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劉少奇一家人的遭遇及其平反
(一)對劉少奇的平反並非一帆風順
1977年8月黨的十一次代表大會對劉少奇問題的提法仍然與“九大”、“十大”一致︰“我們黨相繼打倒劉少奇、林彪和‘四人幫’這些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有力地證明資產階級在我們黨內的代表人物總是要失敗的……”
胡耀邦是三中全會前後唯一公開表態應當為劉少奇平反的中央機關負責人。
然而劉少奇冤案的平反並非一帆風順。以思想解放著稱的1978年11月的中央工作會議和12月的三中全會,會議討論時也隻是說到不存在另外一個以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這是會議的底線。
劉少奇冤案是黨的曆史上最大的冤案。據最高人民法院1980年9月統計,因劉少奇冤案受株連被錯判的案件多達22053件,涉及2,8萬多人。劉案案情複雜,直接關係到八屆十二中全會通過的決議正確與否,關係到“文革”的評價,關係到毛澤東的一係列論斷和決?正確與否。許多人認為提出這個問題的時機還不成熟。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在12月13日中央工作會議閉幕式講話中,都沒有談到劉少奇的問題。(1978年)12月28日,胡耀邦出席中央黨校學工人員大會,他說:“這次中央會議解決了一大批遺留問題,共有十多個。彭羅陸楊隻平反了百分之五十。有同誌問,劉少奇那個叛徒、內奸、工賊算數不算數?有沒有?這我還講不清楚,我估計可能不可靠,大體上不可靠”。
1978年12月22日,中央組織部根據胡躍邦的指示做出決定,王光美被釋放出獄。據胡耀邦女兒滿妹回憶︰(1979年)1月下旬的一天,王光美在兒子劉源、女兒劉婷的陪同下,來到富強胡同6號,看望父親,要求劉少奇一案重新審查,做出結論。談完話後,父親說︰‘少奇同誌的案子是黨的曆史上最大的冤案,這個案子一定要平的。但是我們現在複查,不能像‘四人幫’那樣隨心所欲,想怎麽說就怎麽說,要遂一逐條地反駁,還少奇同誌以清白。聽了父親的話,三個人都倍感溫暖和興奮。”
關於劉少奇的問題,全國人民都是要表態的,因為他是中國的二把手,表態也千篇一律地擁護黨中央的決定。這是選邊站隊,弄得不好‘群眾就是站錯隊,或者領導幹部就是‘上了賊船’,後果不堪設想。但是,還是有萬—的,張誌新就是一例,慘遭殺害。
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在對劉少奇案的複查進行討論時,有的同誌提出,如果要為劉少奇平反,就要公開承認黨和毛澤東在“文革”中犯有嚴重錯誤,可能會引起思想的混亂。胡耀邦指出:“我們黨是一個實事求是、有錯必糾、光明磊落的馬克思主義革命黨,我們要恢複黨的優良傳統,要恢複毛澤東思想的本來麵目,就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必須貫徹在黨的全部實際活動中。為劉少奇平反,以及為一係列冤假錯案一一平反,正是為了使黨和人民永遠記取這個沉痛的教訓,使這類錯誤永遠不致重演。
作為基層群眾並沒有把為劉少奇平反想得那麽複雜,像前麵所說的涉及到八屆二中全會決議正確與否……等等。群眾看重的是胡耀邦說的最後那一段話。
劉少奇的問題是逐步升級的,開始是推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劉少奇隻是同意派工作組,簽發了把群眾打成反革命的一份簡報,後來引起了連鎖反應,逐級領導照此辦理,層層加碼抓反革命。當時毛主席幾次為劉、鄧說了話,例如,說︰“也不能完全怪少奇同誌和小平同誌,他們有責任,中央也有責任,中央也沒有管好。”劉少奇寫了檢討以後,毛主席批示:“基本上寫得好,很嚴肅,特別是後半段更好。”這個問題算解決了。至於基層,正像毛主席所說:“中央、省、地、縣廣大幹部都那麽豁達貫通,不一定,總有那麽一些人不通,有極少數人是要對立的,但我相信多數講得通的。”這也是事實,要對立的人,那是另外一回事。繼後,戚本禹在《紅旗》雜誌1967年第七期上發表了一篇《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劉少奇的問題升了級,成為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劉少奇作了兩次公開“答辯”,紅衛兵小報上全文轉載。雖然以戚本禹為首的中央“文革”小組的人在全國掀起批判劉的“答辯”,也隻是雷聲大雨點小,為什麽呢?因為:第一、全國解放以來,各種政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都是為了防止資本主義複辟,劉少奇要走資本主義道路談何容易,戚本禹也沒有拿出什麽事實;第二、如果中國的二把手都在走資本主義道路,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你把毛主席置於何地?第三、劉的回答並沒有被批倒。例如,第一個問題是張聞天處理的,當時沒有報告毛主席;另外,看電影的事劉作了解釋,看電影的有周恩來、胡喬夫等幾個人,“看完了,我們並沒有講什麽”“我根本沒有《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這鍾想法和看法,不可能……講這個話。”戚本禹並沒有在這時與劉少奇、周恩來、胡喬木一起看電影,他揭發劉少奇的話是從哪裏來的?還有,劉少奇說,王光美的“桃園經驗當時是較好的,不是形‘左’實右的典型”。這也是事實,毛主席當時肯定了“桃園經驗”並作了推薦。相當一部分機關幹部在參加“四清”工作隊時都學習過王光美的“桃園經驗”。至於再版《修養》,劉少奇說“我應該負主要責任”;對其在一九六四年夏,於幾個城市作過的講話,其中有形“左”實右的傾向,劉少奇在七月二十三日的檢查中已作過詳細說明。這些都算不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到對給劉少奇作定案結論的時候已升級為“叛徒、內奸、工賊”的問題了。這些都是曆史的、上層的、內部的問題,群眾不了解。中央怎麽定,群眾就怎麽表態擁護。群眾中對劉少奇的平反談不上有什麽阻力。所謂“許多人認為提出這個問題的時機還不成熟”,恐怕是參與劉少奇專案、給劉少奇定案的這部分人提出的。
1968年1O月,在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上,“一致”通過了《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並據此將這位人民共和國主席“永遠開除出黨,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
當時傳達劉少奇案件的文件有一大本,都是有人證、物證的,現在要翻這個案,誠如胡耀邦所說,要遂一遂條地反駁,還少奇同誌以清白”。這是一件大事,不僅不會“引起社會思想的混亂”,相反,群眾也應該弄清楚。如果全國二把手的冤案都弄不清,不能還以清白(關鍵還不在於事實,而在於人),更何況基層群眾中的大量冤假錯案呢!
(二)成立劉少奇案件的複查組
1979年4月18日,劉少奇案件複查組正式成立。在胡耀邦領導下,由負責複查“六十一人案”和從1978年11月即根據胡耀邦指示開始調查起草劉少奇報告的中(央)組(織)部幹(部)審(查)局副局長賈素萍擔任組長。複查小組由8人組成,他們分別來自中央組織部、中央紀委、對外經濟貿易部、中共黨校和軍隊係統。當時劉少奇案有420多卷檔案,再加上王光美的一些案卷,總共570卷檔案。複查組在4月至5月中旬集中看材料,5月至6月搞調查,7月至8月作補充調查,寫複查報告。這期間胡耀邦幾次與中央組織部和中紀委的幹部進行研究,精心指導,強調要把這個報告寫得縝密確鑿,經得起曆史檢驗。11月,複查組向中央正式做出《關於劉少奇的複查情況報告》。胡耀邦審閱後,認為該報告對所謂劉少奇1925年在長沙“被捕叛變”問題、所謂1927年在武漢和廬山進行“內奸活動”問題、所謂1929年在沈陽“被捕叛變”問題、所謂“其他反革命罪行”問題、所謂“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調查核實,都是詳盡確切的,證明完全是蓄意陷害,八屆十二中全會的決議是錯誤的。
群眾聽到的傳達文件是《關於劉少奇同誌平反的決議》,這其中的許多細節,決議中不可能有詳盡的敘述。
若幹年後,關於劉少奇一案的問題陸續有些文章發表,現就所謂“叛徒”的問題,摘要綜述如下,從中也可略見一般。
(三)“劉少奇專案組”始末
1966年冬,在左思潮泛濫的情況下,“倒劉”氣氛日濃。在12月的一次中央碰頭會上,議論了一些情況並提議組織班子進行審查。但當時劉少奇還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家主席,因此不便直接設立審查劉少奇的專案組,決定先設立王光美專案組。大約在12月15日至18日之間,擬定了一個“王光美專案小組領導人員名單”,這份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名單僥幸保存下了。它既沒有標題,也沒有日期,更沒有注明是在什麽會議上
,由哪些人研究決定的。然而,就是這份無頭無尾的名單,成了設立“王光美專案組”的依據,全文如下:
謝富治(組長)
江青(被圈掉)汪東興
蕭華
葉群
伯達(顧問)
據當事人回憶,名單上江青換成汪東興,是江青出於某種原因自己提出來的;要陳伯達當顧問,是林彪提議的。從字跡看,圈掉江青,添上汪東興,是林彪的手跡,“伯達(顧問)”幾個字則是陳伯達所寫。這兩處的字體和其餘名字的字體不一樣,顯見是後來所作的增改。
領導成員確定後,從軍委辦公廳、公安部等單位抽調4名工作人員。1966年12月18日晚,由謝富治、汪東興主持,在中南海西樓一個小會議室召集抽調來的人員開會,正式成立專案組,當時宣布“名稱暫叫中央辦公廳丙組”。謝富治在會上說:“中央決定成立一個專案組審查王光美。”他拿出上麵介紹的那份專案小組領導成員名單,交給專案組,要他們好好保存。1967年3月,劉少奇的問題明顯升級。3月9日、陳伯達、康生在部隊軍以上幹部會議上講話,點名對劉少奇從曆史到現實進行了係統的批判。3月21日下午7時半,毛澤東、林彪等中央政治局常委接見與會人員後,留下來議論一些問題。議論中有人提到“劉耀祖案中涉及劉少奇在1927年叛黨嫌疑問題”作了研究,決定把這方麵的材料交丙組專案辦公室,即“王光美專案組”調查研究。據戚本禹回憶,這項工作當時指定由康生分管。
這次會議沒有記錄,後來也沒有形成文件。康生似乎對這種方式有點心虛,而這件事又歸他分管,所以事後他讓工作人員手寫了一份備案性質的“關於專案問題紀要”,其中說:“匯報中涉及到有人控告XX自首叛變和劉耀祖案中涉及劉少奇在1927年叛黨嫌疑問題。共同研究之後,決定:關於劉少奇1925年在長沙被捕,1927叛黨嫌疑1929年在沈陽被捕等材料,交丙組專案辦公室調查研究。”康生最後注了一行小字︰1967年3月25日林彪、恩來、康生都看過。”
這份不倫不類的東西,就成了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的依據。
需要指出的是,這份手寫件表明,當時隻是決定把材料“交丙組專案辦公室調查研究”,並沒有提出成立劉少奇的專案組。
雖然專案審查劉少奇從1967年3月已正式開始,5月以後進展加速,但一直到1968年4月中旬以前,關於劉少奇案情的各種請示報告仍用“王光美專案組的名義,1968年4月下旬才起用“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的名義。這可能也是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心虛的一種表現。
專案組的領導成員和工作人員變動很大。1966年12月剛成立時領導成員中有蕭華,蕭華不久遭到誣陷迫害,當然也就不可能再參與其事。這項工作一直處在江青、康生的操縱之下,前台的直接負責人則主要是謝富治。
(四)劉少奇冤案中的孟用潛
複查組看了卷宗後,根據提供的“證據”去調查。所謂劉少奇是“叛徒”的證據,主要根據劉少奇在東北工作時一個部下孟用潛的口供。
1929年劉少奇與孟用潛在奉天(沈陽)紗廠從事工人運動時意外被捕,關押數日後被釋放。這件事讓“無產階級司令部”如獲至寶:隻要孟用潛能夠指認劉少奇是叛徒,那麽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使劉少奇一案成為“鐵案”。於是,以江青、康生為後台策劃,謝富治為前台指揮,1967年12月12日將孟用潛送到公安部獄中“拘留審查”。
專案組用了整整50天的時間,耗費巨大人力和巨額資金,徹查了1929年前後的245萬卷檔案和報刊資料,並將中共滿洲省委工作人員名單,以及奉天紗廠職工的花名冊印發東北各省市進行宣讀。從市到縣直至街道、農村逐一查找名單上的人。然而,他們一無所獲,沒有查到劉少奇“叛變”的任何證據。
在審查孟用潛一案的時候,專案組將1929年劉少奇,孟用潛被捕後釋放與1930年滿洲省委因叛徒出賣而遭到破壞一事混為一談,編造出一個離奇的故事。孟用潛在重壓之下交出一份交代材料,說自己與劉少奇“叛變”,主動要求成為當局的線人提供情報,以便將更多的共產黨人一網打盡……
事實究竟是怎樣的呢?
