從未和她發生過真正的衝突。

有一次,她們一起去操場玩,旁邊有個小池塘。江衛英一腳踩空,掉了下去。林男那年隻有五歲,根本拉不動比自己大三歲的江衛英,隻能站在岸邊拚命大喊。她眼睜睜看著江衛英的頭在水麵上沉下去,又浮上來,反複幾次。最後,江衛英抓住了池塘邊的一棵小樹,自己爬了出來。

林男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發抖。反倒是江衛英,若無其事地笑著,拉她躺在草地上曬太陽,說衣服得快點曬幹,不然回家要挨罵。

還有一次,江衛英約她,兩個人走了三十多分鍾,去旁邊的農村郊區探望她未來的嫂子。那是林男第一次真正進農村。沒有柏油路,拖拉機一開過,塵土飛揚。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大片綠油油的莊稼。明明離江大的圍牆不到半裏地,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因為有“大學老師家的女兒”做伴,江衛英顯得格外有麵子。她把林男鄭重地介紹給嫂子家的人,院子裏連鄰居都圍過來看。林男站在那裏,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被注視——既新鮮,又局促。

還有一次,是在盛夏。林男和林立蹲在宿舍樓前的樹下找知了。大人們說,知了脫下來的殼,隻要積攢到一兩,就能賣五十塊錢人民幣。那幾乎相當於父母一個月的工資。這個說法在孩子中間像一個傳說,被反複講起,卻很少有人真的見過那筆錢。林男姐弟倆沒有零花錢,考試考到九十五分,甚至一百分,爺爺林淮才會給五塊錢紅包,不過紅包轉眼又被父母收走。學習這件事,對他們姐弟倆來說,既沒有回報,也沒有喜悅。

可在夏天,一根三分錢的紅豆冰棒,或者五分錢的奶油冰棒,卻真實得多,那是能立刻舔到嘴裏的甜。周圍的鄰居小孩每次聽見胖阿姨熟悉的賣冰棒的聲音,都圍攏上去。那些可以買奶油冰棒,甚至紅豆冰棒的孩子們,自豪地給胖阿姨,一枚5分的硬幣,或3分錢的硬幣,胖阿姨從被子底下包裹的冰櫃裏拿出冰棒給那個付過錢的孩子。其他的孩子,圍著那個手裏拿著冰棒的孩子,看著他撕下冰棒紙,美滋滋地舔一口。偶爾他看見平素與他要好的朋友,也會慷慨地讓他們咬一小口。

經常聽見抱怨,“我隻讓你咬一小口,你怎麽咬了一半我的冰棒?下次不準你吃我的冰棒了。“

林男姐弟倆很少圍觀,雖然他們能吃冰棒得時候也不多。於是,姐弟倆動了心思,去挖知了。林立拿著林亞戈給他們買的小鋤頭。正好,江衛英的弟弟江衛強也跑了過來。兩個男孩子負責挖土,林男蹲在一旁,低著頭,在地上仔細找洞眼——聽人說,那些小小的孔,下麵往往藏著知了。

忽然,兩個男孩一起叫起來,說看到一個知了的頭。他們興奮得臉都紅了,卻怎麽也挖不動,便把鋤頭遞給林男,讓她來。林男叫他們退後,她站穩了腳,使出全身的力氣,把小鋤頭高高舉起,朝著土裏砸下去。

就在那一瞬間,一聲短促而尖利的慘叫炸開——“哇——”

江衛強捂著頭哭了起來。他大概是太好奇了,想湊近看看是不是知了的窩,不知什麽時候往前探了身。林男的小鋤頭,正正地落在了他的腦袋上。她那年也不過七八歲,根本不可能有多大的力氣。可當鮮紅的血從江衛強的額角流下來時,她整個人僵住了。

世界像是突然靜了一下。緊接著,有人尖聲喊起來:“林男殺人了!林男殺人了!”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直接劈進她的身體裏。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誰喊的,隻記得那聲音在院子裏反複回蕩。鄰居們七手八腳地把江衛強抱走,送去校附屬醫院包紮。

林男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金自明一把拉住,勒令她跪在地上受罰。膝蓋磕在地麵上,她疼,卻不敢動,也不敢哭。金自明隨後也匆匆趕去了校醫院。

