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最新文章
文章分類
歸檔
正文

長篇小說《這是為什麽?》第十三章 風物長宜放眼量 (六)俄羅斯萬裏行 (七)幾個“殘渣餘孽”的聚會

(2025-12-29 08:28:32) 下一個

六、俄羅斯萬裏行。

1993年7月19日至8月9日,東方泥參加雲南省護林防火考察團赴俄羅斯考察,任團裏的俄語翻譯,一共22天。考察了七個州,八個城市,從莫斯科到布拉戈維申斯克。直線約五千公裏,橫穿了俄羅斯的歐亞大陸,可稱之為俄羅斯萬裏行。

這是東方泥退休之前最後的一次任務,這個機會很難得,他用心地學、用心地看、用心地記。他的收獲真不小,他把近幾年來在筆譯中碰到的問題,集中地一個一個都解決了。他從來不浪費他所獲得的信息,回來以後,就俄羅斯的航空護林的情況和經驗寫了一篇文章,在全國性的護林護火刊物上發表了;就俄羅斯的見聞,選擇了一件典型事例,寫了一篇散記在文學刋物上發表了,以便讓更多的人了解當今俄羅斯的情況。^

(一)沒齒難忘的湖畔對話

散記全文如下:

稱先生還是稱同誌

——赴俄羅斯考察散記

遼闊的俄羅斯歐亞大平原,無盡的森林,伏爾加河,西伯利亞大鐵道,貝加爾湖……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使我沒齒難忘的是與俄羅斯同行交往中發生的事情。

總局領導安排維克多工程師一直陪同我們考察,沿途使我們得到許多的關照和方便。

新西伯利亞是俄羅斯森林最集中的地方,航空護林的力量也雄厚。到達的當天晚上,航空護林基地的主任宴請我們。大家就坐以後,互相之間悄聲地說著話,等待主任致詞。這時坐在我身邊的基地主任格裏戈裏也維奇私下問我︰“你們中國現在稱先生還是稱同誌?”

我意識到他這句問話的用意,回答說:“我們之間我想還是稱同誌為好。”

“哦,好,好,稱同誌更好些。”格裏戈裏也維奇主任在桌子下麵向我伸出大拇指連聲說道。周圍坐著的俄羅斯朋友用友好的眼神望著我,嘴角露出會意的微笑。同誌兩個字一下子就把我們的感情拉近了。主任站起來,舉起斟滿酒的高腳杯說道:“中國的同誌們和朋友們”特別提高嗓門說‘達瓦裏稀(同誌們)’這個字。歡迎詞說得熱情洋溢。我在翻譯的時候也特別加重了‘同誌們’這三個字的語氣,並且講了剛才我與主任之間的對話。我們團的成員也說稱同誌好。

基地副主任深情地說︰“五十年我去過上海,當時要送一套設備去,並幫助安裝。我在上海住了半個月,上海繁華而美麗。在工作中我結識了一些中國同誌,他們對我都十分友好,給了我熱情的關懷。中國人給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們謙虛、勤勞,對人誠懇。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難以忘懷的日子。今天見了你們,仿佛見到了老朋友。”

彼此都回憶了一些五十年代中蘇友好時期的往事,談得很融洽。

主任問:“你們對俄羅斯的印象如何?”

這一下就更熱鬧了,我們談到,俄羅斯對於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我們讀過普希金、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高爾基等大文豪的作品。特別是現代的蘇聯時期的文學作品和電影,例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日日夜夜》、《普通一兵》、《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古麗婭的道路》、《遠離莫斯科的地方》、《真正的人》、《這裏的黎明靜悄悄》等等。這些文藝作品中的英雄人物,都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保爾·柯察金的形象及那句人生應該怎樣度過的名言影響了我們幾代人。

當我們談到這些情況的時候,俄羅斯朋友們都感到十分驚訝。一邊發出“啊!啊!”的感歎聲,一邊睜大眼睛搖著頭表示:想不到,不可思議。

“看來你們對俄羅斯並不陌生嘛!”主任說。

“不,中國有句俗話,百聞不如一見,親曆其境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我們看到的是九十年代的伏爾加河,不是高爾基筆下的伏爾加河。”我團航空護林站柳副站長說。

“我們穿行在人群之中,體驗著這裏的生活。俄羅斯人普遍的文化素質高,有教養。我們看到青年男女結婚時都要到紅場給無名烈士墓獻上鮮花,許多革命曆史文物都保存得完好,這一切都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代表團的孫團長說。

“我們喜歡俄羅斯人的直爽、坦誠,我們深深體會到俄羅斯人對中國人同誌式的友誼。”代表團的施副團長說。

“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而且都非常感興趣。”我說,“我甚至對火車站的叫賣聲都感興趣,因為我沒有聽過俄國人是怎麽吆喝

的,聽到這種吆喝,我們才覺得看到真實的俄羅斯。”說到這裏,我用俄語拖起腔調學著一個女孩賣冰棍和香煙的吆喝聲。俄羅斯朋友都哈哈大笑起來。

次日主任為我們在機場安排了一次航空滅火表演。機場是一個非常寬闊的草坪,草長得很旺,遍地是黃色、白色、紫色的小花,四周地平線上圍著茂密的森林。一條小河從機場邊淌過,河對岸是個小村莊。指揮塔在草坪的另一端,顯得孤單而矮小。草坪上停著幾十架大小翼機和直升機。柳副站長說:“我十分羨慕你有這麽多飛機”。主任微笑著,顯出幾分得意。

機場旁邊的林子裏支了幾張條桌,鋪上白布,又支上幾個凳子供我們參觀、休息。西伯利亞的夏日,天空晴朗,陽光燦爛,清風徐徐,藍藍的天空飄浮著幾朵白雲。先是安—2雙翼機升空,跳傘隊員跳下撲滅事先點燃的火;然後是直升機升空,索降隊員沿繩索用滑輪勾住往下滑到地麵滅火。還表演了飛機載水滅火,直升機用軟容器裝水供地麵滅火等等。

中午因機場離賓館較遠,女報務員一邊緊張的工作,一邊為我們準備了午餐。牛肉冷片,俄式火腿腸,生番茄、麵包、鹽。兩個大圓肚子玻璃瓶裝滿自製的飲料,是森林裏野生越橘果釀成,酸甜可口,吃得隨便,但很親切。這時兩位駕機表演的飛行員走我們麵前過,我們請他倆坐下共進午餐,他們執意不吃,隻禮貌地拿了一片麵包和一片牛肉走了。我們交流著雙方護林防火的情況和經驗。主任的興致很高,熱情地說道:“你們可以拍照,有什麽問題盡量問,對你們不保密。”並告訴我們,明天一道乘飛機去林區深處的一個湖畔,那裏有一個機降小分隊的小組,讓我們去了解和體驗一下他們的生活。我們還可以釣魚、休息一下。

下午我們參觀了指揮係統、通訊設備、各種滅火機具和化學滅火製劑。使我們感到他們的設備齊全、適用、有效。

第二天清晨,主任來說,因發生火情,不能陪我們了,改由副主任陪同。我們乘安—2雙翼小飛機向東北方向與晨曦齊翔,飛得較低,速度也不快。透過玻璃窗看去,漸漸地金色的陽光鋪滿大地,無論那個方向,都是無邊的大平原。望不到盡頭的原始森林,慢慢地向後移動著,綠油油的、一棵棵塔形樹冠清晣可辨,間或有條小河和湖泊在陽光下反射出光亮。在兩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裏,眼下全是綠浪排空的森林,磅礴恣肆的氣勢,真令人情懷沸沸,百脈賁張。

飛機在克洛申斯克的一個大草坪上降落。小分隊隊部有幾間平房,有電台和放滅火機具的倉庫。分隊長向我們介紹情況、座談。稍事休息,簡單地吃過午餐,分隊長讓我們換上他們機降隊的工作服、穿上膠靴,安排米—2小直升機送我的去克洛托夫湖畔。因直升機一次隻能坐五個人,我們必須分兩次前往。