孟用潛當時是中共滿洲省委組織部長,負責奉天紗廠的工作。因為物價飛漲、奉票貶值,工人們非常不滿並醞釀著罷工,要求廠方發放工資時給銀元。這個消息被資方掌握,將為首的工人抓了起來,工人在嚴刑拷打下將孟用潛供出來。1929年3月22日,當劉少奇(時任中共滿洲省委書記)與孟用潛如約來到奉天紗廠準備參加工人的會議時,在門口被預先埋伏的警衛抓住,後被轉移送到奉天高等法院檢查處看守所裏等候審判。被捕後劉少奇自稱是印刷廠工人來找工作路過這裏,並未暴露身份。孟用潛則說是自己是教師,是看熱鬧被誤抓的。經過孟用潛作工作,那位舉報他的工人在法庭上也翻了供。半個月後,法院未掌握任何證據,最後的判決是:“煽動工潮,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取保釋放。”就這樣,劉少奇與孟用潛被放了出來。劉少奇出來後,立即向省委和黨中央匯報了事情的經過,黨中央答複中仍然讓劉少奇擔任滿洲省委書記的職務。孟用潛也還是省委組織部長,不久就調到哈爾濱任中共中央市委書記去了。
為了從孟用潛口中得到需要的材料,專案組對孟用潛進行了威逼恐嚇。殘酷的刑訊逼供,開始並沒有使孟用潛認同劉少奇在沈陽被捕後“叛變”。由於他拒不承認罪行,在獄中受盡摧殘和折磨。
據當年專案組成員肖孟回憶:“他事後曾經有20多次口頭或書麵申訴:推翻供詞。他一再說明這些交代材料‘都是編造的’、‘寫材科是在審訊小組幫助下集體創作’。但是這些申訴都被扣押或銷毀了,有幾次專案組還強迫孟用潛本人當場撕掉,並一再警告他不許翻案,否則以現行反革命論處。因為一再翻供,孟用潛一直被關到1978年,放出來時劉少奇已經去世。”
(五)謝富治積極參與陷害劉少奇
謝富治是劉少奇專案組的重要成員之一,許多誣陷劉少奇的材料,都是他親自布置人搞的。他在一份材?上批示:關於劉少奇的任何材料,都要送給江青過目。他們逮捕了當年曾與劉少奇一起做黨的地下工作的人進行刑訊逼供,逼他們出具了一些荒誕的偽證。這些被迫寫偽證的人,寫後立即推翻了,還進行了申訴,他們卻扣押了申訴材料,不準上報。對劉少奇王光美,他們也不準申訴,也不向他們對證。就這樣,在江青、康生的指使下,在謝富治的具體安排下,由張春橋執筆,於1968年1月寫出了三本所謂劉少奇“一九二五、一九二七;一九二九年叛變革命、投降敵人,充當內奸、工賊進行種種叛賣活動的罪證。”材料報給毛澤東,毛澤東根本不相信。1968年一月中旬,毛澤東對江青、康生、謝富治報來的這份材料提出了懷疑和批評。他說,這份材料沒有相應的證據。1968年5月,毛澤東在中央碰頭會上又說:“整出來的劉少奇的材料,也不能全信。”“有的材料是故弄玄虛,是騙我們的,耍我們的。”1968年9月,他針對江青、康生、謝富治為了陷害劉少奇所搞的材料隻有結論材料、不送附件的做法,批示道:“有十五個附件,都不見,速送來,十五個附件都應送各同誌。”毛澤東希望中央的各位領導同誌都來“把關”,慎重對待劉少奇的問題。
然而,江青、康生、謝富治卻共同做了手腳,他們在補送十五個附件時,凡是能“證明”劉少奇叛變的假材料,都附上;凡是證明劉少奇沒有問題的材料,如聶榮臻證明劉少奇是1927年上廬山養病中央是知道的材料,都扣下,不給毛澤東和中央其他領導同誌看。
就這樣,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的一手策劃下,劉少奇被打倒。
(六)中央對劉少奇平反的決議及追悼會
本以為那麽大的帽子、那麽多的帽子,不好推翻,結果發現很容易,很多“證據”不成為證據。一條一條複查,什麽問題都沒有,一箱一箱的材料於是都被否定了。複查隻用了半年時間,1979年11月複查報告就寫出來了。
報告出來後,一級級地上報,所有的中央領導人都看過了,認為沒有什麽意見。最後,鄧小平批了一句︰“建議把複查報告改成中央決議”。1980年2月23月至29日,十一屆五中全會在北京舉行。全會作出了關於為劉少奇平反的決定。
平反之後,中央決定給劉少奇開追悼會。河南省那邊的領導知道劉少奇是死在河南。但具體在什麽地方,他們也不清楚。當時河南省委書記趙文甫也是剛平反恢複工作的,他就派人去調查。後來有報道說,當時有個什麽人悄悄地保護了劉少奇的骨灰。這就是演繹了,當時除了劉少奇專案組,實際上連河南省領導幹部都不知道劉少奇的真實身份,更不用說老百姓了。找到劉少奇的骨灰時,開封火葬場留著——“死亡人:劉衛黃,申請寄存人︰劉源”。因為不能確定是不是劉少奇的骨灰,河南省又去和專案組的人了解情況,直到弄清楚後才派人把骨灰取回來,放在省委書記趙文甫的保險櫃裏。
1980年5月13日上午,王光美及其子女乘三叉戟專機飛抵鄭州,迎取劉少奇骨灰。王光美接過骨灰袋,沉痛地抱著,長時間地將臉偎依在骨灰袋上,流下心酸的淚水。
1980年5月19日召開了隆重的追悼會,華國鋒主持,鄧小平致悼詞,有一萬多人參加。鄧小平後來跟王光美握手時說:“是好事,是勝利。”而後,在妻子和孩子的放聲痛哭中,劉少奇的骨灰撒入祖國的海域。
(摘編自《國家人文曆史》2015年第8
期盛平文:《劉少奇的最後歲月1966——1969》;
九州出版社2012年1月出版黃崢編著:《名人
傳記》;2014年第7期王民偉文:《黨史博采》;
《周末》王迅文等)
(七)劉少奇長女劉愛琴的遭遇很慘,但她心想:不能死
劉少奇的悲慘遭遇當然會影響到他的家人。
盧美慧采訪劉少奇的長女劉愛琴時,她回憶說道:
1939年,我12歲,和哥哥還有幾個孩子一撥兒,途經新疆到了當時的莫尼諾國際兒童院。一直到1949年跟父親回國,在那兒生活了10年。國際兒童院是前蘇聯專門接收世界各地共產黨和革命者後代的一個場所。
1949年到1958年我同父親相處最集中的時間,剛回國那會兒。我中國話都不怎麽會說了,適應了好一段時間。父親總讓我多學知織,我在人民大學學了三年後,就去國家計委工作了。
過了幾年,國務院開始精簡機構,動員幹部支援邊疆建設。父親問我的想法,我也沒說什麽,後來就被他敦促下放內蒙古了,這一去就將近20年。他一直希望我們對國家有用,也能做個表率。
那些年同父親交流最多的內容就是他讓我好好工作,在單位裏不要和別人爭什麽,不要覺得我是領導的女兒就怎樣怎樣。但我也沒和別人爭什麽,他總是有那樣的擔心。
1966年底還是7月初,我回北京住了一晚,當時“文革”已經有了苗頭,各地陸續鬧起來。那次父親還囑咐我不要跟著鬧,沒想到那是我們父女的永別。
父親被批鬥後,我的生活也受到很大的影響。街上很快貼大字報說我是蘇聯特務。1967年初就不讓我工作了。我被隔離,造反派讓我交代問題,他說父親6次叛變,至少4次我都知道。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打,打得我牙出血、腰也壞了,小便失禁。後來又把我送到工廠打掃廁所。
“文革”中我前夫和我離了婚,他後來去了東北,三個孩子也沒人管,那段時間非常痛苦,牽掛父親,也牽掛孩子們。壞消息還一個接著一個,先是哥哥劉允斌,他和我一起在蘇聯長大,是個特別刻苦的人,也最聽父親的話,一輩子都一門心思做核研究。1967年他在包頭市北的鐵路上臥軌自殺了。
接著是弟弟允若,“文革”一開始就被關了,關了8年,整個人都毀了。出來沒幾年就死在自己獨住的農家小院裏,很慘。
最後是父親,1969年11月,他死後兩三天,有人告訴我,你父親死了。我當時隻能在被子裏哭,也不能太大聲,就一直哭,大概有兩天兩夜。我對父親最後的印象是他的頭發全白了,我的白頭發也是遺傳他,早早就白了,他身體不好,一直有肺病,有時候甚至咳血,但是那些年都堅持工作,周圍的人都勸不住。
我並不認同哥哥結束生命的方式,但個人有個人的選擇,他內心承受得太多了。很多人問我怎麽熬過來的,具體我也說不出來,但那時就是有一個念頭——不能死。那些人誣陷我父親和家人的(內容)我一個字也不信,我堅信真相總會大白,我得等到那一天。從父親去世到被平反差不多有10年,一直是這個念頭支撐我。
父親平反的那段時間,對於一個女兒來說,太長了。反正是該等的等到了。之後有出版社聯係我,我就寫了《我的父親劉少奇》,算是一個追憶和懷念。
我的一生很多時候被父親決定和牽連。但父親始終是父親,他的很多決定,在他的角色看來,有他的理由。一個女兒怎麽能怪自己的父親呢,我沒有怪過他。至於牽連,那是時代的悲劇,不是父親的錯。經曆困難的時候,也想過很多次“假如我不是劉少奇的女兒,我生活在尋常百姓家就好了”,這樣一生就不用這麽辛苦了。但我也沒覺得,是劉少奇的女兒就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抱怨這個。
能怨恨誰呢,時代造就的悲劇,早就看淡了。幾年前我還回過一次內?古,和“文革”中審查我的人一起吃飯,有些人已經不在了,心裏也沒有怨也沒有恨,都過去了。
現在的生活挺安寧的,我享受這種安寧,我們這批去蘇聯的孩子定期聚會,上次俄羅斯大使館發完紀念章,第二天我們就聚會了,做俄羅斯菜,唱當時的歌,大家都用俄語交流,跟小時候一樣,挺開心的。
我的孩子們也都長大了,最大的已經60多了,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家有第四代了,快一歲了,四世同堂,挺好的。我父親以前總說我不懂政治,活了大半輩子,我也沒真正懂政治,我也希望我的孩子都遠離政治,平安開心地生活,就很好了。
(八)《法製時報》對劉允斌自殺情況的補充:
劉允斌是1939年14歲時從延安出發到蘇聯去的,18年後才正式回到祖國。他在蘇聯時就立誌要把所學的知識——祖國急需的核化學知識貢獻給新中國的原子能事業。劉少奇考慮到他所學的專業,寫了一封親筆信,讓他到最需要用人的二機部去報到。
劉允斌的妻子瑪拉是他在莫斯科大學化學係的同學。劉允斌曾試探性地問過瑪拉,願不願意到中國去,卻被瑪拉堅決拒絕了。1957年1O月劉允斌回到了祖國。無奈中蘇關係日益惡化,1958年瑪拉最後一次?子女來到中國,回蘇聯不久,這段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自從和瑪拉分手以後,劉允斌更把全部身心傾注在工作上。後來李妙秀走進了他的心。她是研究所的研究人員,也是蘇聯回來的留學生。當時劉允斌正著手研究核燃料問題。
“文革”風暴一來,劉允斌就首當其衝,成為革命的對象。因為他在廠裏是領導幹部、技術權威,又是蘇聯培養出來的“修”字號人物。自毛澤東《我的一張大字報》出台以後,劉少奇成了資產階級的“黑司令”。劉允斌就成了替罪羊,各派無不以揪鬥劉允斌為榮。最使劉允斌感到難過的是,過去一些受過他幫助的老工人、老同事,看到他就把頭扭到一邊;一些平時相處得很好、經常來串門的人,現在充當起打手來了。個別人揪住他的頭發,要他做“噴氣式”,往死裏整他,要他揭發劉少奇。
1967年,11月21日晚上九時許,劉允斌被批鬥了一整天之後,拖著疲乏不堪的身體、帶著滿身的傷痕,一步一步地回到家裏。劉允斌草草地洗了一把臉,就和衣躺在床上,喃喃地說:我的一生沒有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的地方。唯一對不起感到內疚的就是同甘共苦了這麽多年,受盡委屈的妻子,希望李妙秀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當晚劉允斌講了許多話,李妙秀感到分外疲乏,就沉沉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李妙秀在睡夢中驚醒,發現丈夫不在了……
李妙秀一直找到東方發白,才在家屬區西北方向的路軌上找到了劉允斌的屍體。他橫臥在鐵軌上,半個頭已經碾碎……
(九)劉少奇次子劉允若之死
關於劉少奇的次子劉允若的情況,王光美在《風雨無悔︰對話王光美》(黃崢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6月出版)中介紹道:
毛毛(劉允若)是1931年在上海出生的。1933年3月,何葆貞同誌被敵人抓走,第二年就義。毛毛先是被人收養,後到上海當學徒,以賣報紙、揀破爛為生,1946年才被地下黨組織在蘇北發現,送到延安。知道毛毛吃了不少苦,少奇和我都特別疼愛他。1955年毛毛被選送到蘇聯莫斯科航空學院留學。不久,毛毛交了一個女朋友,叫麗達。經了解,麗達的父親在蘇聯克格勃工作。這時中蘇兩國的關係正進入複雜多變的時期,所以少奇知道後,就要允若回國。1960年夏,允若回國分配在七機部(即後來的航天工業部)工作,但和麗達的關係沒有斷。為了幫助毛毛轉變,少奇讓他下部隊當兵鍛煉,後來又要他參加農村“四清”工作隊。毛毛經過鍛煉,終於走出感情的陰影,重新振作起來,還入了黨。
劉源說︰“文革”開始後,毛毛被江青點名為“劉允若不是個好東西”,被投入監獄8年。毛毛1974年12月從監獄裏出來,是我去接的。剛見麵我簡直不認識了,隻見他神思恍惚,瘦得皮包骨。頭三天他不敢見人,見了人就害怕。三天後他又突然失語,生活上照顧不了自己。那段時間我一直陪他,他慢慢地和我講了不少事。8年牢獄之災,使毛毛落下多種疾病。1977年春節期間,毛毛終因窒息性肺炎去世,才46歲。
(十)劉少奇幼女劉瀟瀟與保姆相依為命
劉瀟瀟乳名小小,1960年生,是劉少奇和王光美的幼女,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1966年“文革”風暴席卷神州大地,劉少奇明白自己的命運已注定,他不能不為自己的兒女擔憂。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6歲的瀟瀟。劉少奇預料自己無法保護和撫養她了,決定把瀟瀟托付給保姆趙淑君,讓她在群眾中堅強地活下去。
劉瀟瀟後來在《文史參考》發表了一篇文章,回憶起她在“文革”中的遭遇:
“文革”開始的時候我6歲。不久,父母就在住所被隔離,哥哥姐姐們又離去,不準回家。最後,我和保姆趙阿姨也被趕出了中南海。因為我們是最後走的,住校的哥哥姐姐天天去中南海門口,要求見小妹妹,卻不知我早已不在那裏了。一家人,彼此都不知道各自的下落,家破人亡,天各一方。
我6歲離開中南海,保姆趙阿姨帶著我住進中南海工作人員的宿舍,靠每月25塊錢生活費,相依為命。那裏住的有毛澤東、朱德的廚師,江青的司機等等。這些鄰居和他們的孩子都對我很好。
上小學時,有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罵我狗崽子,對我喊口號、扔石子。每天上下學的路上,宿舍院裏的小朋友們就把我圍在他們中間,不許外麵的孩子欺負我。有一次走在路上聽到有人對我喊口號,我感到困惑。這時旁邊走過一個我並不認識的大人,對我說:別難受,要記住,你的血統是高貴的。當時我聽了並不理解,隻感覺到那種被安慰的溫暖。現在回想起來,他是在設法保護一個孩子的自信心。
這種逆境和委屈中所得到的幫助、安撫和愛護,讓人倍感真摯。因此,即使看遍“文革”的百般醜惡,我仍然相信人間有自然直白的愛。
(十一)劉少奇次女劉濤一家人,從雲南瑞麗越境被捕
“文革”初期劉少奇的次女劉濤剛考入清華大學不久,江青親自找劉濤談話,說“我是受壓的,你也是受壓的。”讓她站出來揭發自己的父親。劉濤按照江青的話做了,寫了一張充滿扭曲的大字報。這件事當時被紅衛兵小報炒作得眾人皆知。但她並沒有得到好報,還是一個“可教育好的子女”。這件事讓她痛悔莫及,無地自容。決定越境出走,結果很慘。其情節劉鴻諭曾在《鳳凰周刊報》上報道過,簡述如下:
1976年夏天,我在雲南省瑞麗縣委宣傳部任文化幹事,應省軍區《民兵文藝》編輯部之約,要寫一篇邊防民兵先進事跡的文章,便來到民兵工作搞得好的瑞麗江界河岸邊的頓洪傣寨(對麵是緬甸)。那天晚上9點多鍾了,隊長,也是民兵連長喊板才從允當橋的大田栽秧回來見著我就說:“允當橋頭賀派寨的樹林邊,有幾個躲太陽的外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戴著太陽鏡,頂著遮陽帽,還有幾個箱子,幾把雨傘,看樣子可能是地質隊的。我們給他們送了水、菠蘿,所以,耽誤到現到現在才回來。”
吃完晚飯,喊板給我介紹他們民兵建設的情況。,正在這時,基幹民兵岩瑞進來向隊長報告:“天黑了,樹林邊那幾個地質隊的也沒有走,不知是什麽原因,問他們,他們說等一個領導,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喲?”喊板聽了,笑著說:“我看他們衣裝都整齊,說話又客氣,像電影中的工程師一樣。這樣好啦,你們幾個女民兵去請他們到我們竹樓上來休息,可能還沒有吃飯,給他們煮點軟米飯吃吃,現在是雨季,下起大雨來怎麽辦?把他們安排好了之後,你披著雨衣再去樹林邊等一等,也一起請到我們竹樓上來住。岩瑞去了半個多小時,又和兩個女民兵一起回來了,報告說:“那些地質隊員不在了,隻剩下幾張墊坐的廢報紙在地上。”喊板聽了後,說道:“那就算了,他們的領導可能來了。”
晚上,我就住在喊板家,外麵下著大雨,我們談著民兵鬥爭的趣事,直到深夜入睡。
東方剛剛朦朧見紅,就有幾個女民兵慌慌張張跑來,在竹樓下大喊:“隊長,不好了,有幾個人在江中拚命往對麵的木姐方向遊去!”木姐是離瑞麗最近的緬甸邊境城市,從頓洪過江後,不到一公裏,枯水季節有人從這裏涉江越境,現在是風大浪急的雨季,哪個人要在這裏越境,真是不要命了!喊板一聽,馬上大聲命令:“通知基幹民兵,馬上駕船捉拿!”我和喊板一道衝到了江邊。
民兵們在喊板的指揮下,駕著四條細長的竹木船向江心衝去,他們一邊追一邊喊:“抓住他!抓住他!”雖然船上岸上喊聲震天,但湍急的江水一點也不配合,前麵兩個黑影很快就被大浪衝到了下遊,向伊洛瓦底江滾滾而去,手搖的木船根本追不上他們;幸好另外幾個隔得近一點,被民兵拖上了木船。
船靠岸了,大家一看,還有那個穿花衣裙的,都是白天在賀派樹林邊的“地質隊員”。喊板立刻大聲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為什麽要跑外國?”水淋淋的越境者一句也不回答,隻是望著滾滾下瀉的江水在流淚。是啊!他們那兩個同伴一定被水龍王吞下了。
我也用漢語普通話問了幾句,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驚謊地看了我幾眼,也沒有說一句話。這時,一輛手扶拖拉機開過來了,喊板叫了兩個基幹民兵說:“把他們都用毯子裹上,不要涼著,走!送到武裝部去!”我也坐上拖拉機和喊板一道回城了,路上,沒有一個人講話。到了武裝部,武裝部範部長得到報告後,立即吩咐:“這是集體越境,我們登個記,馬上轉送公安局!”