後來才知道,江衛強隻是擦破了一點頭皮,連針都沒縫。他的父母沒有一句責備,更沒有索要任何賠償。

對林男來說,事情並沒有因為“沒事”而結束。那一聲“殺人了”,那一跪,那種在眾人目光中被迅速定罪的羞恥,像一枚釘子,被牢牢釘進了她的童年。

再後來,她第一次做了後來那件讓她自己一直無法完全釋懷的事。有一次,林男和江衛英玩耍時,林男忽然把倪慧娟當年對她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說給了江衛英:“我媽媽不要我跟你玩。”

她並沒有撒謊。金自明確實警告過她,不要和那些不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學習不好的人混在一起。隻是當那句話從她口中說出時,它已經不再隻是“提醒”,而成了一種精準的傷害。她那時還不懂,所謂“罪人的本性”,往往不是主動施暴,而是把自己受過的傷,轉手交給另一個更無辜、也更柔軟的人。像一根被拉斷的線,在下一雙手裏,又繼續勒緊。

事實上,江衛英從來沒有對林男說過一句刻薄的話,也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恰恰相反,在林男的童年記憶裏,江衛英一家給予她的,是少有的溫暖。江衛英的媽媽容阿姨在校外的棉紡織廠上班。每到盛夏,廠裏會給工人發免費的酸梅湯。那不是現在隨處可見的飲料,而是在江城三九酷暑裏,幾乎帶著“傳說”色彩的東西。

有一次,江衛英主動對林男說:“你給我一個水壺吧,我讓我媽媽給你和林立裝一壺酸梅湯。” 那天,她媽媽真的帶回來了。冰涼、酸甜,帶著烏梅的清香。在沒有任何冷飲、沒有冰箱、沒有汽水的年代,那一壺酸梅湯,對林男和林立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品。林男一直記得那種味道。也一直記得江衛英對她和弟弟的這份好。

隻是後來,她沒有再靠近江衛英。不是因為江衛英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金自明的價值觀,像一隻無形卻強硬的手,始終在牽引她。金自明反複告誡她,不要和“不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學習成績一般的孩子來往。

再後來,林男的成績一路向上。初中以後,她成了尖子學生,所有的空餘時間都被學習填滿。再往後,她住進了江城一中的宿舍,生活被徹底切割成另一個階層、另一條軌道。偶爾在校園或路上再見到江衛英,她已經不再主動說話。不是因為仇恨,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被“向上”牽引的冷漠——一種她當時並未意識到的、來自價值排序的疏離。

多年以後再回望,林北佳心裏非常清楚:她疏遠的,不是一個曾經傷害過她的人,而是一個曾經善待過她的人。這份認知,並不尖銳,卻遲來。它像那壺夏天的酸梅湯一樣,在記憶裏始終清涼,卻再也喝不到了。

也是在這裏,林男上高二的那個暑假,林亞戈和金自明去縣裏上函授課,掙外快,家裏隻剩下她和林立。有一天中午,她讓林立去食堂打飯,自己留在家裏做番茄雞蛋湯。事情發生得毫無征兆——林立忽然衝過來,一把將她推倒在地,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兩隻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林男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她隻覺得空氣被一點一點擠走,意識開始發空,身體變得發軟。她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裏。直到她幾乎失去反應,林立才突然鬆手。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父母。也許是因為林立從小調皮、惹事,常常被父親打。她知道,一旦說出來,等待他的隻會是更嚴重的懲罰,而不是任何形式的理解。她隱約覺得,那樣的結果隻會讓他更恨她。

多年以後,林立已經移民到加拿大,在讀博士時,第一次來到林北佳家裏。他清楚地記得另一件往事——有一年,食堂的米主任對林亞戈說:“你兒子偷了食堂的飯票。” 林亞戈動手,金自明在旁邊威嚇,逼林立承認。林立否認沒有,他被拖到食堂當麵對質。結果米主任發現認錯了人,偷飯票的並不是林立。林亞戈和金自明,從未向他道過歉。