直升機噠噠噠像蜻蜒似的送走了第一批,四十分鍾後噠噠噠又突

然從林緣躥了出來。我們一行五人登機,膝蓋頂著膝蓋地坐著,前麵的飛行員和報務員與我們隻隔著一個靠背椅。飛機剛飛到小分隊的房舍上空,隻見分隊長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提著個大紙袋,向我們招手。飛行員呼的一下把飛機停到木屋門口,分隊長跑過來說:“牛肉忘拿了”。飛行員接過牛肉,飛機呼的一下又騰空而起。我們笑道:“這比騎自行車還方便,路也不要,想到哪兒就到哪兒,有這樣的小飛機用於護林防火真是太美了。”我們都是第一次乘這樣的小直升機擦著林梢飛行,感覺特別新鮮。流綠溢彩的樟子鬆、落葉鬆、亭亭玉立的白樺迎麵奔來,被噠噠聲驚嚇得奔跑的麂子都看見了,真令人神蕩魂搖。二十分鍾後我們飛臨湖麵,飛行員將飛機斜歪著繞湖一周讓我們看個清爽。我們在一塊小小的林中空地上落下。機降隊員們立刻跑來與我們握手擁抱,他們的手粗糙有力,臉上的胡茬子紮人,看得出他們都是能與烈火搏鬥的硬漢。

安營紮寨的地方是個清漪瀅洄的小河灣,透過樹木望出去,是一片汪洋的大湖。這天突然括起了大風,湖岸浪湧三峰,濤噴如雪。魚是釣不成了,但也好,沒有蚊子。經過一陣張羅,臨時用厚木板釘的條桌上擺滿了吃的,我們把帶去的北京二鍋頭和花生米也拿了出來。副主任正準備舉杯祝酒,一位五大三粗的俄羅斯機降隊員突然伸出手攔往說:“慢點”。轉向我問道︰“你姓什麽?”

“我姓東。”

“東先生……”

“不,不,”副主任忙打斷他的話說道:“他們不稱先生,稱同誌。”

“啊!那太好了。有一次你們中國一個商業代表團的成員稱我為‘先生’,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聳肩膀,扭了兩下屁股,把四周的人都逗笑了。“現在電視台也是先生、先生的,見他個鬼的先生。東同誌,我可以向你們提幾個問題嗎?”

待我把這一段話翻譯完,孫團長說︰“請問吧!”

“你們中國現在是搞社會主義還是搞資本主義?你們幾個人(他指指我們)自己是讚成社會主義還是讚成資本主義;你們是怎樣評價毛澤東和列寧的?”嗓門很大,表情嚴肅。大有回答不滿意,不能與我們碰杯之意。

孫團長也提高嗓門用非常堅定的語調回答道:“中國是在建設社會主義,不搞資本主義;我們幾個人都讚成社會主義,不讚成資本主義;毛澤東仍然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我們仍然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

待我把這幾句話翻譯完,四周的俄羅斯朋友們立即鼓起掌來。

“你們對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是怎麽評價的?”他又問道。

孫團長說:“這個……我們很難作出評價,這是俄羅斯的內部問題……”。

俄羅斯朋友們都哈哈大笑。

副主任笑著說︰“在他問這個問題的時侯,我就想補充說,不要用外交辭令回答。”一陣歡笑之後,他們也不免強我們明確回答。

這時一位留著一副小胡子的跳傘隊員起身提了槍,下到湖邊的一皮劃艇上,向黑古隆冬的湖心劃去,並高聲喊道:“等著我的野鴨子吧!”不久就聽見兩聲槍響……,皮劃艇回來了,提了七八隻野鴨子上岸。我們大家忙著燙鴨、拔毛、剖腹。煮了兩鐵桶鴨子。

圍著那張簡易的桌子,有的站,有的坐,頻頻為我們之間同誌式的友誼幹杯。啃著鴨腿、喝著鴨湯。老柳說:“要有點中國配料就更好了。”俄羅斯朋友對二鍋頭、花生米讚不絕口。

提問題的這位機降隊員五十多歲,頭發已花白,但身體壯實。我們對他在這樣的年齡還在第一線戰鬥表示欽佩。副主任告訴我們︰“他叫阿列克賽,是有25年黨齡的老蘇共黨員,原任分隊的黨支部書記,現任基地的教練員。如今我們的黨證都上交了,但信仰沒有變。”

夜色降臨,鬆濤淅耳,五髒清淨。我們圍在篝火旁,身子偎依著樹幹,坐在鬆軟的林地上閑聊。湖風刮來冷颼颼的,維克多叫阿列克賽拿了一件棉襖給我穿上。

(二)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說:“蘇聯是一個超級大國,有久經考驗的堅強的布爾什維克。我們不理解,為什麽迅間就解體了?要知道,這不僅僅是俄羅斯的問題,這可是一件大事,它會影響整個世界的格局。”

維克多說:“別說你們不理解,連我們都不理解,誰能說得清。”

我說:“我們的確不了解蘇聯的情況,對阿列克賽的問題很難回答。我倒想知道你們的評價。”

副主任說:“你們無法評價俄羅斯的領導,我們可以評價,他們忙於爭權奪利,置俄羅斯人民的命運於不顧,把蘇聯搞垮了,把俄羅斯的經濟搞成這個樣子……”。

“我直率地說,戈爾巴喬夫斷送了共產黨,葉利欽斷送了蘇聯。自斯大林以後,蘇聯的曆屆領導一屆不如一屆,一個比一個愚蠢。……”阿列克賽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罵罵咧咧地說了不少。其他幾位俄羅斯朋友都嘿嘿地笑。

“蘇聯雖然解體了,但現在又成立了獨聯體。”李副處長說。

“唉!獨聯體能起什麽作用,頭頭們都把被子往自己的一邊拽。”副主任很形象地做了一個拽被子的動作。

“現在蘇聯共產黨不是已經恢複活動了嗎?”航空護林站的承站長說。

副主任說:“難,恢複得很慢。想開一次規模大一點的會議都找不著地方,也沒有分文活動經費……。今後不管你什麽黨執政,都得為俄羅斯辦幾件事,發展俄羅斯的經濟,改善人民的生活。可是,目前我還沒有看到這種勢頭。”

“休克療法真把俄羅斯打休克了,而且清醒不過來。”阿列克賽總是直來直去。

“他們爭來爭去,從未拿出一個能夠治理俄羅斯的方案。現在這麽多的黨派,我還沒有看到哪個黨派能像過去的蘇聯共產黨一樣治理俄羅斯。”副主任眼睛裏流露出迷茫和痛苦的神情。

“你們的困難是暫時的,”孫團長說,“俄羅斯有著豐富的資源,工業基礎好,人民的文化素質高,一旦找著適宜的道路,發展會很快。任何一個國家在發展道路上都會有曲折,中國也有過失誤和教訓、才走改革開放的道路。”

“是呀,中國吸收了教訓,搞了改革,現在經濟情況好轉了。俄羅斯的教訓是什麽?我們的領導怎樣吸取教訓?說過去蘇共搞得太左了,犯了許多錯誤,現在往右轉,可是右犯的錯誤比左還大。我們過去搞集體化,不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計劃經濟也統得過死,但我們需要的是改進(他用的俄文是улучшать),而不是改建(他用的俄文是перестраивать,也可以譯成重建)。我們應該有怎樣的方針政策?怎麽改?誰也說不清。”

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問中國的情況,我們將中國的改革(我用的俄文是реформа)如實相告。他們都很感興趣。副主任說︰“是呀,реформа就對了,而且從農業的改革開始,這就找準了方向,首先要讓大家吃飽肚子才行。”什麽是“左”什麽是“右”,中俄之間一說就通,這叫做有共同的語言。一直聊到淩晨一點多鍾,在副主任的催促下我們才去休息。

我鑽進小帳篷,但久久不能入夢,聽見俄羅斯人還在篝火旁低聲談論著。兩個俄羅斯人唱著歌,一高一低的聲音在夜空中飄忽著。

冰河上跑著三套車

有人唱著憂鬱的歌

……………………

格裏戈裏也維奇主任忙著處理火情的事,我們離開新西伯利亞的那天,他才趕來送行。

他摟著我說:“聽說你們那天在湖畔度過了很有意義的一夜。”

我說:“是的,我們像知心朋友談得十分愉快。”

“唉!太可惜,本來我是要陪你們去的……唉!太可惜,太可惜……”看來這位主任還有很多話想向我們說。

東方泥從俄羅斯回到昆明,立即約著江浪找力誌窅老當聊天去了。在俄羅斯22天,每一天都有新聞,但最突出的是那次夜晚的湖畔對話。什麽事都得有機遇,碰見一個非常直爽的人,又在非正式場合,不像在正式會議上,隻談護林防火經驗,那就無拘無束了,俄羅斯人的一些想法令人深思。老東急於向力老當和江浪描述了那次“湖畔對話”,比他寫的那篇散記還要詳細。於是就某些問題討論起來。