晚上12點多鍾,公安局的小陳來敲門找我,他說:“我們局長叫我來問你一下,你是內地來的參加過文革的大學生,有一個叫劉濤的女人是個什麽人?”我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反向他︰“叫劉濤的多得很,你要問的是什麽意思?”小陳說:“白天送來的那幾個越境的人,一句話都不回答,那個女的,我們預審股的丁股長審了她半天,她才說了一句話︰‘我叫劉濤,什麽都不想給你們講,要講我要向公安部的華國鋒部長講!’你說,這麽大的架子,她是哪裏來的劉濤?”
我一聽,有點吃驚了,趕緊問:“她說的是哪個地方的口音?”小陳立刻回答:“普通話口音,標準得很!”這一下,引起我的聯想,莫不是劉少奇的女兒劉濤?是呀,她和我的年紀差不多,清華大學畢業的嘛!文革中她不是和弟弟一起寫了一張劉少奇的大字報嗎?鬧得四處風雲,後來聽說是江青逼他們寫的,一直未聽到她的消息。現在又不知是哪股“瘋”發了,要跑外國!肯定是她,隻有她才敢說要找華部長。想到這裏,我立刻驚恐地說了︰“那一定是劉少奇的女兒,你回去告訴預審股的,肯定不會錯。”
第二天,公安局根據頓洪寨民兵提供的情況,還專門到賀派樹林去搜索,結果查到劉濤他們帶來的當時在緬甸最走俏的中藥材杜仲。另外還有衣物和解放前的同濟大學畢業證書之類的東西。但就是沒有證明劉濤身份的任何材料。縣公局立即把這些情況向上級公安部門作了報告,層層上報,當天就報到了公安部,公安部就明確指示:對作案人要嚴加看守,不準再審問,保證安全,明天之內把作案人送回北京,飛機由公安部安排,瑞麗公安局明天下午2點前一人一車押送到保山機場,不得有誤。
抓獲越境的有五人,三男兩女。男的有一個是劉濤的丈夫,另兩個是他們的親友;有一個姑娘是劉濤的小姑。被水衝走的是劉濤的公公、婆婆。第二天中午1:30分,押送劉濤5人的車隊按時到達離瑞麗最近的保山飛機場,那裏已有飛機在等候,機旁還站著幾個公安戰士。
此案讓縣公安局更加注意邊境那些可疑人的動向,終於抓住盈江縣一名姓黃的女人,她是專門為越境客牽線搭橋的,她供認了與劉濤一事有關。原來,劉濤的丈夫通過從瑞麗回北京的知青和這個盈江人的蛇頭組織聯係上了,他們從昆明坐的卡車都是專門安排的,直送到賀派的樹林邊,原定在這裏和一個從緬甸來的男子接頭,晚上在華僑旅社住一晚,第二天就專門送他們從沒有崗哨的田間小路出境。
但是,這個男子未按時來,他們在樹林邊被頓洪背槍的民兵問過幾次,十分害怕就躲進了密林深處;後來男子來了又沒見到這幾個要出境的人,也就離去。劉濤他們在林中被水淋了一夜,想到再不走一定會被民兵抓走,又誤認為中緬國境線在這裏隻有瑞麗江,沒有陸路,所以橫下一條心,天一亮,就來到江邊無人的地方,一人抱著一根竹筒就跳下水。公公婆婆被大浪衝走,丟在林中的同濟大學畢業證書就是公公的。到緬甸當然不是他們的目的地,隻不過是個跳板。
劉濤被關了兩年才正式宣判她以偷越國境罪判刑兩年,押期抵刑期,判決時,她的服刑期正好也滿了,恢複了自由。盈江那位姓黃的女子,當初判了15年,送到保山的監獄服刑;後來警方知道劉濤已出獄了,她也在服刑3年時被提前釋放。
據劉瀟瀟的回憶,當年劉濤寫的一張對劉少奇的大字報,“讓濤濤痛苦了幾十年,因為她再沒能有機會跟父親說聲對不起。2009年11月12日,父親去世四十周年的時候,下著大雪,濤濤獨自一人坐著火車,來到河南開封,在父親離世的那個舊銀行的金庫裏,嚎啕痛哭……”
現在,劉濤早已平反,恢複了黨籍,也落實了待遇,在北京過著平靜的生活。
劉家的子女在回憶父親的書中,有這樣一段樸素的文字︰“我們這個幸福的家,再也不能團圓了。在我們一家人的遭遇之上,是億萬人民的苦難。”
八、升官很不妙,麻煩甩不掉。
218號信箱機關原一把手老公頭溜了(群眾的原話)以後,又換了一、二把手。有人議論道,一把手邸頠山是從一個偏遠山區的直屬單位調來的,“文革”前夕大學畢業的技術幹部。他的優勢在於,第一、有專業知識;第二、在基層一直幹技術和管理工作,有實線經驗;第三、“文革”之中既沒有挨整,也沒有造反,不涉及兩派之間的矛盾問題。經省委組織部審查後任命的。二把手度笴是原團省委的幹部,年紀適中,資格較老,有政工工作方麵的經驗,砲派觀點,到一個新單位任二把手,起個製衡的作用。
首先調整機關人事。公翀溜了,“他的人”也被抓了幾個,但還有幾個在學習班起了作用的幫口,群眾中多有議論,對其工作進行了調整。例如,原在辦公室任副主任的菅崇智調整到業務處任副處長,搞技術方麵的領導工作,他不到業務處去辦公,仍坐在原辦公室裏不動。因為廳辦公室來來往往辦事、匯報的人多,可以了解很多動態、動向。新領導把他也無可奈何,他在昆明有廣泛的關係,在省裏有後台。
緊接著調整或建立下屬單位的領導班子。
廳黨組書記邸頠山帶著廳辦公室主任蘄德明和廳計劃處處長平思遠到綜合研究所考查和建立所領導班子的問題。
邸廳長召開了職工大會,說明來意,又召開了各科室、民主黨派的會議,又找了個別同誌談話,了解一些更具體和細致的意見和情況。
職工反映說,近幾年來,綜合研究所換了三個一把手,板凳還沒有坐熱就調走了。派來的人都是臨時黨總支書記,是不是廳黨組隻是叫他們來臨時應付一下工作,雖然他們還是做了不少事,群眾反應是好的,但缺乏一個長遠的規劃,而且各科室也多為負責人,也是臨時性的,這樣不利於工作。為什麽隻能從外單位調一把手來,難道本單位就沒有人可以勝任嗎?這個時候恰逢中央發文,要求把知識分子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而且在座談會上,個別談話中已經有人提名了。
邸廳長決定進行一次民意測驗,這是近年來采用的比較好的辦法。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在這個基礎上選拔出來的幹部一般不會錯。
為了搞好這次民意測驗,邸廳長專門作了動員。當下就有人議論說,通過這些年來工作中的接觸,大家心裏還是有數的。
(一)把知識分子提拔到領導崗位
職工無記名投票的結果,票數比較集中在東方泥等幾個人身上。廳工作組認為,這是比較理想的結果。
東方泥不想幹黨務工作,還是願意搞自己的專業。這幾年東方泥寫的科技情報調研報告引起某些方麵的注意。省政府的知囊團需要一個懂農林方麵的業務,又懂外語的人,省科技情報研究所推薦東方泥,省政府有關部門還派來一位同誌與東方泥麵談,東方泥表示願意去。對方說,商調函來了以後,希望辦快一點,不要拖。原因是你的年齡也不小了,能幹工作的時間也就隻七八年。另外,你現在來了,我們還有房子分給你。房子很緊張,不可能一直留著等你來。他這話說得很實際。但幾經東方泥向所裏提出調動的要求,都不同意;省委有關部門也需要搞科技信息的人,218號信箱的謝總工程師推薦了東方泥。那天省委的有關部門通知老東去開會,218號信箱科教處的周處長也去了,主要是談談國內外大農業的發展概況以我省如何展的對策。老東發了言。會後周處長說,今天叫你來開會主要是見見麵,看看人。你寫的有關材料謝總也給了他們一份。後來省委有關部門的商調函也來了,所裏就是不放人;昆明市也想要東方泥。從“五七”幹校回昆明以後,原218號信箱的幹部多數分散了。遆華昌調到昆明市政府搞人事工作,亟需外語人才。曾親自上門動員東方泥到市裏去工作,東方泥也口頭答應了,但商調函來了以後,還是不放人。像這樣的商調函還有三次,都被拒絕。東方泥真是想不通,別人想走就走了,就自己被焊在這裏動不了。
邸廳長做老東的工作,接受群眾的選擇。
東方泥不便說他不想幹黨委書記的原因,隻是說他擔當不起黨委書記這個重任。他強調自己隻是個翻譯,到所裏來了以後,幹得正順手……。話還沒有說完,邸廳長就說,搞黨委書記的工作,一是執行政策;二是用人。並不需要自己是專業出身的人才,但要懂專業,這一點你恰恰有一定的優勢,你在農林係統幹了這麽多年,大部分時間是搞的專業方麵的翻譯,搞專業方麵的翻譯自己必須弄懂。大家反映,你搞的口譯和筆譯工作,質量都不錯,你涉及的專業比較多,也跑了許多地方,全國四大林區你在三大林區搞過調查,接觸過許多實際,既有感性知識,也有一定的理論基礎。你來所裏以後,在科室負責人會上、學術委員會上,你發表的意見比較客觀、忠懇;你能團結情報室的人搞好工作。這次大家投票選你,也希望你能把所裏的工作搞好。所以有幾個單位來商調函,幾經討論,都不同意放你走。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放你走,我對不起所裏的這些同誌,我們是從工作出發的。東方泥就不便在工作性質上找理由,隻是提出,黨委書記讓鬆如嬋幹,他當個副手。東方泥說,我調來所工作不久,就被選為黨支部委員,當時鬆如嬋是黨支部書記。她是西南農學院畢業的,科班出身,搞科研是專家。我覺得她能團結人,群眾關係好,善於做思想工作。而且她是綜合所的老職工,對情況比較了解。三個臨時黨總支書記調走以後,是她接手黨的一把手工作,而且幹得也很好,現在突然不讓她幹了,讓我幹…這…這…是否適宜。嗐!邸廳長說,恰恰是她極力推薦你任黨委書紀的。她原是一把手,現在卻推薦你當一把手,這是讓賢,這樣的人很少咧!這的確證明她是從工作出發,不是為了當官。而且我也找了這次得票較多的幾個人,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也同意你。這很不容易,有這麽好的職工隊伍,有這麽好的集體領導班子,連我都羨慕。你要知道,有的單位為建立一個領導班子,在那裏明爭暗鬥,相當難辦哩!
蘄德明也找東方泥談了。蘄德明原是知青,回城後在218號信箱下屬一個工廠當工人,工作表現好,評為勞模,提拔為車間副主任,後來調到機關團委,和東方泥很熟悉。機關大調整時,蘄在在省委黨校學習,研究生畢業。公局長調走,邸廳長來了以後,他被提為辦公室主任。蘄主任說,你不要再推辭了,這次民意測驗,你的得票率為85%,這種現象是少有的,我們在其他單位搞民意測驗,得票率最高也才是百分之三十幾。這種情況本不應該向本人說,你知道就行了。你想想,在這種情況下,廳長怎麽能放你走。常局長不是罵公局長“要奴才,不要人才”嗎?東方泥無可奈何地說,唉!我是想換個地方,原來廳政治部的人換了地方,都搞得不錯。我隻想在哪個新單位,靜悄悄地搞好本職工作。我在218號信箱是被清理下來的,這個情況你十分了解。原“捍總”的那幾個人又回來了,回者不善,善者不回,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豈容異己安身立命。我在你們的主持之下當了綜合研究所的黨委書,雖然隻是個“芝麻官”,也會給你們添麻煩。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他們會認為你們用錯了人,是路線錯誤,是大錯,會影響你們的前途。蘄主任說,廳一丶二把手信任你,廳黨組信任你(他這裏指是謝總工程師、常局長),群眾支持你,而且得票率多的這幾個人,都是搞業務的技術人員,你也比較熟悉,這個條件就很好了,隻要你願意幹,相信你一定幹得好。不要再推辭了。廳黨組是不會放你走的,弄僵了不好。到最後,一個黨員還不是要服從組織的安排。東方泥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不久,廳黨組副書記度笴和廳辦公室主任蘄德明來綜合研究所宣布新組建的領導班子:
黨委書記東方泥,所長鄂喬恒(非黨群眾),黨委副書記鬆如嬋,副所長昝裕彤,副所長花夢葉,副所長冉渢清。
新班子的文化程度均為大學本科畢業,有專業知識,有多年的工作經驗,平均年齡四十八歲。這個年齡已經不小了,斷層嘛,有什麽辦法?