林北佳那次在自己家裏向林立也提起,高中時他掐住她喉嚨、差點出人命的事。林立卻說,他完全不記得。

後來,她私下對林亞戈說,希望他能為當年的食堂偷飯票之事件向林立道歉;也把那次幾乎致命的衝突告訴了父親。林亞戈聽完,沒有回應,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而她親口告訴金自明是二十年之後,在一次林立兩口子來看金自明,竟沒有人知會她,更沒有人來看她。是金自明在林家小群曬他們三人一起去玩的照片,林北佳大怒,才衝口而出四十年前林立差點掐死她的這件事情。

高考結束後,他們家終於搬進了單元樓。三間臥室,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十八歲的林男,第一次暫時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隻是寒暑假。

空間終於變了,但許多事情,早已定型。林男上大學以後,她有一次在江大見過江衛英。她瘦削、安靜,已經結婚,在江大圖書館工作,牽著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她的女兒。林男沒有上前打招呼。多年不再說話,她甚至不能完全確認那是不是她。

這一次發小們聚餐,她特意問起江衛英。沒有人記得。甚至連曾經住在同一棟樓裏的黎軍,也毫無印象,更不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裏。

有些人,就這樣被時間悄無聲息地抹去了。不是因為他們無足輕重,而是因為沒有人再替他們記得。

 

失聯的發小曹敏

曹敏是在小學畢業後的那個暑假,搬進林男家那棟宿舍樓的。

從那年秋天起,兩個人每天結伴去江大附中上學,後來又有孫彤和甘露加入,四個女孩一同走在清晨和傍晚的路上。江城附中不在江大校區裏,沒有食堂,她們每天來回要走四趟路,每一趟都要四十多分鍾。可因為一路說說笑笑,腳步輕快,誰也不覺得累。

林男和曹敏住得近,又是初中同班,來往自然比別人多一些。

有一次,曹敏對林男說起她家裏的事。她說,她媽媽從來沒有打過她,可隻要姐姐曹靈犯了一點錯,她媽媽就會脫掉曹靈的褲子,用竹條抽她的屁股。曹敏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可林男卻清楚地記得,曹敏描述的畫麵——姐姐曹靈白皙的臀部被打出一道道血痕,她母親卻仍然不肯停手。

曹靈是個漂亮、開朗的女孩,說話落落大方,一點也不扭捏。他們一家從北方調來江城,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曹靈比林男大五屆,她們上初一時,曹靈已經讀高二,正準備高考。林男和她並沒有什麽直接的來往,隻是偶爾在樓道或院子裏見過幾次。直到林男初一那年的暑假,曹老師家裏突然多了一個年輕男人,說是曹老師的兒子。鄰居們才漸漸知道,曹老師此前離過一次婚,有一子一女,兒子判給前妻,曹靈歸他。那是八十年代初,離婚仍是稀罕而敏感的事。林男這才明白,為什麽曹敏的母親會對曹靈如此刻薄——原來那是後媽,隻有曹敏,才是她的親生女兒。

後來,曹靈高考去外地上大學,畢業後也留在當地。自她上大學起,林男便再也沒有見過她。

起初,林男和曹敏的關係非常親密。她們一起上下學,一起去露天操場看電影。第一次期中考試,曹敏考了全班第一,林男排在第六。覃老師讓前十名同學一個個上台領獎,每人發一本筆記本。一次考試後,曹敏又拉著林男去找語文老師。她擔心一道填空題是否填錯了——如果錯了,她就不能得滿分。

那是林男第一次意識到,有人會如此在意一分之差。也是那一次,她第一次明白,試卷發下來,不隻是看分數,更要逐題回看錯誤,從中學習。與曹敏相比,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從來沒有真正用功讀書。

後來,為了不辜負班主任覃老師每次自掏腰包給前十名頒獎的心意,林男開始發奮讀書。初一下學期,她幾乎科科滿分,不隻是班級第一,也是全年級第一。那種不再需要爭取、不再提心吊膽的感覺,與小學時選三好學生在黑板上數“正”字的緊張形成了鮮明對比。上了初中,當她成績一旦站穩,榮譽便會自動跟隨而來,校三好學生,甚至連她想都沒想過的區三好學生,優秀學生獎自動頒給她。