“這位機降隊的教練員的問話,說明他懷疑中國在搞資本主義,不相信馬列主義了,而且是在否定了毛澤東,抓捕了毛譯澤東的夫人江青並判了死緩以後才發生的。他是相信中國共產黨、相信毛澤東的。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看法?”力老當分析後問道。

江浪說:“那是因為前一段時間,有人把毛譯東批過頭了,特別是在互聯網上發表的不署實名的文章。蘇聯的塔斯社有記者在中國,也會寫文章介紹中國的情況,俄羅斯人對批毛也會有所聞。至於江青被捕後判了死緩也是事實,塔斯社也會作一報道。這樣一聯係,疑問當然就出來了……”

東方泥說:“是的,在一次宴會上,俄方的一位同誌突然問道:‘現在江青怎麽樣了?’”說明他們還注意中國的一些動態。我團的孫團長說:‘江青自殺了’,團裏的柳副站長?充說:‘江青是個壞女人’,對方就沒有再說什麽。說明他們對江青為什麽判死緩並不了解,對俄羅斯人隻能這麽說。江青的問題在這種場合也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的。後來鄧小平說了‘反周民必反,反毛國必亂’,情況才好些。”。

“還有,”江浪說,“中國在稱呼上是有複舊的情況,什麽先生、小姐、太太都出來了。過去我們隻對一些老知識分子稱先生,表示尊敬。對年輕人你若稱他先生,他會很不習慣。有的女孩子嬌氣,會說她是小姐脾氣,那是挖苦她,舊社會有錢人家的小姐才嬌氣。後來,小姐到處用,用濫了,成為‘三倍女郎’的代稱,你稱女服務員為小姐,她們會鼓起眼睛盯你一眼,不答理你。賣淫的女子倒是喜歡嫖客稱她為小姐,這比稱妓女強。

“稱國家領導人的妻子為夫人那是表示尊敬,多用於外交場合,而且互訪時要對等。但是在報紙上、電視上我發現有一般的人稱自己的妻子為‘我夫人’如何如何,不知道自己算老幾。有的人稱自己的妻子為‘我太太’也不合式。詞典上對太太的第一解釋是‘舊時通稱官吏的妻子’。解放後稱自己的妻子為愛人,那是從延安傳來的,不是很好嗎?稱同誌有什麽不好?那是政治待遇。現在算是‘老爺’還沒有出來……”

東方泥說:“那天航空護林基地的主任問我:你們中國現在是稱先生還是稱同誌?我就意識到,他們知道現在中國多用先生之稱了,而且很反感。在俄華詞典上,俄語госпадин這個詞的第一解釋是‘老爺’,第二解釋是‘先生’。先生這個詞在漢語詞典上有五種解釋,沒有‘老爺’的意思。可能中國商業代表團的翻譯使用了госпадин這個詞,引起了誤會。在稱呼上或某些方麵我們的確存在複舊的現象,不冒煙不會起火。這些因素綜合起來,俄羅斯人當然就產生了懷疑。”

江浪說:“他們的懷疑流露出一種關切和好意。你們的回答是恰當的。”

力老當說:“管中窺豹略見一斑(般)。從俄羅斯人的談話中、笑聲中、歌聲中、歎惜中,我們可以揣摩出這麽幾點意思:第一、你們接觸到的這些俄羅斯人信仰沒有變,而且是有代表性的;第二、過去我們說蘇聯是修正主義,蘇聯說我們是教條主義。現在反達來了,俄羅斯人懷疑我們是修正主義,我們認為俄羅斯人有些教條;第三、雙方都認識到既要堅持馬克思的基本原理,也認識到馬克思主義要與時俱進。”

東方泥對力老當引伸出來的幾個問題又補充了一些事實。

(三)俄羅斯不亂

各代表團出國之前,按慣例,要對其成員組織一次學習,由外事部門講注意事項、講紀律。大家討論說,蘇聯解體不久,俄羅斯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我們是航空護林考察團,隻談技術,不談政治。

到了莫斯科,航空擴林總局的外事處長埃多阿爾德來機場迎接我們,乘中巴車急馳一個多小時來到普希金諾市總局機關,與總局領導會麵,互相作了介紹,即安排在一賓館住下。第二天早上去總局機關,局長尼古拉介紹了全俄航空護林的情況。局下屬有二十二個艦空護林基地,每年供使用的飛機有五百多架,有機械化滅火隊、機降隊、跳傘隊、組織領導人員、後勤保障人員等等。當前國家經濟滑坡,經費嚴重不足,對護林防火工作的確有影響。然後參觀了展覽室,這裏集中了全俄護林防火的設備、圖片、資料。其中還有中國的風力滅火機。中午局長在辦公室請我們喝咖啡,桌上擺有夾心餅幹、蛋糕、果汁、麵包、水果。局長說:“今年莫斯科幹旱,水果很少,非常抱歉。”我們一看,盤子裏擺的梨小得可憐。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主人對我們的一番情意。外事處長埃多阿爾德說︰“這兩年蘇聯剛解體,經濟建設受挫,食品工業落後,首先是食品供應短缺,大家沒有吃的。我們的招待不好,請你們原諒”。

下午航空護林總局副局長主持了一個座談會,介紹俄羅斯航空護林方麵的經驗,其中自然而然地談到組織領導問題。

孫團長問:“過去蘇聯是共產黨執政,現在蘇共解散了,蘇聯解體了,你們航空護林總局由哪裏領導?怎麽貫徹上級或黨中央的建國總體規劃?”

副局長回答︰“上麵還忙不贏顧及我們這些下屬部門的業務工作。從組織上來說,我們的機構、人員、領導班子都沒有動,雖然我們的黨證上交了,但我們的職務、工作內容、計劃都沒有動。上級撥款給我們,我們就按過去的工作程序工作。當然,現在搞‘休克療法’和私有化,全盤西化,弄得公不公,私不私的。我們總局有幾百架飛機,飛行員、機降隊員那麽多,怎麽私有化?這種局勢對生產影響很大,特別是經濟方麵、民生方麵。上麵撥多少錢我們就幹多少工作。有時候工資都發不下來,就得利用自己手上掌握的資源進行補救。我們的組織機構、人員仍保持固有的,不亂,也不能亂,大家知道,你一亂,離開現有的組織,誰來管你的死活。我們不亂,維持著。但有一條,領導不能任意開除職工,開除一個人要經本單位工會的同意,這就保證大家有飯吃。”

埃多阿爾德處長說:“聽說我國現在成立的新黨有好幾十個,它們將在議會裏爭席位,依我看,沒有那一個政黨有能力接手俄羅斯的工作,即使每一個單位安排一個新黨的領導,他那個黨也抽不出這麽多人來。”

東方泥補充介紹說:“我們住的這個賓館的名稱埃多阿爾德向我說過,但我還沒有搞清楚。第二天早上,我向大門口值班室裏的一位女士打聽這個事,她說,這裏是塔斯社的一個度假村。我請她寫在我的筆記本上,她寫成蘇聯塔斯社度假村,寫完了她才發覺,啊什麽蘇聯,現在是獨聯體了。首先這說明機構、人員的確是都沒有動,隻不過把蘇聯改成了獨聯體;其次是她記得蘇聯,記不得獨聯體,形式變了,思想沒有變。”

聽了東方泥的介紹,江浪說:“俄羅斯不亂,很重要的一點,他們沒有像中國搞路線鬥爭、搞派性鬥爭那樣,一朝天子一朝臣,搞大換班。還允許共產黨存在,沒有抓捕和殺害共產黨人。”

力老當說:“‘文革’中的兩派各有一大幫人,處在同一起跑線上,都說自己是緊跟毛主席正確路線的,一派掌權以後,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物有物,對另一派就大動幹戈。

“蘇聯共產黨畢竟有七十多年的曆史,是第一個將馬列主義用於實踐,奪取了政權,並經過多次艱苦卓越的鬥爭實現了社會主義,其意識形態的根基相當牢固,組織可以瓦解,思想不那麽容易瓦解。”