度笴講話以後,東方泥簡短地表了態︰我長期從事翻譯工作,對黨務工作,特別是黨的領導工作不熟悉。既然有群眾的信任,領導的支持,作為一個黨員也不好推辭。我將上遵循中央、省委、省廳的政策和領導的指示;下依靠群眾,遇事多與群眾商量,多聽群眾的意見,組織和發動群眾,人多力量大,出智慧;中間團結黨委班子的同誌,群策群力,兢兢業業,踏踏實實地幹。不辜負黨和群眾的信任。
散會以後,群眾反映說,老東的話雖然不多,但這三點他做得到。
多年來綜合研究所都是臨時黨總支領導工作,各科室也多數隻是負責人,這次才正式成立了黨委。
黨委決定首先抓各科室的領導班子。所的二把手鄂喬恒是非黨幹部,全所的工作黨委是要抓的,所長必須參加,他又不是黨員,於是開所務會,他就可以參加了。純科研方麵的會議,由院長召集,他拍板決定。
(二)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
新黨委成立以後,原臨時黨總支的委員怎麽安排?廳領導沒有交待。所黨委討論決定,將原臨時黨總支委員,如富處長、江浪副所長等幾位老同誌成立一個“顧問小組”,由富處長任組長,黨委會討論所裏的重大問題時請他們參加。身體不好,不能參加會的,老東就親自登門拜訪。幾位老同誌過去都是新黨委委員的頂頭上司,這樣做也使老同誌順心,沒有失落感。
原所長老厙是東方泥很熟悉的同誌。他是參加籌備建所的負責人之一,分管後勤。後來提為副所長、所長。是大家的老領導。這次民意測驗之後,新黨委成員中沒有他。沒有安排具體的職務,隻知道給了他一個正處級調研究員的頭銜。這是個政治上、經濟上的待遇,他應該幹什麽工作,廳裏沒有交待。整天就見他氣鼓鼓的,見了人招呼都不打一個,有人主動喊他,他都不想答理。一個人搞一個課題,進進出出,變得孤家寡人一個。東方泥覺得這樣不好,應該找他談談心,看看他有些什麽想法,互相作些感情上的交流,哪些問題思想上有疙瘩,作些必要的解釋,以便消除誤解,順順心。
於是東方泥約著新任職的鄂喬恒所長一道去看望原所長厙頔。
敲敲他家的門,是厙頔的愛人妘沄開的門。
東方泥問:“老厙在家嗎?”
妘沄答:“在咧!”
這時厙頔從套間出來,一看是東方泥、鄂喬恒,扭頭就退回套間裏去了。
東方泥忙說:“老厙,我們來看看你,出來嘛,我們談談心嘛!”
厙頔語調生硬地說:“沒有什麽可談的。”
鄂喬恒說:“你是我們的老領導,又是在一起同甘共苦多年的老同事。我們現在進了新的領導班子,來看看你,這是禮節,也想聽聽你的意見,這是應該的。”
厙頔說:“還什麽領導啊,這不是都抹光嗎。”
東方泥說:“你一直是我們的領導,這是事實。我們是老熟人,你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我知道你有些想法,隨便聊聊,有什麽說什麽,我們會找到共同語言的。”
妘沄有點責備的口吻說:“你出來嘛,黨委書記、所長親自來看望你,這是好意嘛,你難道對他們倆人有什麽意見不成?”
厙頔板著一副麵孔出來了,說道︰“我不是對你們兩個人有意見,我是對這次調整領導班子有些想法。這一次是通過民意測驗才定的領導班子,進領導班子的人當然是群眾擁護的。我沒有進所的領導班子,我不是爭官當,我是沒有料到群眾會對我有這麽多的意見,以至不支持我進領導班子。要說了解情況,我從建所的籌備組的負責人之一,一直到現在都在領導班子裏,我最了解情況,要說經驗教訓,我得到的最多。建所的二十年裏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吃苦在前,享樂在後,我從來不搞特殊化;我管後勤克勤克儉,一分錢掰成兩半用。把這個所維持下來,而且發展起來了,談何容易。但是這些情況群眾看不到。我卻聽到一些對我的議論,說我主觀、小氣、抓著權不放、脾氣暴燥、聽不得意見,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等等。我好不容易攢了40萬元,李書記一來,稀裏嘩啦全花光了,他做好人,我做惡人。如果現在要用錢,手上一個子也沒有,怎麽辦?一個當家的,再怎麽樣手頭緊,那怕勒緊褲帶,也要留幾個錢以備萬一之用。還說蓋宿舍,為了省錢,不要廁所,讓大家天天早上倒尿罐,這不是我定的嘛!……”
東方泥忙插話說:“這不能怪你,這是大家討論時一致同意的,便於子女分居,寧可多一間住房,才不要廁所的。我當時還提了意見,應該要廁所,沒有通過。後來是夜間有位女職工出來上公共廁所遇到壞人,險些出事,才感到家裏有個衛生間好。”
鄂喬恒說:“說‘為了省錢,不要廁所’這個話的人是後來分到所裏來的,不了解當時討論的情況。”
厙頔說:“公共廁所的糞池我加了一個蓋子,並把它鎖起來,為什麽?因為這些糞是要用在後麵林場試驗地裏的。但是,有的人用在自己的自留地上。我隻好把糞池鎖起來,有人就罵我是‘廁所所長’……”說到這裏厙頔有點哽咽了。
鄂喬恒忙說:“我也聽到有人這麽說,這是不對的。老厙把糞池鎖起來不是為了自己,他連一分自留地都沒有。”
厙頔說:“我哪有時間種自留地啊!我忙大家的事還忙不贏。有人在後麵林場種的自留地,都是好地,種的菜比試驗地種的試驗品還好。我也曾下命令把這些自留地收回作試驗地。要種自留地可以,自己到山坡上去開荒。有的人就對我有意見,誰是誰非?可以拿出來評!”
厙頔還談了一些具體的事,因為堅持辦事的原則得罪了某些人,而這一部分人在左右輿論。
東方泥說:“有些對你的議論我也聽說過,都是些生活上的小事,擺不到桌麵上來說。在一個單位幹了近二十年的領導,你要叫他幹的事人人滿意,那是不可能的事。有些是個人利益膨脹了的事,你能牽就他嗎?你能讓他滿意嗎?我來所以後,讓我寫一份建所以來的總結,我訪問過很多職工,對所裏的工作,特別是建期初期的困難時期,對你的反映是很好的,認為幸虧有你這麽一個好管家,工作抓得細,事必躬親,善於精打細算、開源節流,綜合研究所可以說是在‘白手起家’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厙頔功不可磨,這個評價就不錯,我把這一點也寫進總結裏了”。
厙頔說:“我注意到這一點了。”
東方泥說:“是囉!你何必計較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呢!說你小氣,那都是些生活瑣事,我注意的是大事。我舉幾個例子,中央部屬科學院發了一個通知,院裏準備了一批電腦,望各科研所前來購買,以便全國建立電腦的互聯網,這是現代信息所必需。我在會上提出這個要求,正式寫了一個報告,你很快就批了,並立即撥給了錢。我派室裏的小張去北京部屬科學院去買了一台電腦。結果這個互聯網沒有建立起來,因為全國本係統內的三十多家研究所隻有三家有錢去買了電腦。說明我們所是支持這件事的。後來,我們所很快成立了電腦室,將電腦用於科研項目中,而且還得了獎;我建議買一台攝像機,以加強科技資料的保存,科研成果的宣傳,也得到你的支持,很快買了一台攝像機,發展到後來成立了聲像室,拍攝了很多科技專題片,保存了許多活的資料;出科技專著也是信息資料室的任務,有好幾本書都是在經費十分困難的情況下,生方設法撥經費,才出版的。讓我們的科技成果得以麵市,而且還得了獎。我說的這三項還是計劃外的。一個科研單位能否出成績,有三個重要條件是共同的。一是人才,二是設備,三是圖書資料。每年經費分割的時候,信息資料室是最多的。同行們來我所參觀,相比之下,都認為我所的圖書資料比較充足,條件是較好的。這不是因為我們有錢,而是精打細算摳出來的錢,把錢用在刀刃上。該用的錢,你絕不小氣。”
鄂喬恒說:“我同意老東的看法,他說的事有案可查,實事求是。所裏下達給我們的重點課題,經費是充足的。有些小課題,老厙是把了關的,幹那種價值不大的課題等於浪費錢,倒不如把這筆錢用在重大課題上,對生產有較大的推動作用。我支持老厙的做法,但這就要得罪人。現在任命我為所長,說實話,我並不想幹這個所長,一來影響我出成果,所長要負責一些行政事務方麵的工作;二來,我是準備挨罵的。”
東方泥笑著說:“挨罵還算好的,這多半來自群眾,挨整就更慘了,那是來自上級,來自領導,你躲都躲不脫。”
厙頔說︰“怕不至於吧!你們兩位修養比我好,我的毛病比較多。”
鄂喬恒說:“毛病怕什麽,哪個人沒有毛病。老東說的是政治上挨整。”
東方泥說:“你哩,既有功勞也有苦勞,但也有缺點。你對工作抓得很細,很負責任,事必躬親,這是優點;不過,不必什麽事情都要管,都要請示你才辦得成,所以你從早到晚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例如,每星期六下午下班後,開交通車送職工回昆明。每一次必須經過你同意才能開車,沒有這個必要。有一次時間到了,大家叫駕駛員開車,駕駛員說,厙所長還沒有來通知我開車,我不能開車。大家在那裏等了二十分鍾也不見你來,是不是你忘記了。派誰去找找你呢?都怕去。大家一致推舉我,叫我去找找你通知開車,認為隻有我去比較合適。我去找著你了,說了請你通知開交通車的事。你當時對我倒沒有說什麽。到了等車的地方,當著一大堆等車的人,你抹抹頭發說,我一天忙得很,忙得一身是汗,我去洗個操嘛!有什麽不可以。當時沒有一個人吭氣。開車以後,大家議論說,誰也沒有說他不該洗操,問題是他不要耽誤大家回家的時間嘛!我認為,既然已經定了開交通車的時間,何必每次還要你通知呢!這不是自找麻煩嗎?又例如,每天上午九點,科技人員都要去會議室聽中央電視台的英語講座。電視機是用一個木箱鎖起來的,鑰匙由你管著。大家坐在那裏必須等你來開箱。應該說,絕大部分時間你是準時開箱的,但也有幾次被耽擱了。你何必一定要管這把鑰匙呢?你從早到晚的確忙得很,你哪裏能記得那麽準。有人說你抓著權不放,坐個交通車、看個電視是屁大個權,你是怕別人把電視機搞壞了。你是一個很負責的大管家,但是,你隻相信自己是最負責任的,是全心全意的。你放手讓別人幹,訂出製度,各負其責。你作為一個所長,負責督促檢查。還有一次,我去你的辦公室請示一件事,正好碰見老王拿著一遝公共汽車票找你報賬。你拿著那一遝汽車票瞄了一眼說道:“你是在哪裏揀的這麽多汽車票拿來報賬?”隨手就把這一遝票甩到地上。弄得老王相當尷尬,隻好自己又揀起來放在你桌子上說:“我發誓,這不是揀的”。最後,你還是給他報了賬。你的性格耿直、疾惡如仇、堅持原則、不怕得罪人,這是好的一麵。一個單位的領導人隻當好好先生也是不成的。但工作方法你還是要講究一點。公共汽車票是掛在那裏隨便人撕去報賬的,難免有人多撕幾張去報賬。你無法檢查每個人報賬的真實性。但科室的領導人是了解的,這個月,你進了幾次城,進城去幹什麽?室主任心裏有數。要報賬的讓室主任先批,就比較容易堵塞漏洞。”
妘沄朝著老厙說:“是吶,是呐,老東說的這些話都是善意的。我多次向你提出過,你的工作方法生硬,愛發脾氣,這樣不好,你聽不進去。”
厙頔說:“是的,老東實事求是,這回我聽進去了,我是知道好歹的,隻是晚了。”
東方泥說:“不晚嘛!這次民意測驗,不意味著得票率高的隻幾個人,領導當然要綜合考慮。你怎麽認定你的得票率低,群眾不信任你呢。我就認為你是個好的當家人,我投了你一票……”
鄂喬恒忙說:“我也投了你一票,通過私下交流的情況,我了解投你票的人也不少。”
東方泥說:“廳黨組宣布你為正處級調研員,級別不變,這就是為了備用,說不定對你另有安排。”
厙頔說:“是有安排,叫我任“核查”工作組的組長,搞政治運動,我不想幹這個工作組的組長,我不願意整人。”
東方泥說:“你看,我說對你另有安排吧!你怎麽不早說呢!任命你為‘核查’工作組的組長有什麽不好,這恰恰是重用你。叫你去當這個組長是清查‘三種人’,並不是叫你去整人的。你不願意整人,你就不整人,按黨的政策辦嘛。我原來在廳宣傳處,那個公局長在大會說:廳宣傳處的人都是“黑筆杆子”,被清理到綜合所來,但所裏的三屆一把手並沒有整我,相反是信任我的。讓我寫所裏‘核查’工作的總結,寫建所二十年以來的總結,任命我為信息資料室的主任,這是所臨時黨總支決定的,當然也是你這位委員同意的。我調來綜合所以後,從未感到你對我有什麽不信任或另眼相看,我在這裏工作得很順心。我在218號信箱機關工作時,與你多有接觸,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在政治運動中整人,你不會搞極左那一套,為人正直。也許現領導正是看中你這一點,讓你搞‘核查’工作組的組長。我認為你應該去,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也許換一個環境,換一項工作,對你本人,對工作都有好處。”
鄂喬恒說:“對你某些議論算不得什麽,都是些小事情,不是原則問題。有則改之,無則加免。《紅樓夢》裏的鳳姐,那麽能幹的大管家,還不是有人有意見。換一個工作和環境,是個新的起點,原來的某些餿事就一筆勾銷了,你想通一點。”
這次談得很融洽,談得喜笑顏開,老厙的臉色不像剛才那麽陰沉了。
後來,厙頔去任了核查工作組的組長,核查工作結束以後,任命他為某直屬單位的一把手。
(三)黨委首先抓了三件事
關於各科室的領導班子,過去大多都是臨時負責人,“文革”期間職務、工資是凍結的,即使是當了什麽主任,也是升官不發財。大家都將就混混日子拉倒了。現在改革開放,定職務、評職稱,工資與職務和職稱掛勾,誰上誰下,弄得不好會產生矛盾,那就不利於事業了。既要考慮領導能力、組織能力,又要考慮專業技術水平,還要考慮學曆、工齡之間的平衡。黨委會上多次研究才定下來,很費神。
有兩三個人的任職東方泥提出來以後,黨委會上有不同的意見。由於東方泥反複做工作,還是同意了。東方泥作為黨委書記,如何用人,他還有更深層次的考慮。
後山上的林場有油撖欖、有果樹、有有關科室的試驗地、有加工車間、有自留地,等等,顯得零亂。在機構調整中,東方泥建議將林場改為樹木園。老東說:“我們是綜合研究所,樹木是很重要的一項研究內容,在我們眼睛鼻子下麵的一塊地都沒有一片像樣的森林,還搞什麽林業的科研。搞樹木園,拿出一塊樣板來。”大家一致同意,並任命孟青為樹木園主任。
黨委把各科室的領導班子建立起來以後,著手製定綜合研究所的方向、任務製定中、長期的規劃;各科室根據總體規劃,製定本科室的計劃及研究課題的安排,應達到的水平、質量要求等等。
其次是抓人才,首先引進現成的,權力下放給各業務科室,凡進來的技術人員,需經業務科室的考核,合格了才能進。這樣做既便於專業對口,也便於黨委委員謝絕某些走後門的電話、來訪和遞來的條子。但是
走後門是中國的特色,中國是國有製,人事權在上級,而且婉拒多了,黨委以後的工作還要求上級支持的。
抓現職科技人員的培訓。送出去,請進來。
第三件大事是要錢。改革開放以後,中央和省委很重視科研。綜合研究所寫了一份擴建和加強科研的報告,省科委同意撥一筆錢,省計委也批準了。有油無鹽,吃死不甜;有權無錢,辦事難全。分管行政的第一副所長昝裕彤找到東方泥說:“老東現在什麽事要書記掛帥就好辦一點,我們一道去計委要錢吧!”東方泥說:“好,我們這個班子就是為群眾跑到腿的。”經過多次聯係,省計委同意蓋一棟辦公大樓,兩棟宿舍。撥的錢是建所以來最大的一筆。副院長在全體職工大會上傳達了這一信息後,皆大歡喜。因錢的數額比較大,不可能一次撥給,又經東方泥和昝裕彤多次跑計委,才把錢分期地落實下來。又多次與省建委聯係,定下了施工單位,終於開工了。萬事開頭難,一動工就好辦了,蓋樓房的事在此暫且不表。
綜合研究所的日常事務相當多,例如,以工代幹的人轉幹的問題、幹部調動、調整、評獎、評職稱的問題,職工之間鬧矛盾的問題等等,在科研所算不上方向性的大事,但對職工本人而言卻是大事,搞不好也不利於發揮職工的積極性,對工作也會有影響。恰恰是這些事費時最多。而且都來找黨委書記,一見麵就說:“老東,這次民意測驗,我投了你一票,你要為我們辦事啊!”東方泥笑笑說:“凡是我能辦到的事,一定為大家辦。為大家辦好事,我何樂而不為啊?”
