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四哥

        父母叫四哥“四兒”。他說話慢條斯理，一說話嘴角往一邊上揚。

       最近我們拜訪一戶人家，室外能看到的地方都有漂亮的石頭裝飾，其中還有昂貴的玉石之類。室內像展覽館，擺放了各種晶洞石，瑪瑙，雞血石，化石等。除了裝飾外，還用各樣奇石擋書。主人跟我講了很多石頭的特性。他關了燈，用電筒照，有些石頭發綠光，有些發紅光，有些發藍光，每塊石頭都在表明主人是財富自由的，又都表明上帝建造的奇妙。

     我住的臥室有翡翠石，綠鬆石等。看了各種可愛又值錢的石頭，第一想到的就是四哥，他喜歡石頭，一是受貧窮的影響，不管哪個時候，撿到一塊奇珍異石能賣很多錢，是不厭煩的又興奮的期待。二是讀書的影響。他讀的學校以很多別致的石頭出名，很多石頭都富有傳奇和勵誌的意義。在我出入最多的德州，有些地方盛產各種情趣的石頭，幾乎每家每戶都會撿些來作裝飾。每次我溜達撿石頭的時候，就會想到四哥。

 四哥有時會撿些鵝石寶兒回家，紋路好看，造型奇特，光滑如玉，鎮書是很好用的。老家房前屋後有很多普通石頭，卻給四哥的童年帶來無比珍貴的回憶。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詩中的自在和愜意光景，就是在貧困的時候還是有的。四哥從低矮的後門鑽出去，走些前輩留下的不規則的石頭，撿塊適合的石頭坐下來，就可以沉浸式學習。竹林疏落有致，竹葉被撈得很勤，很難有重疊的兩張。即便是泥地，隻要是晴天，都是幹淨的。四哥會在安靜的水流聲中，投入式地看書。有股水從石縫中間冒出來，我們叫沁水，夏天總是涼涼的，有氹氹的地方叫涼水氹。沁水的側上方有塊長長的大石頭像隻躺平的老虎，有個地方還是懸空的，從那個地方地方往下一溜，就可以喝到沁水。為了賦予那股沁水神奇的力量，有人說那水是老虎尿，是不是四哥說的，無法考證。他喜歡坐在涼水氹兒歇涼看書，不過山蚊子也喜歡涼爽的地方，但四哥腳杆上有比較多的毛，蚊子不易打擾他。據說有福之人毛腳杆，後來他上了大學，就印證這種說法有道理。因為家裏其他幾個做莊稼的兄弟，確實腳杆無毛。

     四哥拿到大學通知書之前的每天，全家很是煎熬。父母每輪場都去趕場，詢問郵遞員是否有通知書，他額外勤快，以此分散些焦急，做起農活兒也很像農民的樣子。父親在子女身上非常有見風使舵的能力，如果沒有考上，有的是機會罵。最後通知書終於來了，每個人的心情都像天上的雲舒展開了。

     四哥愛看雲，愛看天象。他總想通過雲的形狀看出和自己有關係的啟示，尤其是看到有龍形的吉祥雲，心底期待是發財升職的預兆，甚至是一夜暴富。文學作品裏通過有征兆的雲，講信仰，講皇帝，講名人是很多的。聖經裏有一顆特亮的星指引人到耶穌出生的馬槽。劉邦稱帝前就有特殊的五彩祥雲罩頂，老子光臨涵穀關的時候，天空一下子出現大片紫色的雲，有成語“紫氣東來”為證。平得遼闊的北美，夏天的上空，滿了各樣形形色色的雲，有時巨大的龍形的雲悠閑地在頭頂俯視著地麵，我就想起了四哥，如果他看到了，保他會發大財。

      四哥從小就有生物情節，後來他讀大學主修的生物。
      老家草房的土牆有很多蜂窩洞，到了春天，就有陳舊的洞變得新鮮，四哥用東西輕輕戳一下，把瓶子往上一按，就能裝一個蜜蜂。土牆的下麵，有非常細膩的小沙窩，手指一撥，就有個東西動，那是地古老兒，軟軟的背背。坡上幹活兒的時候，撥拉有孔的地方，往往會跑出來叫土狗兒的東西，四哥總是帶頭示範，小心地用一個指頭按到腦殼，就可以不被夾。他搬石頭捉爬海，會先看看是不是有個扁扁的洞，然後再下手搬。一條別致的蟲，一種藥草，一根不尋常的樹，一物一世界，各有吸引他的地方。這些瑣碎的閑情逸致，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提防任何東西，很容易緩解夾縫生存中的壓力。

     我們拜訪的主人家裏不但有各種石頭，牆上還有書法。主人說他姑婆曾經在清朝末年到上海作過兒科醫生。牆上有毛筆寫的生平，豎排，不曉得那是清朝末年的字，還是民國時期的字，沒有落款和時間，但很有文物氣息。我又想到了四哥，他愛寫字，毛筆鋼筆字他都寫。夏天的時候，他泡上一杯茶，鋪開紙，捉起筆可以寫很久。

      父親誇他寫的字不醜。從他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父親就頻繁說他機靈，即便說他不好的地方，也是心平氣和地說，使勁吸一口煙，煙子都來不及化開，父親嘿嘿地笑說，就是有點兒古頭。貧窮和酷寒常常讓年輕的父親非常暴躁，尤其是冬天的半夜突然感到暖暖的，濕濕的東西。小時候受到的打罵會讓人膽小，自卑，大點兒了就想靠自己的方式自衛反抗，就有了強的性格。父親跟我們擺四哥小時候的事情，說他寫的作文，老師在課堂上當作範文讀，一向惡得遭不住的父親罕見地慈祥。雨天的時候，屋簷水吧嗒吧嗒，有節奏地打著地麵，父親坐在堂屋門口，抱著貓兒，嘮叨著新鮮的土產，來回摸著貓兒的背背說，四兒回來的時候，喊他盤點去吃嘛。

       後來四哥去了龍泉後，寫了滿山的桃花，寫了小學記憶深刻的老師，寫了老家的狗。他曾經說聖經真好。  

       四哥跨省調出後，不敢確定那是上帝做成的奇跡，還是運氣太好遇到了貴人。他有隻耳朵功能不好，是小時候從被窩裏拉起來打背的，還是生病吃藥造成的，也是不得而知。 

     春天的時候，龍泉的桃花山一片粉紅，站在高處，可以望見山下的小區，四哥的小區也在其中，他也能輕易地定位他兒子的地方。相對老家來講，他現在住的是高樓，望星空更方便些，離他想要的答案也更近些。

       2025年2月2日德克薩斯Marblef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