東方泥說:“是的,我們訪問了一個林管區,參觀了他們的護林防火設施,在參觀這個林管區附屬的一個民族工藝品加工廠以後,林管區主任把我們領進他的辦公室,送給我們每人一個木製民族工藝品。這時我們看見辦公室裏掛著列寧的像,我們私下小聲議論著,他們並沒有放棄列寧主義。主任察覺到我們在說列寧。他說:“是呀,我們仍然掛著列寧的像。列寧曾經使俄羅斯變成強大的蘇聯,我們不能拋棄列寧,就像中國不能拋棄毛澤東一樣。我們這一代,(他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我們代表團的成員)可以說,都是在列寧主義思想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他的學說教育了幾代人為社會主義獻身,這種製度曾經使我們富強,人民生活得得好,現在搞改革,要拋棄社會主義,搞什麽民主,可是民主不能養話我們。現在蘇聯被搞得四分五裂,俄羅斯的經濟搞得一塌糊塗,我們都感到痛心……,他用手指戳著胸口加重語氣說道:‘痛心’”,這時他說不下去了,強忍著眼淚。

晚上,局長、副局長、處長、駕駛員到我們住的地方來了,帶來了麵包、奶酪、牛肉冷片、大馬哈魚子醬、伏特加。我們立即拿出中國帶來的二鍋頭、花生米、核桃酥、巧克力。大家七手八腳把茶幾拚攏來,圍坐在一塊,氣氛頓時就熱烈起來。

尼古拉局長說:“熱烈歡迎中國護林防火考察團到俄羅斯訪問,我們一直期待著你們的到來(1990年埃多阿爾德處長訪問北京農林部,經部外事司與他聯係,雲南省護林防火指揮部與部屬航空護林站與他們達成互訪的協議),今天終於實現了,非常高興。我們將毫無保留地介紹我們的情況,隻要是你們想知道的都可以問。如果我們的經驗對你們有什麽幫助,那正是我們的心願。俄羅斯人對中國人一直都懷著友好的感情,我們非常懷念蘇中之間五十年代那種兄弟般的情誼。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那是政治,是上層領導之間的事。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我們對中國人民仍然持有好感。今天,令人欣慰的是,我們之間的友誼又恢複了。今後我們要多交往,我相信這種交往對於我們兩國的護林防火事業都會有好處。請允許我舉杯為今後進一步合作,為俄中友誼幹杯。”

我們也回憶了五十年代和在華蘇聯專家一道工作的情景。當時我們還年輕,那些年紀較大一些的專家不知是否健在,然而我們不曾忘記他們,他們教會我們許多工作方法和經驗,一大批蘇聯專家為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作出了貢獻,至今我們還清晰地記得他們的音容笑貌。這次我們又結識了新的朋友,使中俄友誼有了繼承。大家頻頻為友誼幹杯。

俄羅斯人喜歡中國52度的二鍋頭。俄羅斯人愛喝酒,為了不至於喝醉,政府隻允許生產40度的伏特加。我們代表團的這幾個人都不勝酒力,於是換著喝,各得其所,津津有味。

埃多阿爾德說:“五十年代在大學期間,我們學校有很多中國留學生,我曾經和中國留學生生活在一起,他們都十分勤奮、謙虛,我們相處得很好。我曾經愛過一個中國女留學生,1960年以後,我們分開了,再也沒有聯係。1990年我有機會第一次訪問中國,我到了北京以後,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要找到我當年的那些同學,找到我曾愛過的那位中國女大學生。後來費了許多周折,我終於找到他們。我感到高興的是,雖然我們已經鬢發斑白,然而我們之間的友誼依然如故。我們毫無障礙地找到了我們的共同語言,我們用俄語談了當年的一些趣事,也像當年一樣歡樂。使我深深體會到俄中之間的友誼是長存的……。你們這次來,正是我國處在十分困難的時期,我們的招待不好,請你們原諒。但是你們可以感受到俄羅斯人對你們的一番真誠。而且請你們相信,你們離莫斯科越遠,越往東走,對你們的接待就會越好,也會更熱情。”

興致越說越高,俄羅斯朋友唱起歌來、也許是52度起的作用吧!他們提議唱一首我們共同會唱的歌,那就是“莫斯科——北京”,雖然三十餘年沒有唱這首歌了,但是大家唱起來,詞還記得準確。

力老當說︰“說不談政治,隻談技術工作,你們還是談了政治。要看在什麽情況之下談政治。原來分歧很大的時候談政治,那隻會是互相批判甚至吵架。現在,黨和國家的關係恢複了,談政治使雙方有更多的了解。思想感情勾通後,技術工作中的問題更好解決。”

(四)俄羅斯不修

東方泥若有所思地說:“在中蘇論戰時,我們說蘇聯搞了修正主義,也就是說偏離了社會主義道路。什麽是社會主義呢?第一共產黨領導;第二公有製;第三計劃經濟。現在到俄羅斯去一看,這三點他們過去是堅持著的。現在當局的某些領導人想否定,也沒有否定掉,哪怕是在共產黨和蘇聯解體四年之後。我們走訪了八個城市,每個城市三、四個點,共計三十餘個點,我們到過的航空護林站、農場、林場、工廠等領導還是原班人馬,都是公有製。據說有的工廠實行了股份製,那也不是私有製;商店是有計劃布局的,我們想買條麵包,得走到較遠的定點地方去買。相當於我國過去的糧店,不見自由市場。我們回國時,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碼頭等船,這裏是進出口的海關,來往的人較多,需辦理海關手續,比較費時。我們等了3個多小時,還沒有排到,肚子餓了,想吃點小吃之類的東西,沒有。有一個賣冰棍的轉了一圈就走了。我問送我們到碼頭來的俄羅斯朋友:‘碼頭上這麽多人,都需要能充饑的食品,這是最好做生意的地方,怎麽不見一個做小生意的。’他說:‘過去有,被政府取締掉了,嚴禁搞資本主義。’哈!哈!跟我們過去‘割資本主義尾巴’一樣,弄得大家沒有吃、喝的,還不動搖。說明蘇聯的公有製堡壘堅固得很。”

江浪說︰“當年中蘇論戰是赫魯曉夫挑起的,並把黨內認識上的分歧發展到國家關係上,撕毀合同,撤走專家。這種辯論就變成抓辮子、打棍子了,不僅不能以理服人,還傷了感情。甚至發展到邊境上陳兵百萬,發生過武裝衝突。赫魯曉夫下台、去世以後,中國曾表示了改善關係的意圖,當時蘇聯的領導未能表態。戈爾巴喬夫上台以後,提出他的‘新思維’,中蘇關係才有所鬆動,他響應鄧小平的倡議,消除三大障礙,來到中國與鄧小平進行了會談。會談中對當年的大論戰,雙方都作了自我批評。”

(五)“休克療法”褒貶不一

東方泥介紹說:

據我了解的情況,“休克療法”是俄羅斯副總理、35歲的經濟學家蓋達爾1992年提出來的。蘇聯解體後,在不計其數的國有企業瀕於破產,內外債高築的情況下,蓋達爾決定實施自由市場價格。政府規定,從1月2日起,開放90%的消費品價格和80%的生產資料價格。物價放開的頭三個月,收效尚可,市場稍有複蘇。可是轉眼間,物價猛漲,6月份,工業品批發價格上漲14倍,消費品價格上漲60多倍,黑市猖獗。由於企業萎縮,造成大量工人失業,人民的生活水平急劇下降。緊接著,蓋達爾采取財政、貨幣“雙緊”政策,想以此化解通貨膨脹。隨後,改革派在俄羅斯推行大規模的私有化,但對老百姓收效甚微,不僅沒有解決群眾的燃眉之急,相反造就了少數暴富寡頭。

我們是1993年到俄羅斯的,正處於“休克療法”造成危機的旋窩之中,群眾怨聲載道。我們去的幾個人都不是搞經濟的,隻看到一些現象。

陪同我們訪問的俄羅斯朋友維克多說:“我的妻子是醫生,每個月的工資隻夠買兩斤香腸。”他還說:“我國現在的情況跟你們的‘文革’時期一樣,打倒了一切,新的還沒有建立起來。”

貨幣貶值得厲害,電視上經常通報哪種貨幣何時停止使用。好在我們身上隻帶了點零花錢,都是維克多向我們通報消息,幫我們處理,不致於作廢。

有一次,我們站在火車站等維克多為我們聯係事情,向我走來了一位身穿西服、留著分頭、三十歲左右的人,雙手舉著一張字條讓我看,那字寫得很好,說明他是個有文化的人,意思是他生活上有困難,請我幫幫忙……,我還沒有看完,突然附近一位等車的五十多歲的農民(這是我揣測的),大聲地吼道:“混蛋!你幹什麽?滾開!”這個舉著字條向我求助的人(不能說他是乞丐)立即跑開了。7月間,這位農民穿著一件空心棉襖,敞開著(畢竟是熱天嘛)露出胸前一片汗毛。

他走進我問道:“你是中國人嗎?”

