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19日
美國正式發動戰爭。
911的慘痛,使美國紐約3千多人當場無辜喪生。美國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即使是瘋狂愚蠢的報複也勢在必行。否則, 全世界要怎麽看待美國的沉默?但是出征的軍人, 都是像周飛這樣的年輕人啊!
電視裏播報的新聞, 已經完全集中在最新的、或一再重複的美國出兵伊拉克的種種動態 。
凱莉完全不知道自己孩子現在身在何處。日日夜夜隻有錐心的等待, 凱莉知道自己現在是真正麵對人生裏最大的難關與考驗。當初孩子要當兵, 凱莉隻想到現在太平盛世,就是派到國外, 那也是體驗異國風土人情, 現在怎麽會演變成軍人一批又一批的搭上軍機飛到混亂的伊拉克去打仗?伊拉克在哪裏凱莉都不知道。凱莉支撐著度日, 不讓擔憂擊倒自己。
周飛沒有消息十幾天了。凱莉也在家裏閉門煎熬了十幾天。
這天白日, 凱莉打開家門望出去, 午後刺眼毒辣的陽光照射在凱莉臉上, 她眯著眼緩緩抬頭看了看天空, 才十幾天, 她的臉已經憔悴蒼老得嚇人。 她的頭發一夜之間都花白了, 淩亂沒有梳理的發絲飄在額前,眼眶發青, 雙頰凹陷, 嘴唇蒼白,臉上布滿細碎的皺紋。她扶著牆, 佝僂著背, 慢慢向前走去。她是要走到街邊的信箱。五十步之遙, 她走了好久好久。
信箱裏果然有兒子從基地寄來的大信封。她將信封抱在胸前,轉頭慢慢踱回家。
凱莉打開牛皮紙大信封, 裏麵是周飛簽署的遺囑文件,有三頁。凱莉根本不敢正視。第二份文件是周飛買的25萬元的人壽保險,受益人是媽媽。凱莉也不敢看。
第三份是周飛寫給媽媽的一封信。
信是很簡短的, 就是希望媽媽不要擔心, 凱莉念了又念。
孩子才19歲, 現在都是科技戰、毒氣戰, 一死, 死一大片、、、。孩子應該也是害怕的, 但是他還要時時安慰媽媽。凱莉再也承受不住心疼與恐懼,她緊抱著信件, 頓了一頓,空氣凝滯,然後從她喉嚨裏發出一聲恐怖的【啊!--------------】淒厲喊叫聲, 就像最高音的琴弦突然斷裂,聲音刺耳突兀。她倒在地上, 痛苦,讓她身體卷曲, 她左右翻轉, 她變成了一條大蛇,凱莉生肖屬蛇, 她回到了她的屬性, 這樣似乎可以減少一些痛苦。大蛇沒有任何外傷, 卻痛得一直扭曲反轉身體, 蛇發出求助的沉重呼吸聲, 無辜的蛇眼裏淚水婆娑流出。
孩子 多麽善良、懂事、正直、誠實、勇敢。陽光樂觀的個性,他還不滿20歲啊! 現在是戰爭初期, 孩子能不能安全回來, 凱莉根本想都不敢想, 僅僅是心疼孩子, 就已經讓凱莉如萬箭穿心,孩子的好, 更讓凱莉感覺到是自己的固執、衝動、愚蠢、自私, 甚至貧窮才讓孩子選擇去當兵的。孩子如果在伊拉克出事, 那麽自己就是間接的劊子手。自責、後悔、擔心與胡思亂想,讓她虛弱的無法站起來, 夜深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單親媽媽一個人在孤獨的忍受擔憂害怕,心痛如刀剿。
但是, 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們都看見了, 星星默然無語, 就在不遠處, 霓虹燈閃亮的賭場完全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歡樂人間。遊客們拉著老虎機,每拉一下, 都有可能機器叮當大響,一夜至富。玩撲克的,抽著煙神情認真、知己知彼、 百戰百勝。擲骰子的則是興致高昂,擲骰前的專注, 擲骰後誇張的高呼尖叫,圍觀的遊客看得津津有味, 也紛紛下注。 荷官臉上掛著是最殷勤討好又察言觀色的微笑奉陪著。