以工代幹的人轉幹。 中央有文件規定,凡是以前是工人,後來長期搞幹部工作的人,這次一律轉為幹部。這是多年積累下來的問題,涉及待遇的問題,因此在企事業單位的職工中引起巨大的反響。綜合研究所的名興豔原是有高中畢業學曆的知青,後被218號信箱一直屬工廠招為工人,進廠不久就擔任廠專職共青團支部書記,與當時在218號信箱機關任團總支書記的佀姝多有來往,並?立了良好的關係。佀姝調到綜合研究所化驗室不久,名興豔由工廠調到綜合研究所化驗室來了,分外高興。名興豔現在從事技術工作,並兼綜合研究所的團支部書記,無論過去和現在的工作都屬於幹部崗位,這次毫無疑問可以轉幹。所裏共有十多個工人搞過幹部工作,情況各異,但這些同誌強烈地要求轉幹,要求把自己都報到上級待批。雖然以工代幹的轉幹是有條件的,但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伸縮性,就東方泥的意願,希望都能辦成,能上報的盡量上報,東方泥也不準備在自己手上把某人刷掉。這些時白天、晚上來辦公室、宿舍找東方泥的人接二連三,本人找,他們的另一半也來找。名興豔也來了,她要求把她的申請單獨先報上去,她怕一起報會互相影響,弄不好,一起被刷下來。東方泥說:“不能一個個地報,這樣會給上級添麻煩,說不定還會批漏掉。另外,你是幹部子女,你爸爸是218號信箱機關“核查”辦公室主任,我給你單獨報,別人還會認為你是走了後門。其實你一直是做的幹部工作,轉幹沒有問題,你不要急。”為了轉幹的事東方泥跑了幾次廳機關。後來,廳機關批下來七個,其中有名興豔。被批準了的當然十分高興。沒有批準的還不甘心,又來找東方泥,求東方泥再去反映他們的意見。東方泥又跑了幾次,還是沒有辦成,反複向他們講了條件,確實有差距,如果不信,可以親自去問。他們果真去問了,勞資處的處長親自接待,他說:“你們那個老東書記已經不錯了,為了你們轉幹的事情,到我這裏來說了好幾次。我們直屬單位的黨委書記,除老東以外,還沒有哪個書記為他們單位工人轉幹的事找過我,你們不要再為難他了,你的確是條件不夠。搞幹部工作的時間必需比當工人的時間長才能轉於。”這事才了結。他們最終理解了東方泥的苦心,是願意為他們辦事的。
再說一件人員調整的事。 綜合研究所在某些縣針對某一種作物或樹種設有好幾個站,有的站設在深山老林裏,根據近二十年的實際情況來看效果並不好。科技力量、經費分散,設備不足,信息不靈,由於是個獨立的小單位,行政管理人員超過科研人員。而且市場總是變化的,科技人員不可能一生隻搞一個項目,科研成果沒有市場,對生產建設、人民生活的改善起不了作用。經院務會研究準備撤銷兩個站,加強西雙版納的一個站。將貢山站的年覎湦調到西雙版納,將他愛人安排在綜合研究所。這就涉及轉戶口的問題,要報廳幹部處批準,才能上報省人事廳。黨委副書記鬆如嬋分管人事工作,幾次找到廳人事處罕處長談為年家夫婦轉戶口的事,被罕處長一口拒絕,並用斥責的口吻說道:“你們先斬後奏,沒有得到我的批準,你們就把人員調動了,不行。”鬆如嬋幾次向罕處長解釋,這是內部調整,所以沒有向你匯報。至於轉戶口的事,事先向省人事廳了解過。人事廳有關人士表示說,因工作需要調動幹部時,戶口是可以遷移的,所以我們才這樣做了。請罕處長予以通融和支持。罕處長這才說:“你們寫個檢查來。”
東方泥說:“檢查不用你寫,我來寫。我從1951年‘思想改造運動’就開始寫檢討,一直寫到‘文化大革命’”。
檢討拿給鬆如嬋看了以後,她說:“這個檢討寫得很好,我的確寫不出來,而且是以黨委的名義寫的,是集體檢討,應該通過了。”
但是檢討交上去以後,仍杳無音訊。這裏一家人搬上來了,落不了戶沒有糧食供應,沒有飯吃。東方泥等人曾拿了一些糧票給他愛人,但這不是長辦法,真是急死人。鬆如嬋說,要打要剮衝著我來,總得讓人家有飯吃才行嘛!
花夢葉副所長憤憤不平地說:“他隻是在上級單位,就他個人而言,與綜合研究所是平級的,為什麽要這樣斥責鬆如嬋。黨委寫了檢討都不行,況且黨委這樣做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私利。”
東方泥說:“現在問題很清楚了,問題在我身上。”
鬆如嬋不理解地問道:“為什麽?”
東方泥說:“因為我是從機關清理下來的人,怎麽能讓我任黨委書記呢!你要當這個書記,我就讓你什麽事情都辦不成。”
鬆如嬋說:“這官場上的事怎麽這樣複雜,我真不懂。”
東方泥說:“不懂也好,你是科研人員,以解決科研難題為上。”
過了一段時間,年覎湦的愛人拿來一封信,是她家的人寫給在廳工作的一位親戚的。問鬆如嬋是否認識這個人。鬆如嬋一看說︰怎麽不認識,他是廳人事處的處長,你們轉戶口的事恰好卡在他手上,你趕快去找他,說清楚問題。”
後來,鬆如嬋向東方泥說:“好了,年家轉戶口的事,不用我們再去跑了。讓她的親戚去為她辦吧!”
不出所料,很快就辦妥了。
(五)平反冤假錯案
中央、省委都下達了文件,要求各單位清理曆史上的一切冤假錯案,予以徹底平反,不留尾巴。解放後,一個政治運動接著一個政治運動,每次運動都整了一批人。傳達了有關文件之後,群情激動得像過年放炮仗——炸開了。來找東方泥反映自己問題的人,白天黑夜絡繹不絕。
工作量很大,要審查每個人的檔案,冤假錯的要清除消滅,不明不白掛起來的問題要做結論,還人以清白,結論不合適的要改,有些不是綜合所做的錯誤結論,要通過原做結論的單位改正,等等。這些工作僅靠幹部科的兩個人忙不過來。東方泥提出,經黨委討論同意,請江浪出來協助工作。大家認為他政策觀念較強,不搞極左那一套,工作認真負責、細心,懂得紀律,看了檔案他不會亂講,更不會像“文革”小組的人,所謂拋檔案捕風提影地整人。自從廳領導“同意他休息”以後,他一直閑在家裏,終日悶悶不樂。這次東方泥請他出馬,他欣然同意。
關於平反冤假錯案中央有完整的、詳細政策。首先傳達文件和有關政策,大家可以根據這些政策條款,衡量自己的問題,哪些政策杠杠適合解決自己的問題,會鑽研得很細,可能比旁觀者體會得更深。
翻開檔案一查,問題還真不少。
有五十年代向黨“交心運動”中,自己寫的交心材料,當著“問題多的人”或“此人不可靠”存入檔案;
有政治運動中別人揭發的材料,沒有結論,未置可否,也放在檔案裏;
有的問題據本人說,已經有結論的,但正式結論不在,關於問題的材料卻還在檔案裏。是疏忽了,沒有把正確的結論即時放入檔案,或者是放進去了,後又被人拿了出來,誰能說得清。這次當然要重新作結論。
有的在“反右”鬥爭中有右派言論,但未當“右派”處理,而是控製使用。現在右派已經平反了,有右派言論、控製使用的材料還在檔案裏。
還有一張用鉛筆寫在手紙(即廁所用紙)上的便條:此人不可用。不知是誰寫的,也沒有蓋章,就這樣誤了這人一生。
舉幾個實例:
舒念芳的事。 一九六三年,全國的經濟形勢開始有所好轉,接近春節的一天,龐廳長到綜合研究所檢查工作,因龐廳長又兼綜合研究所的所長,郜副所長及部分職工就留龐廳長和全體職工一道聚個餐,提前過春節。吃到最後準備上湯的時候,發現灶台上有666粉,就懷疑有人下毒。平常都不會有這種情況,恰好今天龐廳長來了,才發現這種情況,是否有人想毒害廳長。綜合所的領導及保衛科就當作一樁要案來抓。首先懷疑廚師有問題,廚師說,菜及湯都是我做的,我自己去放666粉,而且這麽大的場麵,集體中毒,我豈不是自投落網。後來又查聚餐這個時候誰進達廚房,舒念芳承認自己進過廚房,隻是進去撮了一小點鹽就出來了,是在大家都在吃飯的時候進去的,進去不到一分鍾。根木本就沒有看見灶台上有666粉。她旁邊坐的一位同誌也證實是這個情況。但是審查她的人說,進去投毒也隻要幾秒鍾就夠了。這隻是推斷,不是證據。於是把她隔離起來,無論你怎麽批判,她都不承自己投了毒。她的反駁使審查她的人找不出破綻。一九六三年舒念芳三十歲左右,是個科技人員,一門心思地搞科研,其成果還獲得過獎。她說,我與龐廳長無冤無仇,我為什麽要毒害他,你們也找不出我要毒害他的理由。我問心無愧,我才敢說我進過廚房,你們拿不出我做案的根據。你們這樣隻盯住我整,實際上是轉移目標,使真正的投毒的人得以隱蔽起來。隔離審查了幾個月,既沒有什麽可疑的現象和線索,又拿不出任何證據,破不了案,無法向領導交待。最後隻好以態度不老實,將舒念芳下放到西雙版納直屬林場去勞動,這當然是懲罰性的。一九六四年,東方泥陪同龐廳長和郜副所長檢查綜合所直屬場站的工作,來到西雙版納林場。林場初建,生活條件十分艱苦,參加建場的同誌住的都是帳篷,床頭長草,床底下長菌。建場的同誌向龐廳長作了匯報,龐廳長對建場的同誌進行了表揚,他們中就有舒念芳。大家對建場很有信心,認為這是塊寶地,作為科研基地很有前途。大家興致勃勃,暢所欲言。舒念芳的話不多,隻是很有禮貌地向廳長和副所長打招呼,在插話中談了點對建場的看法。但從她麵部表情和眼神裏可以看出,她有難以言傳的委屈。龐廳長離開林場以後,問起舒念芳的情況,郜副所長作了匯報。龐廳長說,你們不要這樣搞了。第一、你們沒有根據說是她投的毒;第二、隻見灶台上有666粉,並沒有造成有人被毒害的事實,也就是說這算是犯罪嗎?在沒有任何根據的情況下,隔離審查幾個月,這不就是逼人家認賬嗎?這不就構成冤案了嘛!後來就解除了對舒念芳的勞動懲罰,恢複了她做科研工作。投毒案仍是個懸案。
這次一查檔案,有關材料還放在她檔案裏。東方泥把當年聽到的龐廳長的講話向黨委成員和有江浪等有關冋誌說了。黨委決定燒毀一切材料,宣布投毒案與舒念芳無關,對她搞隔離審查、勞動懲罰是錯誤的,還她以清白。舒念芳感動地說:二十多年來,罩在我頭上的“投毒嫌疑犯”的陰影終於徹底的甩掉了。
邰月曌的事。 解放前邰月曌的母親參加過“一貫道”,邰月曌小的時候,她母親曾領她去磕過頭,算是參加了“一貫道。當時她還小,未參加過“一貫道”的任何活動,也搞不清楚“一貫道”是怎麽回事。解放後,特別是看了電影“一貫害人道”,才知道“一貫道”是個反動會道門。但談不上受到什麽影響,中了什麽毒。解放後的政治運動中,人人都要交待自已的曆史、直係親屬和社會關係的情況,並要找出證明人。邰月曌如實交待小時候母親領她去磕過頭,後來就成了“一貫道”的道徒,算是個曆史上的汙點,影響了她的發展前途。這次審查時,認為她當時還小,不懂事,是母親領她去磕了一個頭,從未參加過什麽活動,母親也過世得早,談不上有什麽影響,不算曆史汙點,檔案中的有關“一貫道”的材料銷毀。
趙永立的事。 一九四九年,趙永立從大理出發到昆明去考學校,走到半路上被國民黨的部隊抓了壯丁,在部隊受了幾個月的軍訓。由於當時全國接近解放,國民黨當官的要逃跑,管理不嚴,趙永立趁機開了小差。解放後,他繼續讀書,並大學畢業。但他在國民黨部隊裏待過,作為曆史的汙點存入檔案,這在政治上對他是有影響的。這次一風吹了。一則他在國民黨部隊的時間很短;二則壯丁本身是受壓迫的,是受害者;再則,他沒有做任何傷害群眾的事。