我說:“是的。”

“你以前到過俄羅斯嗎?”

“沒有”

“你對俄羅斯的印象如何?”

“我很喜歡俄羅斯,俄國人很直爽、熱情,建築很美,森林壯觀……”

“難道你沒有看到俄羅斯現在的經濟狀況很糟糕嗎?你來得不是時候。以後你再碰到這種情況,就給他一腳。”他粗聲粗氣地說。

以後,的確又碰到了這種情況。也是在火車站等車,一位清瘦的穿著整潔西服的老人走近我,用輕微的帶有點沙啞的聲音說:“我是個好人,我的生活很困難,你能不能給我點盧布?”我問維克多︰“我隻能給他人民幣,能用得出去嗎?”維克多說:“人民幣現在還不通用,兌換不了,你給他也沒有用。”然後轉向這位老人說:“他們是中國人。”老人當然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啊了一聲轉身要走,我趕快從口袋裏掏了幾顆泡泡糖塞在他手裏,說:“我看得出你是個好人。”他輕聲地說了聲謝謝。

這樣的情況還有。埃多阿爾德領我們去莫斯科郊區一個很著名的大教堂參觀,教堂大門口兩旁排著大約有十多個婦女和小孩,伸著手向進出的“香客”乞討,他們的穿著都很好,不是我們概念中的“花子”。我生平第一次遇見一些體麵的人向我乞討。顯然,他們隻是遭遇到暫時的困難,不得已而為之的。這使我看到“休克療法”使不少基層群眾陷入貧困的真實情景。

維克多說:“有人,包括某些要人認為,1992年的‘休克療法’是挽救俄羅斯免於內戰及分裂的關鍵一步,蓋達爾堪稱‘俄羅斯的救星”。

這一點我就不理解了,也許這就是長痛不如短痛吧!

我們乘西伯利亞大鐵道去下諾夫哥羅德市(十月革命後曾改為高爾基市,現又改回來)。俄羅斯的火車沒有硬座或軟座車廂,全是臥鋪。乘短途的旅客也是在臥鋪上休息。沿走廊也是臥鋪,可收起來成為相對的四個座位。乘這種火車當然比較舒服。整個車廂的旅客都靜悄悄的,有的看書,有的看報,有的報紙一期有二、三十張,轉載中、長篇小說。要閑聊也是小聲地說。整個列車進餐車廳吃飯的好像隻有維克多和我們幾個中國人,吃了幾頓都是那幾樣食品,反正吃飽了就行。一般旅客自帶食品,吃得也很簡單。站台上不見賣東西的,有一次見著一個穿舊軍服的,一隻腿,拄著雙拐靠在電線杆上,麵前地上的一張報紙上攤著四條俄式麵包,當然是要賣的。站台上空無一人,給人以淒涼的感覺。也許這也是經濟不景氣的緣故吧!

到達下諾夫哥羅德後,航空護林站的主任依格裏迎接我們。他四十來歲,大個頭,性格開朗、活躍,一見如故。他向我們介紹說:“你們是中國,也是外國到本市訪問的第一個代表團。”我注意到,這是個工業城市,大街上不見商店,隻見工廠的大門和圍牆,煙囪林立,濃煙滾滾。上班時街上冷冷清清,下班時滿街是急衝衝行走的職工。

在這裏我們參觀了地麵滅火隊的滅火;直升飛機用軟容器在湖麵取水,飛到火場潑水滅火。依格裏親自給我們操作、示範。他使用了一種工具:зажегательная свечь,這個字我在筆譯時碰到過,直譯是點火燭,當時就覺得在野外不可能用燭點火,但 свечь這個字在詞典上隻有“燭”的一種譯法。我覺得譯成點火棒才通,但棒如何點火呢?到此一看,是一根長長的金屬棒,用電子點火器點火,這當然就安全了,譯成電子點火棒就準確了。一個字的用法會因時間、地點的不同,會有所變化,詞典也是要不斷更新的。

我們參觀一個木材加工廠時,經過一個車間,一位女青年突然走近依格裏問道:“他們之中誰會講俄語?”依格裏指著我說:“嚕,他。”

“請你為我寫幾句話好嗎?”女青年說著遞給我一本翻開扉頁的書。

我欣然接過書,在扉頁的空白處用俄語寫道:“向俄羅斯朋友致敬!”並簽上中、俄文的姓名,表示這的確是中國人寫的。

女青年十分高興,接過書一看,細聲地說道:“啊!想不到俄文字寫得好啊!”因為她曾了解,外國人學中文,字是最難寫的。殊不知中國人寫外文比外國人寫中文要容易多了。

江浪說:“過去我認為,中俄之間老一輩的人友誼較深,如今容易勾通,容易互相了解,有一見如故之感,這有一定的曆史根源,年輕人不一定能這樣。現在看來,年輕人對中國人仍然懷著友好的感情。”

下午,依格裏安排我們洗俄羅斯的“蒸汽浴”,這是專門為我們安排的項目。我們都不了解“蒸汽浴”怎麽洗法。

我們去了一個小森林經營所,它位於伏爾加河的一個小河灣。四周翠林環繞,沿著林間小徑我們來到一片草坪上,隻見三幢木屋:兩層的辦公樓、宿舍、浴室。木屋浴室外觀不怎麽樣,裏麵分內外兩間,地板油漆得十分明亮、幹淨,牆壁、家具塗有俄羅斯風格的各種圖案。

依格裏、維克多等六位俄羅斯人在外間脫光衣服先進去了,我們也如此跟進。一進去,我的天啦!滿屋蒸汽,室內溫度起碼一百度,空氣令人窒息,我簡直透不過氣來。依格裏見我進來,立即把一頂皮帽子扣在我頭上。我說:“啊,已經夠熱了,還帶皮帽子幹啥?”依格裏說:“你不知道,正因為溫度高,腦子經受不了,帶上皮帽容易隔熱。”依格裏用我做樣板,其他人如法炮製。他們進來六個人,是為我們代表團六個人服務的,因為我們不懂怎麽洗。說話之間,我已經汗如雨淋,浴室中間靠牆是個灶,裏麵的劈柴燃得呼呼的。左角上一個木台,可以坐人。木台對麵是個盛滿水的大木桶。我移站在門旁,心想,實在不行了,可打開門透口氣。依格裏讓我趴在地板上,用小樺樹枝條在我身上抽打著,其他人也同樣被抽打。依格裏一邊抽打一邊說:“你們要體驗一下普通俄羅斯人的生活。洗這樣的蒸汽俗對身體非常有好處,你的疲勞可以消除,疾病可以消除。”

“風濕病可以消除嗎?”我問。

“可以,可以,什麽病都可以消除。但要這麽重複地蒸三次、抽打三次。”

我的天啦!我們的同誌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是從頭頂到腳板心都是汗,真是汗透頂了。

這時不知是誰打開灶門,潑了一瓢水進去,嘩嗞一下,一大股蒸汽衝了出來,溫度頓時升高20度。唉呀呀,要命啊!我們中國人大叫起來。依格裏說:“這是專門為中國同誌解除疲勞和病痛加的溫。”我實在受不了啦,打開門先退了出來,滿身的汗珠叭噠叭噠地掉在地板上,我團的同誌也退了出來。隻有俄羅斯人還在裏麵抽打,不能不佩服他們的身體,真扛得住。我滿身是汗,怎麽辦?歇了一會兒又進去了。

“依格裏,請你幫我用水衝一下。”

依格裏用大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水,取下皮帽子,從頭上直淋下來。唉呀,是冰冷的水,衝得我血液倒流,氣不打一處出,我原以為在這麽高溫的浴室裏至少應該是溫水啊!

“來,再衝一次。”又一瓢衝下來。其他中國同誌當然也如此關照。

衝畢我們趕忙退了出來。依格裏在裏麵喊道:“休息一會兒,再進來,再蒸、再抽打、再淋冷水,要三次、三次。”

後來他又喊我們進去再蒸,我們不敢再進去了。

維克多為我們說情:“算了,你不要把蓋達爾的‘休克療法’用在他們身上。”

滿屋子裏的人都大笑。說也奇怪,這麽折騰,我們也沒有感冒。

聽到這裏,力老當也笑了,說︰“盛情難卻啊!”