911 發生後,也快二年了, 拉斯維加斯深受打擊的賭博旅遊行業, 慢慢的回複到從前興盛時期。賭場小心翼翼,不僅荷官, 訂房櫃台、雞尾酒女郎、、, 從主管到開門小弟, 一律被告知麵對客人要永遠微笑、微笑,再微笑。有誰會不識時務的聊到:【哦!美國要出兵打仗了!】不會的。
這裏紙醉金迷、俊男美女、香檳雪茄、、, 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們無言的見證了這一切一切,見證了這二個天差地別的場景。
一天一天的過去, 這一天, 凱莉終於展開了笑容, 因為周飛有消息了。
原來周飛已經安全抵達科威特的美軍基地, 美軍在第一時間, 架設了網路, 讓到達當地的美軍輪流排隊用電腦給家屬發信息、報平安。
周飛明確的告訴媽媽, 現在有了電腦, 就會從今天起每一天都發信息, 不要擔心。凱莉從這天開始, 一大早就是先打開電腦, 周飛的來信有長有短, 甚至還有照片了。 第一張照片讓凱莉欣喜若狂, 看了又看, 周飛穿著土色野戰服與其他三位弟兄站在帳篷前,咧著嘴笑得好開心。 凱莉放心了。
另外一件事情, 也讓凱莉心情好轉。 從新聞中, 凱莉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唯一的華裔軍人家屬。在加州有二十多華裔軍人的父母已經迅速組織起來, 成立了互助會,彼此打氣、互相安慰、傳遞消息。
這天, 凱莉單獨開車四個小時來加州參加聚會, 在尤會長的家裏, 二十多位華裔軍人的父母, 大家手牽手,站成一圈, 低頭祈禱,祈禱在前線的年輕孩子們,最後平安回來。
這些父母有來自香港、台灣、中國, 每個人的信仰背景都不同。
尤會長的獨子, 今年18歲, 是年齡最小的, 他是海軍陸戰隊, 目前在巴格達。
有一對家長是各自帶著孩子再婚的重組家庭,沒有血緣關係的一兒一女都入伍, 也都同時被征召, 一個在巴格達, 一個在阿富汗。22歲的鄭子浩, 已經入伍4年, 他父親今天單獨來參加聚會, 他的妻子病重在醫院處於彌留狀態。鄭子浩並沒有因為母親會隨時離世而找理由申請逃避出征,
丹紐的爸爸是美國白人退伍軍,媽媽是華裔。 他後來在伊拉克負傷,隻好回國。
在互助會的提醒下, 凱莉也學會了寄包裹給孩子。 可以寄零食、爽身粉、紙內衣、口香糖、、、, 包裹先寄到紐約的一個特定地址, 然後由軍方收集統一再寄出,最後到達前線的軍人手裏。
有華裔軍人家屬互助會的精神支持, 和周飛每天的電郵, 凱莉情緒穩定多了, 她甚至從孩子的電郵中可以拚湊出一幅畫麵----在無邊的沙漠中, 搭起的一排排帳篷望不到底,有上千個帳篷,一邊是英軍, 一邊是美軍。 一個帳篷可住八個軍人, 有時會安排住進2、3個新來的, 帳篷就會有些擁擠了。軍營附近每天都有流浪狗來討食軍人的殘羹剩飯。 不遠處, 有黑煙升起, 那不是烽火, 而是同袍在焚燒糞便。夜晚, 狗吠聲此起彼落。
有時刮起沙塵暴, 那就伸手不見五指了。
凱莉每天祈禱孩子平安,別無所求。 但是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