王瑲的事。 王瑲原為大學講師,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時受到批判,曾一度經神失常。後來他調到綜合研究所,一直不講話,不跟人來往,碰到熟人隻是點點頭。無論春夏秋冬,天天手籠在袖子裏出門沿著綜合研究所的土路,上午轉一圈,下午轉一圈。有時在食堂打點飯菜,大多數時間是自己在山上揀點柴禾做飯吃,吃得很簡單。離群索居,遊離於社會。從來不見他提出什麽困難需要解決,也從未見他生病需要人照顧。他拿的是病假工資,很少見他家人來看望他,也不見他回昆明與家人團聚。他檔案袋裏有一大摞反右鬥爭時期的材料,這次開大會宣布平反,要當眾燒毀那些材料,通知他參加大會,想必他會高興,也許對他的病有好處,使他重回到社會,得到群眾的關心和溫暖,但是他沒有來參加大會。會後告訴他,他檔案裏那些反右時整他的材料全拿出來燒毀了。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白活了半個世紀,我不願意活這麽長的時間。”後來,他的身體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垮了下來。他的兒子把他接走了。沒有過多久,他突然離世。
江浪分析說:“王先生不是經神病,他袖手旁觀是在等待他的結論,但是讓他等得太久了,自己無所作為,白活了半個世紀,現在更不可能有所建樹了,他可以走了。他是在折磨自己,他的原氣被消耗殆盡,這是知識分子的本色,我們對他關心不夠。”
駱朝旭的事。 老駱一九五六年北京林學院畢業,分配到內?古某單位工作。一九五七年鳴放時他給本單位的領導提過意見,對某些打成“右派”的人表示過同情,說過不同的意見。後被定為“中右”,受過批判和黨紀處分。本人對此處理一直不服,多次申訴,又以翻反右鬥爭的案加罪。“文革”以後,右派都平反了,他為之抱不平的右派也平反了,他這個“中右”的帽子還帶著。這次全國大規模地平反冤假錯案,駱朝旭又提出重新審查他的問題並予以平反。黨委十分重視,認為這次應該為他解決。按政策規定,原是哪個單位搞錯的冤案,就由哪個單位予以平反。綜合研究所黨委正式將駱朝旭的申訴轉寄給原定案的單位,征求他們的意見。對方回函簡短地說,維持原結論不動,也未說明其理由。駱朝旭又詳細地寫了一份申訴,殷切希望組織上根據當今的政策予以平反。黨委研究認為駱朝旭的申訴是合理的,希望原單位黨委予以考慮。將老駱的申訴又轉了過去。等了較長時間,仍不見原單位的回信。駝朝旭說,不給我平反,我死不瞑目。東方泥分析說要原單位平反,意味著要承認錯誤,這當然是有阻力的。既然你們認為他的申訴是合理的,你們就解決嘛,何必要我們表態蓋章,於是根本不答理。因為落實政策的過程也是總結經驗教訓的過程,綜合所黨委也研究過很為難。後來駱朝旭得了腦瘤一病不起。東方泥等所領導去醫院望他,他還問過為他平反的事,這是他唯一的牽掛。一天,駱朝旭的愛人來說,老駱恐怕不行了,腦瘤壓迫神經,這些天來,連話也說不成了。東方泥當機立斷,召集黨委開緊急會議,決定把他的問題一風吹。免得他還帶著“中右”的帽子去見馬克思。老東說,這個責任由我們黨委來負。鬆如嬋說,上右都平反了,中右更應該平反。人都要死了,還留著這個檔案有什麽用,吹掉!幾個黨委成員去到醫院看望他,他已經說不出話來。東方泥把黨委的決定告訴他以後,他的兩隻眼角不斷地淌著眼淚。第二天他總算安心地走了。
呼春天的事。 呼春天是湖南人,大學畢業後,響應黨的號召支援邊疆建設來到雲南。他在機關工作,因為說湖南衡陽話,別人聽不懂(例如“肉”,衡陽話是Xiu),一九五七年整風鳴放的時候,他很少發言。所以“反右鬥爭”的時候沒有他的事。“反右”結束,機關的右派分子,是讓老呼押送到勞(動)教(養)農場的。送去以後,正待老呼要返回昆明時,勞教農場的管教員說:“你不能走,你也是右派。”“我的天啊!”呼春天睜著莫明其妙的大眼睛叫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啊!鳴放的時候我從未發言,也從不知道我有什麽右派言論,也從來未對我作過什麽批判,也未見過領導或黨組織給我定“右派”的結論,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勞教農場的領導說:“不錯,你帶來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呼春天發瘋似地喊:“這是天大的冤枉啊!”他幾次想從勞教農場逃跑出來,找原單位領導說清楚,都被抓住,作為重點對象監管起來,從“假右派”變成了“真右派”。他盼著申冤的一天到來,這一盼就是二十年,7300天,175200小時,這是怎麽熬過來的啊!頭發從青絲熬到斑白。右派平反以後,他當然也放出來了,分配到218號信箱直屬綜合研究所。一開始大家覺得他有些癡呆,後來安排他做一些研究,出差搞搞技術上的事,他的精神麵貌稍有好轉,但仍不多說話。這次全國大規模平反曆史上的冤假錯案,他請黨委查一查到底是什麽原因把他打成“右派”的。江浪為此專門查看了他的檔案,檔案裏隻有一張字條:押送人呼春天也是右派。趙克理簽名。其他什麽材料也沒有。呼春天心想︰好的,趙克理原來是副廳長,現在還是副廳長,我就去找他。堵在心裏二十年的積怨,像火山口的岩漿,咕咚咕咚就要噴發了。
來到廳機關,問清趙副廳長的辦公室,猛地推開辦公室的門,一看正是他。
“趙克理!”呼春天那架式像是說,管你媽的是副廳長還是副省長,老子現在光棍一條,什麽也不怕了。“你憑什麽把我打成‘右派’?”那吼聲真嚇人。
“你是?”趙副廳長一下子沒認出來,二十年了,人也變得瘦黑而蒼老了。
“我是呼春天,當年是你讓我押送機關‘右派’去勞教農場,同時你留下一張字條說我也是‘右派’。我就被你扣留在勞教農場裏改造了二十年,你憑什麽?你憑什??你憑什麽???”呼春天步步緊逼,指著趙克理的鼻尖問道。
“啊!……是,是,”趙副廳長好像記起來了。“當年按上級下達的指標,還差一個右派,隻好把押送人抵了這個指標……不這樣做,不可能也抓你到勞教農場去……”
“你混蛋!!!”
“是,是,我錯了,我向你陪禮道歉。”
“陪禮道歉,你說得太輕巧了,你要還我青春;我媽因為我不明不白被打成‘右旅’,成為反革命分子,而急瞎了一雙眼睛,你要還我媽的眼睛;我爸因為我是‘右派’而降了職、降了薪,你要賠還這個損失;我弟因為我是‘右派’,他連報考大學的資格都被取消了,你能還給他去讀大學的機會和時間嗎?你毀了我們一家人的幸福,你知道嗎?你毀了我一生,你知道嗎?而且是毫無理由,就憑你一張小紙條把我一生都毀了,你知道嗎?”老呼跳起一雙腳吼叫道。
“是,是。我後來他被打成‘右派’,也被勞教個二十年。”趙克理想從自己也被錯整而使呼春天能同病相憐。
“你被打成‘右派’是活該,是罪有應得。”呼春天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罵道:“你這種毫無人性的混蛋,怎麽能官複原職,你還會害人的,應該把你碎屍萬塊,以警後人。你還我青春,你還我一家人的幸福!”哦…嗚…嘶啞的老男人悲傷的、絕望的痛哭…生活不能重新開始…
機關裏的職工聽到叫罵聲、哭聲,許多人都跑到趙副廳長辦公室門口探個究竟。得知實情之後,大家議論道,這真是天下奇聞,這怎麽不叫人發火呢?這天鬆如嬋正好去廳裏辦事,聽到呼春天找趙克理算賬,聽到老呼的叫罵聲,管他的,讓他出出這口氣也好。當她來到趙克理的辦公室門口時,隻見呼春天臉色發青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氣急,趙克理像個犯人垂著頭站在老呼麵前,不知所措。趕快進去把老呼扶到廳機關醫務室。醫生一量血壓,高壓已到220,這是要搶救的臨界線?趕快給他輸氧,吃了一顆降壓靈,躺在床上休息了好一陣才好轉。
回到研究所,東方泥等幾個同誌聽到鬆如嬋介紹了呼春天找趙克理算賬的事,又一道去看望呼春天。老呼說:“我把他狠狠地罵了一頓。”老呼的聲言都是沙啞的,“仔細想想,罵有什麽用,他也是被錯打成‘右派’的。”東方泥勸慰道:“這是時代的悲劇,隻有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昝裕彤說:“把群眾打成‘右派’後來自己也被打成右派的人隻是個別觀象,而靠誣陷別人,自己升了官的卻大有人在。‘文革’後,大家都痛感誣陷人是製造冤假錯案的最卑劣的手段,是殺人不見血,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家人。對這種人不能輕易放過。殺人償命,這是刑罰裁定的,這對減少殺人案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所以群眾建議要確立‘誣陷罪’,要讓誣陷人的人付出血的代價才能製止或減少這種極端卑鄙、醜惡、低下、無恥、傷盡天良的行為。但現在還沒有聽說誰犯了‘誣陷罪’而受到嚴懲的。罵得好,如果趙克理被打成右派後,嚐到了被誣陷的凶殘,認識到誣陷是害人的利刀,那麽就讓誣陷了人,害了人而沒有受到嚴懲的那些狗雜種聽聽,讓他們受到群眾的監督,把他們關進輿論的監獄裏,讓他們在群眾中變成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
老呼五十多歲了,還是單身,黨委也很關心他,動員一些人幫他找個對象。後來在專縣為他物色了一位。女方四十來歲,丈夫去世,有兩個孩子都已長大。雙方見麵以後,都覺得可以。結婚以後,經組織上多方努力,將女方三人的戶口轉到昆明,也找了工作,可以順利地、好好過日子了。但情況還是不妙,主要是老呼一直鬱鬱寡歡,倆口子在一起整天無話可說,生活得冷冰冰的。老呼像是石頭縫裏彎曲著長出來的一株灌木,現在那塊大石頭雖已搬開,但灌木拉不直了,婚姻也沒有起到“衝喜”的作用。他的人情被勞改掉了。老呼覺得這樣的日子讓對方也不好受,主動提出來離婚。老呼說:“我已無可救藥了,我不能讓你也掉進這個冰窖裏跟著我活受罪。我不能耽誤你,你現在正當時,另外再找一個吧!肯定比跟著我好,要幸福。七說八磨女方同意了,但感激他把他們三人的戶口都轉到昆明、並找到工作,離婚時又給了他們一筆錢。女方承諾說,隻要你需要,我什麽時候都可以來幫助你。
呼春天病了,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人一天天消瘦下去。住進了醫院,醫生說,他得的是嚴重的憂鬱症,完全靠吃安眠藥,用食管進食來維持生命。那天黨委成員一道去醫院探視呼春天,問他還有什麽要求,他細聲氣虛地說,沒有了。他明白自己的日時已不多,斷斷續續地說,我若有不測,麻煩你們通知我湖南的弟弟,請他來處理一下。遂從衣袋裏掏出他弟弟的地址交給了東方泥。東方泥又問他,你在昆明還有什麽親人嗎?呼春天說,我在昆明的親人就是你們黨委的幾位同誌了。
東方泥立即發了一封急電給他弟弟:“你兄病危,請速來昆。”沒有等到他弟弟抵昆,他就走了,隻好用冰櫃把他的遺體保存起來。等他弟弟到來,打開冰櫃,已經認不出這是他哥了。自從他哥畢業分配到雲南以來,這是他哥弟倆第一次見這樣的麵,弟弟抱著遺體痛哭啊!
與遺體告別的那一天,原通知各科室派五個人到殯儀館送別,但很多人自動去了。
正麵站的是送別的來賓,左側站的是他的親人,隻有他弟弟一人。主持儀式的是鬆如嬋,她說,呼春天曾說過,在昆明我們黨委成員是他的親人,請黨委委員站到側麵去,幾位黨委委員站過去了。這時見到他的原妻急匆匆地跑了進來,鬆如嬋立即把她安排到親人站的位置上,並介紹與他弟相識。
悼詞是東方泥寫的,也是他念的,寫得動人,念得動情。東方泥的聲音有點哽咽,聽見有輕輕的抽泣聲。
當東方泥念道:安息吧!呼春天同誌!他的原妻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他是個好人,他是被冤枉的,我對不起他,我沒有照顧好他,嗚…!鳴…!