晚餐安排在另一幢屋裏,地板明亮光潔,我們脫了鞋子進去。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盛著果子的木盤子,有大興安嶺森林裏常見到的羊奶子果和醋栗等。除奶油、香腸、肉片、黃瓜、番茄、酒之外,我們每人一大木缽子新鮮蘑菇燉魚湯,魚是現從伏爾加河捕的。

三杯酒下肚,俄羅斯朋友的情緒高漲起來,經營所的年輕人拉起手風琴,我們唱起了“伏爾加船夫曲”、“喀秋莎”、“紅莓花兒開”等歌曲,他們都驚奇我們能用中文唱這些歌。後來依格裏又帶頭跳起俄羅斯舞來,場麵十分歡樂。

第二天上午經營所的領導介紹了他們護林護火的情況和經驗。

下午,依格裏領我們到郊區去訪問一戶農家。兩夫婦,一個兒子。兒子二十來歲,塊頭大得像位超重量級的拳擊運動員,皮膚曬得黝黑。依格裏介紹說,他一個人蓋了一幢房子。我們十分驚奇,就前去參觀。離他父母家不遠的一塊空地上,的確有一幢木刻楞屋。也就是一根根粗大的原木摞起來作牆,再加上屋頂的房子。一個人就算能把牆摞起來,那怎麽把原木支起來做屋頂的呢?真不簡單。孫團長表揚他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冠軍,他憨厚地笑了笑。

回到他父母家,女主人熱情地拿出一塊白床單鋪在門前的草地上,拿出酸黃瓜、烤土豆片讓我們吃。男主人到自留地裏擼了一把菜豌豆莢,又拿出一碗蜂蜜,叫我們用豌豆莢蘸蜂蜜吃。自己先拿了一片豌豆莢蘸了蜂蜜,脆生生地吃給我們看。女主人催著我們吃吧、吃吧,很好吃的。我們每人吃了一片,這種吃法還是平生第一次。

我指著一片地問他:“這一片地是你的自留地嗎?”

男主人說:“是的。”

“有多少啊?”我看見他地裏停著拖拉機。

“10公頃。”

“啊喲,算是地主了。”

“是的,算大地主了。”

“你隻種自留地嗎?”

“哪裏,一大片地哩!”他指著一望無際的平原說,“我早上直線開拖拉機出去,中午折回來,一天能犂兩條線。現在搞私有化,我連自留地裏的活都忙不過來,我還要地幹什麽?以前還有拖拉機站,一稿私有化,拖拉機站也撤銷了,我的拖拉機出了毛病,想找個地方修都找不著,見他個鬼的私有化。”

依格裏說:“在地多人少的地方,搞什麽私有化,把能扛重活的拖拉機站撤了,他要你那麽多地有什麽用?隻好自給自足地搞點生產。這是對大農業、集體農業的破壞,農產品稀缺、市場蕭條,這不能說與私有化無關。”

“我們團裏的同誌都沒有吭氣。”東方泥說。

聽到這裏江浪說:“不管什麽化,都要看它對發展生產力是否有利,對改善人民的生活是否有益。”

力老當說:“各國的事情,要由各國的人民自己說了算。”

東方泥說:“俄羅斯的土地遼闊,各地的差異很大,還有些情況值得一談。”

(六)路遙皇帝遠

離開莫斯科往東走,這裏是歐洲,一路上看到的是旱災,莊稼一片枯黃,地裏不見一個人;往烏蘭烏德去時,這裏已是亞洲了,沿途又見水災,莊稼都泡在水裏,地裏不見一個人。廣袤的平原地帶,利於機械化,但是,一遇自然災害,連片數十裏,農民到地裏也隻能望洋興歎!

這次我們是乘汽車,維克多說:“在我們動身之前,烏蘭烏德航空護林基地的副主任奧列格就來電話問我,中國代表有什麽生活習慣,有什麽要求,應該注意什麽問題。”說明他們對接待的重視。近中午時分,副主任奧列格就在交接處的路邊等我們。隨後在路邊的餐館裏吃了午餐,餐館為我們中國同誌專門包了圓形的水餃,這當然是奧列格交待做的。免不了與俄羅斯朋友頻頻幹杯。

下午在航空護林基地辦公室,聽主任介紹情況、工作方法和經驗,參觀他們的指揮係統,各種防火工具等等。主任說︰“你們在前幾站參觀了空降隊、地麵隊的護林防火表演。到我們這裏來,一定要讓你們看看貝加爾湖。因此,我們就決定,空中、水上、陸地一起來一次演習。這樣你們既可以看護林防火,又能遊覽貝加爾湖。”

從專業技術來講,這裏是重要的一站,讓我們觀摩“陸海空”聯合演習,機會難得,十分高興。

晚上基地主任宴請我們,餐桌鋪著白桌布,刀叉、酒杯、餐巾、碗碟擺得很規範。我們坐著等上菜的時候,對麵餐桌上有三個青年人在那裏用餐,有一個青年舉酒杯過來與我為俄中友誼幹杯。我們的杯子裏還設有斟上酒,隻好用空杯子與他碰了一下,說了幾句祝福的話。

宴會上互相交談得很活躍,主任說:“明天我不能陪你們去了,我請副主任奧列格陪同你們,但我將隨時注意你們的行蹤。”

宴會快結束時,那三位青年還在,我立即斟上酒過去與他們碰杯表示祝福,我希望中俄之間的友誼在年青人之中一代代傳下去,三位青年都分別與我挽起手臂喝“交臂酒”,一飲而盡。

次日晨,我們乘汽車穿城區,越過山林(到了烏蘭烏德才見山),沿途經過了一些村莊和小鎮。都是清一色木刻楞的房屋。木柵欄內外劈柴一摞摞地碼得老高。

車行一百多公裏,至貝加爾湖邊,然後又順著湖邊往前行。放眼望去,碧水青天,遼闊無比,真不愧為世界第一淡水湖。它長368公裏,最窄的地方也有60多公裏,最深的地方有1700多米。我們抵達湖邊的碼頭,這裏是一個有數百戶人家的大村莊,村莊周圍是一片鬆林。碼頭上有幾隻貨船,主要是往這裏運煤,煤堆成一個小山包。有幾個人在船上釣魚,一切都顯得攸閑自得。我們登上自然保護區作巡邏用的小火輪向湖心駛去時,奧列格說:“我們先到貝加爾湖一個比較窄的地方去,那裏距離短,便於觀察陸地、水上、空中的作業。”

去到那裏不久,經巡邏船“發現岸邊有火情”,巡邏船便用無線電通報基地,基地派直升飛機載防火機降隊到此滅火,然後順利完成任務,直升飛機載機降隊員升空,返回基地。我們都稱讚基地的組織管理嚴格、機械化程度高、工作效率高。直升飛機返回時,在我們的巡邏船上空盤旋一周,表示祝福,我們都在船頭甲板上向他們歡呼致敬。

奧列格說︰“下午我們駛向一個島,那裏有一個溫泉,我們在那兒泡泡溫泉,歇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返回。”

奧列格專門請了一位基地的女士——讓娜為我們做飯。

當天下午就到達小島上。這裏有兩個溫泉,實際上隻是一個露天水塘子,無任何設施,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能到此地的人很少。我們在溫泉泡了泡,起身曬太陽、照相。這時有另一隻船載有不知是那國的遊客到此,船在這裏轉了一圈走了。奧列格說︰“政府有規定,這裏不讓外國人上岸和捕魚。你們例外。”

這是一個很美麗、悠靜的小島。我說,既然我們是例外,就應該在島上轉一轉,參觀一下。奧列格說,走吧!沿著小徑漫步,奧列恪指著一棵樹問我,這是什麽樹?我答,這是落葉鬆;這個呢?山楊;這個呢?白楊;這個呢?這是嶽樺,從樹皮就可以分別出來。樺木屬的有幾十種。我環顧一看說,這裏的樺樹種類真不少啊!這一種是BetuLa chinesnis Maxim,俄文譯成中國樺,中文叫堅樺。維克多驚奇地說,啊!你知道的還不少哩!這個呢?奧列格指著一棵樹問道,這是花楸;我又一細細觀察說,這裏的花楸種類也多。我意識到奧列格在考問我,我就一邊走一邊主動地說,這是美洲花楸、這是紅果花楸、這是北方花楸、這是Sorbus amurensis Koehne中文稱東北花楸,俄文稱阿穆爾花楸。阿穆爾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這個名字取得好,在地域上它靠近黑龍江,俄文稱為阿穆爾江,所以稱阿穆爾花楸,中俄文都是從地域上考慮的。奧列格點頭認可。他又拔了一棵草問道,這是什麽?這是майник(舞鶴草),奧列格一連問了幾種,我都順著答了︰這是 дурман(曼陀羅)、這是крес‐товник(狗舌草)、這是осока(莎草)、這是корот-коножка(野青草)……,這裏的植物很豐富,它跨歐亞連寒溫帶,是個很好的植物園。奧列格說,嗯,我要的就是你的這一句話。這裏四麵環水,是個天然的自然保護區,所以謝絕外國人來此旅遊。

奧列格又撥了一株草問:“這是什麽。”

我說:“唉呀,這叫蕨類,中國多得很,是很好的野生菜。”

奧列格說:“我想說的正是這一點,我們大量向日本出口。”

我說︰“這是衛生菜,你們這裏更不會受汙染,是最純潔的衛生菜了。”

維克多說︰“我真驚奇,你對俄國的植物這麽熟悉,你是否留學蘇聯?”