甘露、胡文洋等與林男交好的同學也紛紛追趕上來。到初一下學期期中考試時,曹敏隻拿了第四名。覃老師讓前五名同學上台發言,總結學習經驗。曹敏站在那裏,語氣明顯僵硬,她說,自己從第一名掉到第四名,必須吸取教訓,迎頭趕上。

從那以後,林男清楚地感覺到,曹敏開始與她疏遠。她並不曾嫉妒過當初拿第一的曹敏,她隻是把力氣用在了自己身上。

初一暑假,生物老師托曹靈通知林男,讓她去參加江城第一屆初中生生物夏令營,名單裏沒有曹敏。初二開始,曹敏以各種理由,不再與林男一同上學。好在一個月後,林男被金自明通知,轉入江城一中。

多年後,高考的消息傳來——曹敏作為江大附中為數不多的畢業生,順利考入中原大學。那一屆江大附中的升學率,比往年高出一倍。再後來,聽說她大學畢業後去了廣州。

 

老鄰居齊威

林男問黎軍,可否記得齊威。

當年,齊威家、黎軍家和林男家住在同一個單元,他們兩家還公用一個廚房。那一撥玩伴裏,男孩居多,女孩少,但隻有齊威,是家中獨子,總是喊她“林姐姐”。

齊威的父親是化學係的教員,出了名的書呆子。即便去學校食堂買飯,走路不到十分鍾,他也會一邊看書,一邊走,像科學家陳景潤一樣。齊威的母親卓阿姨,則是火車頭廠的工程師,江大畢業,也是金自明的學生。

卓阿姨在林男的童年眼中,是個美人。她包耳的短發整齊利落,說話輕柔文雅,注重衣飾。她的棉衣外罩雖不昂貴,卻幹淨素雅,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氣,與大院裏其他風風火火、臉色少有笑容的婦女截然不同。她動作優雅、言語柔和,穿著整齊,有品位。

林男因為喜歡卓阿姨,也喜歡齊威的家庭。卓阿姨的兩個侄女暑假常來江大玩,大侄女考入江城一中。夏夜,各家搬出竹床乘涼時,卓阿姨總會招呼林男,帶著齊威和她的侄女一起玩。林男小學五年級的那個夏天,她從卓婷口中聽到了江城一中的種種描繪。那時,她並未羨慕,更沒有想過自己日後也去了江城一中。兩年後,她轉學到江城一中,和卓婷同級不同班;卓婷後來成績平平,最終上了連省重點都不是的江大。

然而,也有陰影存在。一次,她經過卓阿姨家,聽到齊威在屋內哀求。後來齊威紅著眼睛告訴她,他被媽媽打了,他指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給林男姐姐看。那時,齊叔叔在廣州外國語學院脫產學英語,家中隻剩下卓阿姨一人。如果齊叔叔在場,卓阿姨絕不敢動手打齊叔叔唯一的寶貝兒子。林男看見卓阿姨那天臉色發歪、發型蓬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風采。卓阿姨生氣時打自己的兒子,也是毫不含糊。

後來在美國,金自明曾告訴林北佳:齊叔叔在廣州學英語期間,火車頭廠的一位卓阿姨的男同事經常晚上到她家裏,兩人會關上門在房裏呆很久。隻要那男同事來,卓阿姨都會讓齊威去找林男和林立他們玩。金自明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後,曾親自寫信提醒卓阿姨要注意男女界限,避免流言蜚語。

卓阿姨收到信後,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親熱地稱“金老師長, 金老師短”。金自明氣憤不已,覺得自己是一片好心,卻未獲感激。

林北佳輕聲提醒她:“好心不一定辦好事。你如果在適當的時機當麵小心提醒卓阿姨,她可能會感激你。寫信每個人理解不同,你無法掌握所有的隱情。那位男同事未必真的出軌,隻是幫忙而已。關心她,比指責更重要。”

金自明聽後,自以為被否定,氣鼓鼓地離開了。

林北佳問黎軍齊威後來的情況如何。黎軍說:“齊叔叔後來公派去美國,一年後回江大,開了眼界。加上他本身是廣東人,有一些親戚在美國,回國後,他開始申請自費留學。大概是八八、八九年,齊叔叔收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以四十歲的高齡去美國讀博士。卓阿姨和齊威也跟著去美國了。當時江城能去美國自費留學的人很少,他們後來大概也輕鬆地拿到了六四綠卡。聽說齊威在美國繼續讀化學,繼承了他父親的衣缽。”