好多人都掉淚了,抽泣聲更大了……
送別以後,東方泥說,他的原妻來得正好,人離世是要有人哭才好。在農村送葬隊伍裏,要專門組職哭喪隊的。
(六)發展知織分子入黨
解決知識分子入黨難的問題。 這是個大問題,所以黨委專門開會作了研究,以便取得共識,共同抓好這項工作。綜合研究所成立之初隻有兩個黨員,隨著人員的增加,黨員增到十八個,但解放後五、六十年代參加工作的知識分子之中,隻有五個黨員。知識分子為什麽入黨難?討論中與會者認為,大致有這麽三個原因︰一、是家庭出身,特別是五十年代初期大學畢業的,多半為剝削階級家庭出身;二、教育黑線統治學校十七年,即使是解放後畢業,多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三、個人在舊社會呆了十多年,有的人曆史上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因此對知識分子要長期觀察、長期考驗。
一致認為,改革開放以後,批判了反動血統論,階級出身不能繼承,更不能遺傳。人是紅是黑不取決於父母,主要取決於自己。更主要的是,中央對階級和階級鬥爭有了新的評估,認為經過三十餘年的勞動改造,農村的地富分子已經成為社員,是勞動人民,作為剝削階級的地主富農已經消滅。花夢葉副所長說:“成分的劃分主要是看解放前三年的生活來源。三年的不勞而食的剝削生活,改造了三十餘年,早已變成了勞動人民,不再是剝削階級,這是對的。否則,無產階級到什麽時候才算是完成了消滅階級的任務呢?況且現在真正的第一代地富分子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地主、富農家的第二代、第三代已經長大成人,已經是勞動人民了,不能讓這些人再背上地富的殼殼。因為背上這個殼殼不僅是個名稱問題,在政治上會受到很大的限製和影響,不利於調動這部分人的積極性。”冉渢清副院長說:“定剝削階級是有時限的,即解放前三年;要參加幾年的勞動算是脫胎換骨了,應該有個時限。”鬆如嬋說:“有時限,《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幾個文件》中規定,解放後剝削家庭的女子嫁給非剝削家庭者,從事勞動,依為主要生活來源滿一年者,承認其為非剝削家庭成分,時限是一年。”昝裕彤副院長說:“你說的是子女,地富分子本人呢?”鬆如嬋說:“本人可以長一點,也不必長這麽多,三十幾年不變。再說,兩個地富就算有三個子女,這三個再有三個子女,階級可以遺傳,那麽地富出身的人,在解放後反而越來越多,這怎麽解釋呢?”東方泥說:“現在這個問題解決了,以前幹部履曆表,除姓名、年齡外,第三項就是出身。現在沒有了,不填出身了,都是勞動人民了。至於出現了什麽新的階層,沒有見中央的新規定。”
至於十七年來,中國共產黨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總的情況是好的,說老實話,都在“夾著尾巴做人”,考驗三十年也見好壞了。有很多同誌已經是科技工作的骨幹,現在若不更好地發揮他們的作用,更待何時。至於曆史上的小問題,這次落實政策時,已經一風吹了。發展一批黨員,條件已經成熟。
東方泥熱情地先後介紹嵇贇、趙永立、泉涯誒、邰月曌四位入了黨。其他黨委委員也都陸續介紹了一些同誌入黨。到一九八六年,綜合研究所的中共黨員發展到六十四人,其中有少數是外單位調來的黨員。綜合所改革開放以來,陸續發展了三十多名中共黨員。事實證明,這些黨員都較好地發揮了科技骨幹作用。
(七)關心職工的生活,排憂解難
東方泥剛調到綜合研究所時,晚上有家室的人都各忙各的,如輔導孩子的功課,做家務事等;家在昆明市的單身職工,晚上就寫點文章,搞所謂副業,或看看書,怎麽打發空閑時間,不用誰操心。隨著事業的發展,大、中專畢業的學生分來一些,情況就不一樣了。在學校大家過的是集體生活,互相幫助、談心、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不寂寞。分到單位以後,一人一間房,互不幹擾,人又不熟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有一天,吃罷晚飯以後,東方泥到後山桃園散步,碰見剛分配到所裏來的一位女大學生。東方泥問道:“怎麽樣,十幾年寒窗,又踏入事業的征途,還要拚搏一番,有什麽打算,生活上還習慣嗎?”女大學生說:“能到科研單位工作,我非常高興,可以很好地結合我的專業,我是準備好好幹一番。至於生話嘛,吃住的條件還是不錯的,我隻是覺得孤獨,特別是到了晚上,好淒涼啊!”東方泥想,這裏風景優美、空氣新鮮、環境安靜,這種地方到那裏去找啊!她怎麽覺得淒涼呢?不同的人,不同的年齡段,有不同的需求,這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安慰她說:“你才來,人又不熟,過一段時間,大家都認識了,就好些了。”找了一些當前大學生學習、生活中的話題與她交談。東方泥自己的兩個女兒就是大學生,對這個話題不陌生,談得很愉快。
第二天東方泥找了團支部書記名興豔,並請了原廳機關團委總書記佀姝當顧問,介紹說:“當前所裏的年輕人逐年增加,但人生麵不熟,生活上覺得孤獨,甚至覺得“淒涼”,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希望團組織多加強一些活動,讓這批青年科技人員互相有個接觸的機會,逐漸熟悉環境,彼此增進了解。於是他們在一起討論研究了一些辦法。
例如:組織合唱隊、舞蹈隊、籃球隊;組織演講會、讀書會、英語角、英語演講比賽;組織書法小組、繪畫小組、辦壁報;早上組織晨練、跑步、學太極拳;過年過節組織文藝演出、組織運動會,等等。這些活動開展起來,不但活躍了群眾的生活,增加了彼此的了解和感情,還發現了一些人才。合唱、舞蹈、文藝演出、書法、繪畫等多次獲過獎。
從此以後,那些姑娘、小媳婦都愛找到佀姝住的宿舍來玩,來吹牛。每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在食堂買了飯菜,端著碗就來了,坐滿一屋和外走廊。天南地北、國內國外、軼事趣聞、家長裏短,談得喜笑顏開。東方泥認為佀姝能密切聯係群眾,她肯幫助人、性格開朗、待人真誠,跟什麽人都談得來。她原來是廳團委書記,這種品質很重要,她現在不任團委書記了,青年群眾還覺得很可惜。這方麵她是值得我學習的。
最近,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要生孩子了,他們住的是一個單間,他們想要一個帶小廚房的套間。東方泥住的房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套間,是李書記當政時為照顧室主任,而調整給他們三個主任的。他們沒有明說,但這是明擺著的。東方泥答應把自已住的這一套讓給他們,他自己去住單間。其實單間的麵積與這個套間是一樣大的。隻是把這種單間中麵隔了一道牆,安了一個門,屋角上隔了一個小廚房,這樣對有家的人用起來比較方便。東方泥用不著廚房,把方便讓給他們,何樂而不為呢!讓給他們以後,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十分高興,逢人就說,黨委書記把自已的住房讓給我們了。有個青年人在路上碰見東方泥,順便說道:“東老師,你把自己住的小套間讓給要生孩子的青年職工,當然很好。但是,到此為止了……”東方泥不太理解,覺得他話中有話。後來,負責行政的第一副所長昝裕彤說:“我不知道有人找你要房子,這些事我們行政部門會根據條件統籌安排。你能謙讓當然是一種美德,不能什麽都找你,你也沒有哪麽多可讓的。”啊!明白了,應該根據條件統籌安排。說明還有比她更困難的。東方泥忙說:“啊!是的,是的,我考慮不周。”
剛分來的小青年覺得這裏“好淒涼啊”,那是因為缺乏人的關懷。我才來的時候,也是心懷狐疑,但領導熱情接待,話雖不多,但很誠懇、打消了我的疑慮,李主任親自領了掃把、撮箕給我送來,使我感到十分溫暖,我應該向他們學習,看看還有哪些事我可以為新來的人做的,我盡量做。後來得知,新分來的青年人按上級指示需下基層勞動鍛煉一年,要按時給他們寄糧票去。東方泥找了夥食管理員領了糧票給他們寄去,寄糧票時給他們每人寫了一封信,認為他們分到綜合研究所來,加強科研所的技術力量,感到十分欣慰。向他們介紹了所裏的基本情況和今後發展的前景,願他們好好鍛煉,早日歸隊。他們問基層場站的領導,東方泥是什麽人?給他們寄糧票還寫了熱情的信。基層領導說,是通過民意測驗新上任的黨委書記。他們都很高興,這是他們第一次得到自己不熟悉的黨委書記的幫助和信。他們也立即回信,談他們在基層勞動的情況及今後的打算。
畢業的學生分到工作單位後,按過去的老規定要下放到基層勞動鍛煉一年,前幾年所裏也是這麽做的。東方泥認為,搞一年的體力勞動是浪費時間,應該讓他們盡快地熟悉情況,早一天進入自己的研究課題,腦力勞動也是勞動,而且要出成果,得付出艱巨的勞動。農林方麵的研究課題多半都在田間、地塊、深山老林,那裏也是需要爬山涉水,需要體力,需要流汗甚至流血的。經黨委討論同意,還在基層從事體力勞動的可以回來,以後不再安排搞一年的純體力勞動了。
從體力勞動第一線回到所的,在工作中與東方泥有接觸的青年,都與他交上了朋友,並反映說,我與東老師之間沒有代溝。
有一天,吾山溪突然來到綜合研究所,東方泥見著他真是喜出望外。前幾年知道他很困難,但難以見他本人。
“啊!從離開218號機關那一別,已經八年了,知道你的日子過得很艱辛,學習很賣命,頗有成就,現在怎麽樣了,來這裏有何貴幹?”東方泥急切地問。
“前幾年的確困難,越是困難,越是要拚搏,天上不會自動掉下餡餅來。有單位聘請了日本專家,我經推薦,該單位願意接受我任翻譯。我去找了常局長,他比較同情我們這一批被攆出機關的人。通過他的關照,我的工作關係,戶口、糧食關係都轉到昆明來了。”吾山溪說。
“這叫天無絕人之路,但必須自己有知織儲備。你在那個時候才開始學日語,學到如今這個水平,那是要下死功夫的。我認識幾個北京外語學院畢業的日語翻譯,聊起你的情況,他們對你的佩服溢於言表。”東方泥對吾山溪的一番遭遇深表同情與感動。
吾山溪笑著說:“這叫做逼上梁山。”
“勤奮與機遇,看來還是勤奮重要。”
“是的,這位日本專家看到我勤奮地學習與鑽研,他願意接受我當他的博士生。隻要我學習成績好,還可以獲得獎學金,那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我願意再拚搏一場。”
“很好,‘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我此行就是專門來找你的。我要從事的是木材材性研究,這項研究雲南隻有綜合研究所的研究室在搞。我想要十塊雲南的試材帶到日本去,我搞雲南的試材,將來也是雲南的需要,再則試材不一樣,可以搞出自己的特色,以免雷同,難分伯仲。請你幫忙找材性室的主任說一說,支持一下。”
“好,我們去找材性室的羅主任商量一下。”
找到老羅,說明來意,他滿口答應。
老羅說:“我給你十塊試材,這是日本沒有的樹種,但在雲南算是一般的,沒有什麽問題。”他接著說:“我們的材性研究正缺接班人,若有—位博士來接我的班,那更是求之不得。歡迎你學成歸國後,到我這裏來,怎麽樣?”愛才的人,不放過一絲機會,這真是“求賢若渴”啊!
吾山溪說︰“我攻讀博士當然是為祖國服務的。我還沒有跨入攻讀博士的門,你就願意接受我,我十分感謝,說明我的選項是對的。”
(八)處理好職工住房的分配
久已盼望的兩棟棟宿舍終於蓋起來了。三室一廳,有廚房、盥洗室(備有抽水馬桶、浴池、太陽能熱水管等),自己再好好裝修一下,就可以了,過得去了。
分房子對職工而言是件大事,群眾要求成立“分房委員會”,黨委書記掛帥,由家住昆明市,不參加這次分房的同誌主持分房。大家選舉龍騰躍為分房委員會主任,幹具體的工作。分房委員會收集了群眾的意見,決定按工齡、學曆、職稱、職務各占多少分來打分,按總分的多少排次序,分數高的先挑,一次選定,簽字勿悔。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一位姓冮的老工人,是位烈屬,得知第一批分房名單中沒有他,擅自撬開了一套搬了進去。群眾反應很強烈,分房委員會去找他說了,指出他這種做法是錯誤的,最好還是自己搬出去,他不聽。大家就看黨委如何處理了,如果容忍老冮撬了房門搬進去,那麽大家都可以去強占房子,這不就亂套了嗎?群眾說,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手軟,要求東方泥強硬一點。
老東多次去他家做工作,讓他自己主動搬出來,他就是不幹,認為我兒子在前線犧牲了,你們都不照顧我,我老了,我不依靠組織依靠誰?老東和昝裕彤一道,把紅頭文件拿給他看,省計委是根據科研所報上去的工程師名單撥的專款蓋的房子。這個名單也不是保密的,名單上的工程師們都知道自己有一套房子。這是政策規定的,你占了一套,他找誰去要房子,隻好找上級要,上級說已經下達了文件嘛!如果黨委把這套房子分給他,他就得讓你搬出去,他是有道理的,是有文件根據的。這不就造成你們之間的矛盾嗎?弄不好還會吵架,甚至打架,到時候你被迫搬出來不是更被動了嗎?黨委不能這樣做。他仍不願意搬,認為工程師應該照顧,烈屬更應該照顧,難道我兒子拿一條命還換不來一套房子,接著一家人就大哭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更不能硬性勒令他搬出去。有烈屬這塊牌子,他強行搬進去,是來硬的;看了文件,可能覺得虧理,這樣硬頂住不妥、就來軟的。根據規劃,國家也不可能將經費一次撥到位,還要蓋第三棟、第四棟,一步步地來。老東又到他家去做工作,答應明年新蓋起的一棟,一定分給他一套。冮師傅說,誰曉得明年是什麽情況,到時候領導班子一變,你們的決定又不算數了。老東又把黨委會討論的決定拿給他看,說,即使我下台,黨委會的決定不會跟我一起下台嘛!況且還有副書記、其他黨委委員,不會都下台嘛!那是白紙落黑字的事,有根有據的。老冮半信半疑,沒有表態。
東方泥動員了一位平常跟他老婆關係比較好的人去做他家屬的工作。勸他們說:“你們還是自己主動搬出來為好,這不是丟麵子,黨委都作出決定明年新房子蓋起來以後,分給你們一套嘛!給一個台階你們下嘛!這就是看在老冮是老工人、老勞模、烈屬的麵子,其他誰還有這個麵子。你們這樣強行搬進去,群眾在背後剟你們的脊梁骨,你們好受嗎?說老實話,群眾對你這樣做,都有點吃驚。認為‘這不應該是老冮的作為,他一貫都嚴格要求自己,怎麽現在糊塗起來了’。何必呢?況且隻等一年,還讓你們第一個挑,這樣名正言順地住進去多好。”
事情僵住了,總得解決,老東與幾個黨委委員交換了意見,老東說,他占的這一套房子不要再動了。一位老工人、老勞動模範、烈士家屬,思想不通,我們硬組織人強行搬他家的東西,他跟你拚到底,那會出事的。我們隻好找最後分得新房子的一家做工作,等明年新房子蓋好再分給他一套。大家同意老東的意見。龍騰躍說,最後一家是楊工程師。東方泥與老龍立即去找楊工,把前後的情況詳細地說了一遍,楊工同意了。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一半,心裏壓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搬開了。
有群眾反映說:“老冮頭擅自占了一套房子,你們就這麽算了,那我也去占一套。”
東方泥說:“如果還有老工人、老勞模、烈士家屬要房子,我們可以再騰出一套給他。不夠這三個條件的,我們下次再分,不要性急。”
在準備公布分房名單的前一天,冮師傅主動地搬出來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議論說,畢竟是老工人、老勞模,還是通情達理的。
東方泥又趕快到冮師傅家,感謝他的支持,主動把房子退了出來。不要讓他覺得自己灰溜溜的。
冮師傅說:“你三番五次地到我家裏來做工作,是對我的愛護,我再不聽招呼;怎麽對得起你的苦口婆心,怎麽對得起所裏的同誌。我怎麽犯這樣的錯誤,我要向你檢討。”
東方泥緊握著冮師傅的手說:“唉!不能這樣說,你能讓出房子,就是對我們的工作的最大支持。還是老工人、老勞模、烈士家屬好啊!”