我說︰“遺憾,我沒有留學蘇聯,我隻是外語係俄語專業畢業,我跟隨蘇聯專家搞了八年的口譯工作,1953年至1957年在東北的大興安嶺搞森林調查工作,1958年至1960年在雲南亞熱帶、熱帶林森調查工作,有關樹木和植物方麵的知識都是在工作中學得的。這裏的森林組成與我國大興安嶺差不多,所以還知道一點。”

維克多說:“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啊!”

我說:“當然會忘記一些,我當年用過的筆記本上都記有我曾用過的單字。在得知這次讓我承擔翻譯任務時,我就把這些筆記本翻出來複習啊!”並把這些筆記本遞給維克多、奧列格等人看。

奧列格說:“很完備,很好。”

維克多說︰“好樣的。那還得下一番功夫。”

我說︰“是的,俄羅斯有一句成語:повторения  мать  учения(複習是學問之母)。我多年沒有講俄語了,怕聽不習慣,一些生疏的單詞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航空護林站柳副站長,將埃多阿爾德在北京農林部所作的關於俄羅斯航空護林的報告俄文文本交給我譯成中文,這使我對俄羅斯的航空護林有了大體的了解,我心裏就有底了。而且積累了許多專有名詞,這是必須記牢的。我用俄語朗讀這篇報告,用收錄機把它錄下來反複放,反複聽。我高興的是,這次到俄羅斯以後,我儲備的那些單詞都用上了。”

維克多伸出大拇指說:“你作得很認真。”

奧列格說:“你是我們這一群人中年齡最大的一個,已經60歲了。但你卻像個中學生準備‘高考’那樣下功夫苦讀。這次你的翻譯工作證明你的‘高考’通過了。”

一直靜聽著的力老當說:“這叫做活到學到老。”

江浪說:“我在報紙上讀到,周總理說,搞口譯工作是最累人的,一般四十歲以後不再安排翻譯作口譯工作了。何況你年已60,出國考察最累的還是翻譯。”

東方泥說:“我很珍惜這次的機會。我在火車上向維克多學習到很多新的詞匯。例如各種新型電器、各種醫藥、航空航天、服裝、貿易等等都有很多發展,有些新詞匯在字典上是查不到的。”

晚上,我們在島上燃起一堆篝火,船長把船開出去打魚,不一會兒用拖網打了二十多條大魚回來。我們圍著篝火煮魚湯、烤魚片,邊吃、邊喝、邊閑聊。船長用兩隻拳頭相擊說:“過去我們這樣”,又用兩隻手掌握著說:“現在我們應該這樣。”我們為友誼幹杯。我們團的黎副處長在湖邊找著一塊扁圓形、很漂亮的石頭,他在上麵提了一首讚揚中俄友誼的詩。奧列格說:“嗯,嗯,翻譯成俄語給我們聽聽。”我譯成俄語後,都說這是很好的紀念品,又為友誼幹杯。

閑聊之際,奧列格走到我身邊說:“我們這裏離中國比較近了,近年來,不少俄羅斯人在與中國做生意。我有一個朋友也想與中國做生意,你能不能幫他聯係一下,接上關係,要找一個可靠的大公司,擺個小攤子沒有多大前途,那是個體戶幹的,要做就做大一點。”我說:“可以,我們這次要從布拉格維申斯克回國,那裏的航空護林基地接待我們,他們的領導你熟悉嗎?”他說:“當然熟悉。”我說:“這樣我們倆邊都有熟人,都知道對方所在的單位,就比較可靠。我有了結果馬上告訴你。你們基地也可以做點買賣嘛!你們有飛機,來來去去順便就做了,何必空著飛。這不僅有利於自己,對繁榮邊區的經濟也可作點貢獻。”奧列格說:“是的,過去沒有門路。”

讓娜不僅會做菜,而且能歌善舞,大家在她的帶動下又唱又跳。我把帶來的一包巧克力拿出來請俄羅斯人吃。一直鬧到深夜才上船艙入睡。船艙裏的床位不夠,俄國朋友就睡在地板上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旭光的護送下啟行返城。船長說:“昨天我看見有一包巧克力嘛,今天早上全不見了,我隻吃著一顆。”奧列格說:“有人把它當作文物收藏起來了。”大家格格笑。

不久,直升機來了,丟下一個小口袋,打開口袋一看,是主任寫的一個字條:祝中國同誌,祝全船的同誌身體健康,生活愉快。直升機在我們頭上盤旋,大家又向飛機歡呼,表示感謝。

到了中午,讓娜為我們做了“全魚席”:烤魚、燒魚、燉魚、炸魚、煎魚。我們說,這種大魚,肥而不膩,沒有刺,煎出來又嫩又香,很好吃。這時,船尾突然飛來了一批紅嘴海鷗,尾隨船尾呱呱叫著緊追不舍。

施副廳長說:“這些年,貝加爾湖的紅嘴海鷗都到雲南昆明市過冬。一到冬天成千上萬的紅嘴海鷗在翠湖、滇池飛翔。市政府發出通知,號召市民們愛護這些候鳥。我們把它們稱作俄羅斯的遠方來客,都十分喜愛。政府專門撥款做了鳥食。每年這個時候,小攤上擺滿了鳥食麵包,市民們、外地的遊客們買來喂它們。有人丟一小塊向空中,海鷗飛過來一口準確無誤地叼著飛走了;有人拿一小塊麵包舉在手上,它會飛來從人的手中叼走;有的人在台階上放一小塊麵包,它就慢慢走過來,歪著頭看看,見人們對它們很友好,就走到人跟前啄著吃,小孩摸摸它的羽毛,它也不怕。因為它們知道,飛到昆明來以後,從未遇到侵害,人鳥已經成了朋友。每年都有新的海鷗參加遷徙,它們從貝加爾湖飛過平原,飛過山溝,沿著山腰排成幾公裏長的陣容,飛越數千公裏到昆明過冬。每年飛翔的海鷗已成為昆明的一大景觀。我希望今後我們之間的訪問也像海鷗一樣,常來常往。”

維克多十分感動地說︰“啊!說得好,說得好!”大家鼓起掌來。

讓娜說:“我接待過不少外國代表團,這次是第一次按待中國代表團,我不覺得你們是外國人,我們一見麵就有很多共同的語言,像遇見久別重逢的親戚。”

船靠岸以後,我們乘車返城。在路上我說:“我們在莫斯科時,埃多阿爾德說,你們越往東走,對你們的招待會越好,也會更熱情。事實征明

也的確如此,亞洲這邊的經濟情況、人們的生活情況是要好一些。”

奧列格說:“我們這邊聽共和國的,(東方泥解釋說,這裏是бурятия

——布裏亞特自治共和國。這樣的共和國在全國有14個,相當於中國的自治區)蘇維埃是原來選舉的,政權沒有動。管你什麽法,什麽化,對人民有利的事我們就做,對人民不利的事,我們不做。”

大家的心情都很好,在車上聊著聊著就唱起歌來。沿途都是雄偉、壯闊的森林,我建議唱“我的祖國多麽遼闊和廣大,它有無數田野和森林……”這首歌,我們五十年代過來的中國人都會唱。