黎軍和林北佳提到童年的一些回憶,說起往事,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活躍起來:“當年你爸爸林叔叔講故事,隻要吆喝一聲,我們四周鄰舍的小朋友們,都搬著小板凳,往你家客廳裏擠。我們那個年代的暑假沒什麽娛樂,經常停水、停電,沒有空調,沒有冰箱,也沒有電視。林叔叔一開講,眉飛色舞,神采奕奕,講三國、講水滸,是我們最大的樂趣。”

他說到這裏,話鋒一頓,撇了撇嘴,又補了一句:“至於你媽媽……”

“你別介意啊,” 他像是先打了個預防針,“她那張臉啊,總像個苦瓜,鐵青著。不像你爸爸,笑臉常開,見人就能說幾句俏皮話。我們那會兒都不理解,你爸怎麽會看上你媽?”

從與黎軍的對話裏,林北佳漸漸意識到一件她過去並未細想的事。母親金自明大學一畢業就分到江大工作,直到退休,三十多年未曾離開。

但她與這些小學同學的父母——也就是她多年的同事——幾乎沒有任何往來。兩年前她回國賣房,金自明明確表示,那將是她最後一次回江城。她在江大家裏住了整整三周,卻沒有與任何一位老同事重新建立聯係,甚至連微信都沒有加。三十多年的同事關係,在她的生活裏像是被整體抹去了一樣。

在江大任教多年,除了同係的一兩位女老師還保持著零星聯係,其餘的人,早已不在她的世界中出現。偶爾,有那麽一兩位舊日學生對她表現出尊重或善意,她便反複提起,逢人必說。那些時刻,話題往往會不自覺地轉向比較——把林北佳,或林立,放進同一套評判的坐標裏。

林北佳慢慢明白,有些人並不是不需要關係,而是早已學會在孤立中為自己找借口。

 

校門口分別

這幾個林北佳心心念念的發小,今天一個也沒有見到,整場聚會便顯得索然寡味。正好這時,黎軍說自己有點事,先行離開了。

林北佳一個人朝校門口走去,準備叫車。沒想到,在那裏又碰見了胡文洋和孫彤。她們兩個,一個退休前在高校做行政,一個在幼兒園當老師,都不勝酒力,早早離開了酒局。孫彤要去校門口的超市買菜做晚飯,便順路陪著胡文洋一起往校門走。

三個女人並肩而行,腳步不急不緩,話也漸漸多了起來。胡文洋說起自己的生活,語氣平和而滿足——她的獨生女已經結婚生子,也住在珠海同一個小區,外孫五歲。她退休後,平日幫忙接送孩子,其餘時間在老年大學學畫畫、跳舞、遊泳、攝影,日子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丈夫還在珠海上班,兩個人的生活雖不張揚,卻自有一份踏實的滋味。

說著說著,話題轉到了林北佳身上。她輕描淡寫地提起自己出生時被弄錯身份的往事。胡文洋聽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但那惋惜很快又變成一種帶著“理所當然”的判斷。她緩緩說道,如果沒有當年的差錯,林北佳不可能在高校家庭長大,不可能擁有教授父母的資源,也不可能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更不用說後來去美國留學。

話音落下,空氣裏似乎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林北佳沒有再接話,隻是低頭打開手機,開始聯係滴滴車。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她的神情也變得安靜而疏離。胡文洋見狀,略微頓了頓,便找了個由頭先行告辭,轉身往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校門口的風帶著一點南方冬天特有的涼意,吹在人臉上,不急不緩,卻讓人清醒。

林北佳站在路邊等車,孫彤沒有離開,默默陪在她身旁。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過了一會兒,孫彤輕輕上前,抱了抱她,動作很輕,卻很真切。“你多保重,”她低聲說,“也祝你和親生家人相處愉快。”

那一刻,這句簡單的話,像一束微光,悄然落在林北佳的心上——不耀眼,卻溫柔而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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