(九)省委組織部工作組對所黨委的考查
新領導班子是在中央“把知識分子提拔到領導崗位”的指示,通過民意測驗組建起來的。任職一年後,中央組織部要求各省組織工作組,到基層檢驗一下這一政策的效果。
雲南省委組織部派了一個工作組,在218號信箱科研教育處殷副處長培同下到綜合研究所考查。開了各種座談會,找了民主黨派的人、各科室的領導、工會、共青團的負責人、不同層次的職工,聽取意見,以及群眾主動到工作組接待室反映的問題和意見。工作組結束考查以後,召集所黨委開了一個會,簡短地說了考查的結論:大家對你們這個新班子的工作表示肯定,認為新領導班子年紀輕一些,都是大學畢業生,才提拔起來當官,沒有官架子,平易近人;都有專業知識,並有一定的工作經驗,工作能抓在點子上;由於自己是知識分子,都是在同一環境中走過來的,對知識分子中的問題摸得準、思想感情容易勾通,有共同的語言;這個班子是在民意測驗後搭建起來的,群眾有信任感;新班子比較團結,能以身作責。不足的是,黨委成員,特別是黨委書記,抓具體工作比較細,忙於事務,對黨支部的工作抓得不細,政治思想工作做得不夠。講黨課隻會照著省委發的黨課材料念,思想不夠解放。
東方泥說︰“是的,是的,我講黨課時,一位老同誌當場就提了這個意見。說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人民群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那是老概念。我們從鄧小平帶回的記錄片中看到,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總體上比我們好。如果在資本主義製度下勞動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鄧小平何必提出‘一國兩製’,還要保持香港的資本主義製度,以保證其經濟繁榮;對當前改革中理論界所爭論的‘姓社’還是‘性資’的問題,鄧小平何必要提出,不爭論,先幹起來再說;如果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人民生在‘水深火熱’之中,鄧小平何必提出改革開放的理論。改革就是改革我們製度中不合理的部分,開放就是向資本主義發達國家開放。而且中央為什麽還提出,到下個世紀中期,我們的國民收入要達到中等發達國家的水平呢?問得我紅著臉回答不出來。我隻能說,我正在學習這方麵的理論,理論水平有限,要解答問題還不行。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我怕犯錯誤,弄得不好就是否定社會主義。我是個翻譯工作者,搞搞科技信息,不涉及政治問題,但是,當了黨委書記,要講黨課,要係統地講政治問題,我隻好照本宣科。”
工作組長說:“在我們調查領導班子的情況時,也聽到群眾的一些反映,這倒是個好現象,說明大家關心政治。某些問題我們將向省裏的有關領導匯報,以便作進一步的研究。希望黨委委員們繼續努力,莫辜負群眾的期待。”
殷副處長私下向東方泥說:“能得到工作組這個評價不容易,你們每做一件好事,群眾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有人說,老東來所裏以後,翻譯和校審了大量的俄文科技資料,也發表了不少文章,可是當了所裏的黨委書記以後,未見他發表達過一篇文章,說明他是把全部精力都用於為大家辦事上去了。真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份考查報告將要報中央組織部、省委組織部存檔的。”
(十)參加全省平反冤假錯案的驗收
時隔不久,省委組織部根據中央的部署,在全國開展一次對曆史上的冤假錯案平反工作,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工作,進行一次檢查,為防止走過場,要求一個不漏。工作隊必須對被檢查單位的平反冤假錯案工作進行評價,合格的,工作隊長簽名認可;不合格的限期達標,直到工作隊長作出評價,工作隊長簽字認可為止。
218號信箱機關黨組抽調東方泥為組長,在省委組織部的協調下,從農林水氣口抽調六人,一人為副組長,組成一個隊,最先檢查驗收218號信箱機關和十三個在昆直屬單位的情況。
一般都還算順利,因為平反冤假錯案已進行了較長時間,主要是曆史上的問題,凡運動中大批搞的錯案,如右派、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等等,黨中央已經有政策,在基層單位又不是主要分子,一風吹。主要是揭發、批判的材料、組織結論等檔案中的東西要清理幹淨、全部銷毀。有些無限上綱的冤案、曆史上沒有搞清楚的冤案,經過內查外調也都搞清楚了,沒有什麽大案、要案需要花時間調查,或者還有什麽界線不清需要研究討論、需要領導拍板的。少數個案還沒有作結論的,限期補充調查,不留尾巴,都一並解決了,簽字驗收。
最後驗收的直屬單位是野外調查隊。負責落實政策的狐光正是老熟人,在“五·七”幹校時狐在五排,東方泥在四排。他從“五·七”幹校分到工業係統,什麽時候又到了野外調查隊的呢?野外調查隊裏的熟人告訴東方泥,狐分到XX廳爭官當,鬧不團結,搞得烏煙瘴氣,XX廳就把他的檔案送到人才交流處。218號信箱機關黨組副書記度笴到人才交流處看到狐光正的材料,得知狐與自己是同一縣的人,即所謂“小老鄉”,就把他作為“人才”引進到野外調查隊任三把手。這是個爭權奪利的“人才”,到了野外調查隊也是拉幫結派,鬧得一塌糊塗。這次你來驗收,他會有所寄托,對你過分地熱情,這副嘴臉令人生厭。東方泥說,我隻管平反冤假錯案的事。
野外調查隊的知識分子比較多,被打成右派的人也多,情況比較嚴峻。當年東方泥是隨蘇聯專家出差來昆明部屬野外調查隊的。部裏已經開始反右,這裏才開始鳴放,什麽是“右派言論”他心中有數了,反右開始,人人都得表態,他就比較主動,理所當然地成為積極分子。當時鳴放中的言論多半是生活待遇問題、對某些問題的認識以及工作中的分岐,對個別領導及某些黨員提了意見。東方泥的發言惟恐不狠,上綱上線,批判他們“今不如昔”的反革命謬論。政治運動中隻要自己不被揪出來,就盡量地左,否則就是右傾。後來事實證明,“中右”也是問題哩!
現在中央為大批的右派平反,回過頭來看看,當年的大批鬥的確是過火了,不實事求是,以至這五十多萬的右派分子,二十年來過著非人的生活。應該徹底糾正。
在報紙上東方泥讀到巴金寫的一篇文章,巴金在反右時曾經批判過一個人,後來這個人去世了,現在右派平反了,巴金深感內疚,因為沒有機會親自向他陪禮道歉。
現在東方泥作為省委工作組的組長,來野外調查隊驗收平反之事,要遇到當年曾經被他批判過的人。這是個機會,他應該向巴金學習。到單位以後,召開第一次平反對象(多半是當年的右派)會議時,東方泥就說了巴金這個例子,檢討說:“當年在大批鬥的‘放火燒山’中我湊了火,對被打成右派的人造成極大的精神壓力。我承認錯誤,並向我曾經批判過的人陪禮道歉。”
到會的平反對象說,這個跟你有什麽關係,反右又不是你發動的,單位裏的右派又不是你定。你尚且能表示道歉,做一個表率,主持人就更不用說了。有的平反對象說,你是以省委工作組組長的身份來複查的,代表了省委的政策、一種態度、一種精神,對緩解我們的怨氣起到較好的作用,我們感到?暖。知識分子還是知理通情的,隻要平了反,恢複了應有的待遇就行。他們慶幸終於盼到了這一天,過去的事就一筆勾銷了。東方泥深深感到他的檢討是應該作的,人家苦熬了二十年,我說幾句明辨是非,還人以公平和清白的話算什麽。
在座淡會上賡逸風表情痛苦地說:“‘文革’中的一次學習會上,我在一張舊報紙上練字,隨手寫了一些句子,其中寫了‘打倒’、‘批判’等字。當時的報紙上有很多毛主席語錄,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以及無產階級專政、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等句子。結果把我寫的這幾個字與報紙上的鉛字牽強附會地接上,就構成了‘反動標語’,把我打成現行反革命。一直到現在現行反革命的帽子還帶在頭上,給我造成極大的精神打擊,影響了我的政治生命。你們看,從那以後,我的頭發都掉完了。”
在“文革”的“清隊”和“一打三反”運動中,也有這樣的由於亂寫亂畫而湊攏來形成的“反動標語”。當時東方泥在運動辦公室工作,在副總軍代表的領導下,把類似的問題都否定掉了。這次不能再把這個“反革命帽子”讓人家老戴著。當即東方泥就宣布為他平反,把反革命的帽子摘掉,賡逸風感激涕零。他摘掉反革命帽子以後,領導曾經想把他抽出來參加“核查”工作組,他拒絕了。在平反會議上說,我嚐盡了被整的苦頭,我不願意再去整人。
本係統的落實知識份子政策和平反冤假錯案的驗收工作搞完以後,省委組織部又抽調他們到省裏搞平反冤假錯案的驗收工作。由省委組織部直接領導,具體負責這項工作的是某局的鄢局長。一共有七個工作隊。農林係統的工作隊驗收工業係統;工業係統的的工作隊驗收農林係統;工交係統驗收文衛係統,文衛係統驗收工交係統。交叉檢查驗收的好處是,業務不熟悉,沒有框框套套;環境人事不熟悉,一視同仁。
東方泥領導的工作隊檢查驗收七個工業係統的廳局,每個廳局除廳機關之外,另抽查四個直屬單位,時間還是相當緊的。鄢局長又從各係統抽調了一些人員充實到工作隊,給東方泥又分配了四人,一共十一人。
東方泥一進到接受檢查驗收單位,就根據省委的有關文件的精神,把檢查驗收的九條標準寫出來貼在接待室門口,便於大家掌握。特別是應落實政策的對象,對文件的精神,哪一條適合於自己,理解得更深入,這樣更便於做到一個不漏。這九條標準是:
1、凡屬冤假錯案,都已實事求是地平反糾正,並做好善後工作,複查結論已同本人見麵;本人檔案已按中央有關視定作了清理,並通知了本人。
2、對因受錯誤處理造成使用不合理,不能發揮專長的知識分子,已進行了合理調整;本人要求調整,但工作確實離不開的,已做好本人的思想工作。
對在當地社會影響較大或學術水平較高,有一定代表性,需要安排榮譽職務的知織分子,根據工作需要,已安排了相應的榮譽職務。
3、因受錯誤處理造成夫妻兩地分居的,或在受錯處期間結婚的,一方複查平反回到城鎮造成兩地分居的,已全部予以解決。
4、“文革”中因冤假錯案被扣發、減發的工資,應予以補發;確實無力補發的,由補發單位向本人立據,分期補發。
5、“文革”中被查抄的財物,已歸還原主,或發給變價款;被查抄原物確實無法找回的,已按有關規定給予適當補償。
6、“文革”中被沒收、擠占的私人房屋已騰退歸還房主;實在騰退不出的,經商得房主同意,已采取作價收購、頂退或議價租用等辦法做了安善解決。
7、因冤假錯案或知識分子本人犯錯誤、犯罪,其無辜家屬、子女在上學、就業、入黨等方麵受到株連的,已按有關政策規定,實事求是地予以糾正,並做了消除影響工作。
8、需要落實政策而本人已調離本地區、本單位的人,或本人已去世的,已經得到解決。
9、三中全會以來處理的案件,包括打擊經濟犯罪、刑事犯罪中處理的知識分子,凡有申訴的都已作了複查,確屬錯處的已作了糾正;由於用業餘時間兼課任數教,提供技術服務、技術谘詢等活動取得報酬,而被當作經濟犯罪處理的,無論本人有無申訴,所在單位和公檢法部門都已進行複查,並按中央和省的有關規定妥善處理。
由於工作量大、時間緊迫,東方泥又把工作隊的人分為五組,每組兩人各負其責,即︰落實政策對象組,查表、走訪組,查檔案組,知識分子和群眾代表組,接待組,同時,分頭進行工作。他自己負責組與組之間的聯絡,抓總的情況。
又根據自己接觸驗收工作以來的經驗教訓,以及聽匯報時得知的其地工作隊的經驗,歸納出八種工作方法。
情況分析。存在問題,解決辦法;
2、看:查看《落實知識分子政?情況調查登記表》、《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卡片》(凡是落實對象每人一份)、看本人是否簽字,還有沒有意見;
3、談:召開三種類型的座談會了解情況。一是知織分子代表和落實政策的工作人員座談會;二是落實政策對象座談會(參加人員由檢查驗收組確定);三是群眾座談會。
4、訪:對有影響的和不在職的知識分子進行個別走訪;
5、查:深入實際調查。了解知識分子是否知道有關政策和內容、標準,是否還有未糾正的問題;
6、抽:抽查檔案。重點是落實政策的對象,其他的知識分子檔案也要抽查。檔案要抽查百分之五至十。
7、評:檢查驗收組和被檢查單位黨委要背靠背地進行評論;然後再互相勾通思想,同意驗收的,批準其報告,填寫《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檢查驗收單》;
8、宣:經過檢查,確實合格的公開宣布檢查驗收合格。
經過這幾道程序,對一個單位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平反冤假錯案的問題,大體上心中就有數了。
總的說來情況是好的,大案、要案中央早有政策,平反的事已經進行了較長時間,該解決的問題都解決了,知識分子、已平反的人是滿意的。有個別的錯案,由於案情複雜,未作結論,這次限期解決了。有的案案清理得不夠細致,例如,有位老知識分子,在反右時臥軌自殺了,後來平了反,通知了家屬,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這次清查檔案,發現當年報上登載的批判文章還在檔案袋裏。人雖已故,但檔案還保留著的,也應該清理,這是對後人負責,對今後要了解他的人負責。當年組織“四清”工作隊時,工作隊首先學習了有關政策,其中有一項內容是工作隊本身劃成分。少數人由於成分上升了,成為剝削階級出生的人,本人被清退回單位了,材料進了檔案袋,本人還不服。土改時劃分成分是根據中央頒布的法令,當時剛解放,解放前三年的經濟情況貧下中農都清楚。現在工作隊劃成分,隻是根椐本人說的情況,這些都是子女,國家幹部,已談不清楚當年的情況。結果七算八算,成分有算得偏高的情況。有一位上中農被重新劃為富農,結果從團結對象變成了打擊對象。東方泥認為,應以土改時農村劃分的成分為準。經省委組織部同意,“四清”工作隊重新劃分的成分一律作廢。重點對象的檔案清理得比較好,一般幹部的檔案清理得不夠細。一則因管檔案的人手少,一般隻是一個人,而且沒有上級下達的清理檔案的指示和標準,檔案是不能由個人隨便動的。這次工作隊專門抽人協助驗收單位按上級的規定,徹底地清理了一次檔案,這也是知識分子不太放心的一件事。
知識分子的冤假錯案被平反以後,問題較多的是待遇。例如,右派二十年來隻發了少量的生活費,平反以後是否應該補發工資。“文革”期間因冤假錯案被扣發、減發的工資,都補發了。右派隻對少數早期平反的人補發了,大量的右派沒有補發,這不合理。此外,還有工資晉級的問題、住房問題、職稱問題、工作安排的問題、入黨問題、子女的安排問題、任人唯親的問題、知識分子的培養問題,等等,都屬於日常工作要解決的,不屬限期要解決以後,才能驗收簽名的範圍。
有人提出“核查”期間發生的問題,這次是否能解決。在各工作隊的匯報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以後,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說,我們這次檢查驗收的是曆史上的冤假錯案,不包括“核查”中的問題。“核查”中的問題由省委核查辦管。
對沒有達標的單位不說拒簽字,而說分兩步走,留一點時間把問題徹底搞清楚;最後由受驗單位領導召開平反驗收大會做總結,這樣有利於改善幹群關係。工作隊隻宣讀驗收報告的評語。評語是對檢查驗收單位工作的一個總的評價,領導和群眾都很注意聽的,應慎重對待。要簡明扼要,實事求是,突出主要成績,解決了哪些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和特點,群眾的反應等。用詞要誠懇,把握分寸,要使領導和群眾都能接受認可。因此,東方泥一進入檢查驗收單位,聽取匯報,了解情況時就開始對評語打腹稿,最後拿出文字稿讓全體工作隊人員討論定稿,就比較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