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龍門陣

在他鄉,總會和老家比較看到的,聽到的,以及生活方式,思維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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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孃

(2025-03-27 09:38:13) 下一個

                                           六嬢

         灶房的後門一出去,李子樹開滿了白花,枝丫幾乎要刷到六嬢的頭。六 嬢 喝口水,仰起有點豐滿的頸子,水在嘴裏謔謔謔地翻騰,涮著她的口腔。她看著我笑了,露著整齊的白牙齒,嘴角還有點泡沫,陽光晃動著樹丫在她臉上,她笑得好看極了。她優美地把樹丫往後撥,幾個花瓣落下,一旦落在她身上,就分不清是她衣服上的花兒,還是樹上的,她總穿著淺色的碎花兒衣服。我也學她的樣子,喝口水仰著頭,還沒哈氣,不小心就吞了一大口,她笑得捧著肚子。

         六嬢總是笑眯眯地叫我幺妹,她扛著鋤頭上坡,下班,隻要看到我,就笑眯眯地叫一聲。走出兩步,她又轉身笑眯眯地看我。


       她總是吃頭痛粉。包裝上的人戴頂草帽。六嬢出門總是戴草帽。她和一群女社員挖堰塘,每個人都戴頂草帽,她們一群人下班,看見我頂著大太陽,她像幺狗回家一樣,跺著腳叫我回家,說腦殼要痛。跟在她身後的那群人嘰嘰喳喳地又說又笑,我見那陣勢大,嚇得邊哭邊跑。


       社員在農閑的時候要學習唱歌,六嬢 經常唱著帶有“大寨公社”的歌,她邊唱邊笑眯眯地看著我。她總是靠在堂屋的門邊上和父親擺龍門陣,也靠著門邊做著壩底,她拉著針線,吐線頭的時候吐很遠。她鼻子一吸,喉嚨收縮地響一大聲,有點黃的東西就彈了出來。我就去看她那個東西,她笑得彎腰。一張臉緋紅,恢複平靜後,她白白的臉略帶紅暈,很好看。

         她拉住我,一定要為我梳頭,但她梳得太痛。她用梳子反複地把額頭的頭發卷成一定的幅度。她自己的前額就有好看的妹妹頭,頭發和額頭中間是空的。她的兩個精致的辮子永遠齊肩。


      六嬢在全大隊都是漂亮的,能幹的,父親多次說。她挽起褲腳,光腳在地裏幹活兒。一次暴雨天,水灌進了屋,她麻利地披上梭衣,趁閃電照亮的那個瞬間,把洞洞堵上。

       六嬢叫我背條粉和一包白糖給老師。後來母親說她想讓老師幫忙找個軍人。父親後來讓最有影響力的人為六嬢 找了一個。


      父親說那個小夥兒人材很好,六嬢期待見麵。六嬢戀愛了,她天天笑得更多了。她男朋友把我和小妹輪流舉起來。他穿著時尚,襯衣紮進皮帶,穿的還是皮鞋,又高又白,據說家裏還有人在外頭工作。總之,條件好得滿足一切幸福的幻想。像所有耍朋友的一樣,他們擺很多龍門陣,一起打鬧。不過有天,她男朋友陰沉著臉想要分手,但一頓思想工作後還是沒分。

       六嬢出嫁那天,很是鬧熱,風光。父親說,全大隊都曉得今天他交代妹。那時父親是大隊幹部。六嬢和迎親的人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笑著說,過兩天她要回來。狗也跟著一群人走了出去。我學著她的樣子,靠著堂屋門口,聽著聲音越走越遠,直到完全清靜。後來他們回來了,還是像婚前一樣很親熱。六嬢說她要回家了,她摸了我的頭,還是笑眯眯走的,隻是那一笑後來帶著她走向了穀底,就像她家房子背後的懸崖那麽深。

       六嬢懷孕後,我去了她家。房子又大又多,她住的屋門口是天井,像我們學校那種格式,有很大塊石頭壩子,我想她嫁了個地主。六嬢穿了件雙排扣子的軍裝綠衣服。
她後來搬到了馬路邊。房子的後麵是個懸崖。六嬢說她沒得靠山。我以為她說房子沒有靠到山。

          她一個人帶著姑娘回娘家,和父親說不上幾句就開吵,之後就是哭,有時飯也沒吃,就哭著走了。我們小的四個總站一排,望著她傷心離開的背影。狗照樣跟著她走一陣。似乎沒有任何的風景,她的背影和孩子的哭聲就是全部。那樣的情景連續了好幾年。
六嬢保持一個姿勢站著,空洞地望著遠方。後來電視上看到毛阿敏,大雙哥說六嬢像毛阿敏。

        她不能屙在洞裏,我踩了滿滿一腳,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清理了,她踩在我長凍瘡的腳上,我咬牙忍受著鑽心的痛。我曉得她病了。她保持一個姿勢,要麽一站幾個小時,要麽坐幾個小時。她雖然不能為兩個娃兒洗衣洗澡,但她每走一戶,總要把兩個娃兒帶上,用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保護著她們。


      喊來巫婆為她收拾了。父親又張羅為她找了一個。那人保證會把她的病治好。


       六嬢又結婚了。我和大哥去看她的時候,她端出高板凳,招呼我們坐。她笑著和我們說著客氣話。她吩咐煮湯圓。她抄著雙手放在圍腰下麵,在一邊看大哥和她老公搭訕,偶爾她的眼睛也聚焦在我身上一會兒,走到我旁邊,把手搭在我肩上。後來我單獨去看她,她明顯好多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看她喂的大豬,一群鴨子,一群雞,隻要說到她喂的牲畜,她思維就活躍很多,她說王娟在重慶,真利出去打工了,還把照片給我看。她特別強調娟好看。我說你很好看,你像毛阿敏,她問毛阿敏是哪個。幫她燒火煮豬草,她取臘肉下來,說給我吃瘦Ru,她笑眯眯地跟我擺龍門陣,在煮漲了的豬草裏刷洗臘肉。

      我熟悉的那種笑多少又回來了一些。她把我送出來,一看到她家的地,她就有計劃,她說把紅苕挖了種點白菜,菜吃不完,可以喂給雞。那些她勞作的田地和喂養的牲畜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給了她最好的療養。她跟我說王永桃成了她的親家。她平靜地吐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就像上了岸,恢複了元氣, 和那個名字相連的全部過往也像李子花兒從她心裏落下。


       也許她把現在的老公當作是恩人,他陪她熬過了最黑暗的日子,才同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兒子。娟讓我帶件衣服給她媽媽,那是件黑色衣服。


     我們費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她的新房子。六嬢說以後搞旅遊的時候,房子用來接待遊客。


      又是一個春天,我想她家門口一定是各種花田和景觀樹。今天是女神節,祝願她節日快樂,祝福她整個晚年都幸福!


                                            2025年3月8日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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