奧列格傷感地說:“我不唱,我的祖國已經不遼闊廣大了。我的家鄉在烏克蘭,我現在要回烏克蘭探望我母親,還要簽證,甚至還不一定簽得準。我的租國已四分五裂,支離破碎,還不知要亂到什麽時候,……大家都迷茫得很。”

是的,我們表示理解,這是一首蘇聯國歌,有一段時間是沒有人唱了,新的國歌似乎還沒有定下來。

第二天我們要惜別了,奧列格原安排我們到館子裏吃,讓娜執意要為我們準備早餐。她把我們安排在四樓會議室裏,她為我們做煎魚,做好了,又將煎魚、牛奶、麵包為我們端上來,我們吃得很開心。顯然她觀察到我們喜歡吃煎魚。

我們帶來的一些小禮物也送給她幾個,我覺得份量不夠,我帶來的小禮品、食品都送完了。我把我帶的一小瓶香水送給她。我說:“這是我用過兩次的香水,送給你作個紀念,因為我身上沒有其他東西可送了。”讓娜笑笑說:“我知道你不可能帶很多東西到俄國來,你送這瓶香水更顯示了你的深情,我非常感動,謝謝。”

中午,主任舉行送別宴請。餐廳裏有十多張桌子,隻有我們這張桌子用餐。離桌子不遠的地方有一架鋼琴,我們用餐時有一位女青年彈奏起來。吃什麽都是次要的,它的檔次在於餐廳的品味、文化氣氛和高雅,讓聽眾得到一種精神享受,一種素質的升華。她演奏了貝多芬的曲子、肖邦的曲子。我向基地主任提出,是否送點吃的東西去,以表示我們注意到她,對她演奏的讚賞。主任說:“不必了,餐廳主任會招待她的。”施副團長說:“是的,你送一點去,她怎麽吃,反而不好。”快散席的時候,我向基地主任說:“我想去敬她一杯酒,你看如何?”主任說:“這個可以。”

我用高腳杯適當斟了些紅葡萄酒走去,她立即微笑地站了起來。我把酒杯遞給她,說道:

“感謝你演奏的美好曲子,祝你健康、愉快。”

“感謝你的祝福,祝你長壽、幸福。”她爽朗地一飲而盡。

“你演奏的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是《悲愴》,你演奏的肖邦的曲子也多含有悲劇的成份,很感人。”

“這是因為人類社會多悲劇,肖邦生活的時代正是波蘭被瓜分的時代,祖國的分割對他的創作有很大的影響。悲劇能喚起人們的覺醒。”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到俄羅斯來,大自然給我最突出的感受是森林,從莫斯科城郊開始,直到遠東都是沿綿不斷的、雄健渾厚、大氣磅礴的森林。它的英姿與氣勢給人以強大的感染力,催人奮進。中國也很推崇鬆林,有歲寒三友鬆、竹、梅之說,詩人歌頌鬆、竹、梅,畫家畫鬆、竹、梅,讚美它們不畏風霜雨雪,傲然毅立,它們的精神溶於了我們的民族之魂;俄羅斯也一樣,有畫家畫森林,音樂家讚頌森林,俄羅斯人的百折不撓,堅忍頑強不也是森林之魂塑造的嗎?格林卡的《伊凡·蘇薩寧》、柴科夫斯基的聲樂浪漫曲《祝福你,森林》和鋼琴曲《四季》更是使森林之魂發揚光大,塑造人類……”

“啊!”她用雙手捂著臉,少頃放開手說道:“我在毫無預感、不經意的情況下遇見一位中國的知音。我也理解你的心情,說明我們兩國人的命運是共同的。”

“人類的命運都有相似之處。”

“好,讓我再演奏一首。”

我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把我剛才與這位女青年的對話用中、俄兩種語言作了簡短的介紹。

孫團長說:“音樂能喚起人們的激情,一首好的歌曲抵得千軍萬馬,而且經久不衰,世代相傳。”

施副廳長說:“你用你的俄語優勢代表我們中國人與俄羅斯朋友作一些感情上的交流,很好。能加深我們彼此之間的了解。如果我們聽了這些名曲,木納得毫無反應,人家會認為是‘對牛彈琴’。”

我把這句話翻譯給俄羅斯朋友聽後,他們都哈哈大笑。

下午,我們和讓娜握手告別的時候,她流淚了。

奧列格和維克多把我們送到機場,當我們感謝維克多一路上對我們無微不至的照料,與他擁抱貼臉告別的時候,他的眼淚擦在了我的臉上。

奧列格興奮地告訴我們,他才接到通知,他將參加俄羅斯航空護林考察團回訪雲南。大家無比高興,相約昆明見。

…………………

力老當感慨地說:“你們沒有白到俄羅斯一趟。不是所有人到俄羅斯都有這樣的機遇。了解一個國家的情況,最好是到基層了解人民群眾的想法,因為任何一種主義、任何一種製度、任何一種政策都要通過基層的實施及檢驗,才能見真偽。”

 

七、幾個“殘渣餘孽”的聚會

馬驫在翠湖公園附近買了一套住房,邀請幾位老同事去敘舊,得知東方泥這幾年跑了不少地方,昨天才從俄羅斯回來,特親自登門邀請。

東方泥買了個大蛋糕,標上“喬遷之喜”四個字前去祝賀。一進門見另幾位已先到,有晟翬、門友昰、黨令澤、寸華興,女士隻有楊詩芸,她既是馬驫的同事,又是馬驫、金鑫的同班同學。一見麵都大為驚喜,多年不見,人都顯老了。

金鑫打趣道:“來了幾個‘老八’的殘渣餘孽。”

馬驫殺了個回馬槍︰“鐵杆‘老砲’的砲筒子也生鏽了。”

大家哈哈大笑地說:“是的,是的。”

晟翬說:“好在還活著,218號信箱機關的那一幫老職工先(仙)逝了不少。”

馬驫說:“原來我們的那一夥人現在隻有晟翬還留在218號信箱機關,他還了解不少情況。”

於是就問道誰誰怎樣了,還健在嗎?去世了、作古了、先逝了、安息了、翹辮子了(方:死了)……

一陣詢問之後,就參觀新居。四套間,120平方米。是他們這幾個人中住房最寬的一套。因在翠湖風景區,不準許蓋高樓,限三層。老馬家住的是第三層。這是最好的一層,陽光充足,空氣新鮮,極目遠眺,滿眼翠綠。第三層的屋頂還可以利用,搭個涼棚呀!種點花草呀!

門友昰說:“不錯了,應該知足了,但還缺一樣東西。”

馬驫說:“就等著東方泥來了。”

東方泥說:“拿筆墨紙張來。”眉頭一皺,句上心來。

趁大好時光著書立說勇於探索仗一馬當先

抓難得機遇棄職下海重在誠信掙千金有道

橫批:和諧美滿

楊詩芸說:“不錯,馬與金又對上了,一個趁大好時光著書,一個抓難得機遇下海;一個勇於探索,這在文學上很重要,一個重在誠信,這在商場上很重要,都能掙錢,所似買了一套好住宅。”

金鑫不以為然地說:“他書是寫了幾本,但錢沒有掙多少,以我們這套房子的價值來計算,他掙的錢隻夠買一個廁所。”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門友昰說︰“有人議論道,搞原子彈的不如賣鹽茶蛋的。”

黨令澤說:“要想發財,把生意做起來。”

這回老馬沒有回馬槍可殺了,建議說:“大家坐下來喝茶吃蛋糕,邊吃邊聊,否則你們走了,我們倆人怎麽吃得完。隨便聊吧!在我家真正地執行‘四不’。”

首先是問東方泥跑了哪些地方,有些什麽觀感。東方泥談的這些見聞,有的真是岀乎意料。從一些大的格局的變化扯到“文革”的教訓上去了。東方泥介紹說,國外也有人在關注中國的“文革”及改革開放。還談了教訓及今後人類社會的發展與走向。話就更為廣泛了,都是“文革”的親曆者,談了不少事件並闊論一番。

門友昰建議說:“東方泥今天談的一些見解和大家的討論和議論、補充,很有意義,這樣認真討論的機會不多,不要過往以後就丟掉,請老東把它整理出來,會有用的。”

大家同意老門的意見。

東方泥說:“中國這麽大的一場政治運動,這麽多人都卷進去了,這是為什麽?鄧小平說︰‘文化大革命應該進行總結。’我整理出來以後再請大家討論、修改。”

中午金鑫請大家在附近館子裏撮了一頓,並約好,以後哪家搬了新居,就由他家做東請大家撮一頓。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