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形 勢 比 人 強
人生苦短幾十年,不經意間已年過半百。古人講“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本意是指隨著年齡增長、閱曆累積,對於很多事情也就不再困惑。不過還有另外的原因,人過中年以後會逐漸惰於思考;而隻要保持探索的思想狀態,就不可避免地會有困惑。
可能很多人都聽說過大科學家牛頓晚年鑽研神學。其實不難理解,他有許多專業領域的疑難問題無處求解,畢竟其他人都難以望其項背。當然在專業問題上,上帝也不能為他解惑。你看,年過四十的天才巨匠都有諸多的困惑,何況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
作為美籍華人,自然多少會關注中國、美國、及中美關係。由於中美兩國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不同,政治因素免不了會摻乎其中,何況又趕上中美關係日趨緊張的糟糕天時。現代社會不是世外桃源,沒有人能夠完全置身度外。近段時間美國國務院又在提醒,如非必要,盡量不要去中國。弦外之音無非是,如果打算前往中國這個是非之地,最好是三思而後行。你看,政治無處不在,當然也不必過度解讀。這讓我想起看過的一篇批評中國的富人甘作鴕鳥的文章,其中講:你可以不關心政治,但政治會返過頭來關心你。
事實上對於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之類的哲學詞匯,我也隻能模糊理解,感覺是很籠統甚至於縹緲。不過舉兩個例子也許有幫助。2020年5月黑人弗洛伊德被警察跪頸致死,全美國沸騰激昂,打砸搶趁勢合法展開。英文中對其評價是極盡拔高之能事,抬舉成為悲情的英雄人物。華人則直言其是悲劇的受害者,但絕非英雄,且前科累累、吸毒成性。再看中國的新疆,維族人被集中關押,雖然其中確有不少人劣跡斑斑,但西方是橫眉怒對、大加撻伐。華人傾向於首先界定某人是好人還是壞人,西方人則籠統強調對生命和自由的珍視。大致體現為,中國可以為懲罰壞人而連累無辜,且民眾也認可;美國為避免誤傷無辜又輕饒了罪惡之舉,且民眾也接受。
我喜歡看些時政新聞及相關的評論文章,隻是感興趣,談不上政治熱情。歲月不饒人,曾經的激情都在消退,遊山玩水也不再有吸引力。那麽就嚐試寫點短文章吧,就算作是鍛煉大腦,保持理性思維能力。
說到中美關係,就不可能避開民主自由之類的政治術語。我不是民主鬥士,當然也不是專製的吹鼓手。跟大多數人一樣,更能吸引我的是民主自由之類的政治因素對個人生活的切身影響。抨擊專製很容易,但沒有人能否認,專製的中國創造出了傲視寰宇的經濟增長奇跡。而美國卻步履蹣跚,無家可歸者比比皆是,普羅大眾都能感覺到通貨膨脹的切膚之痛。
當然,看事物發展都存在視角和時間長度的問題。近期中國的經濟增長失速,網絡上又不乏指點江山的文字,幸災樂禍者亦不少。還好也有理性的分析:第一,減速是早晚必然發生的事件,其它發達國家也是同樣的一路走來;第二,經濟增長即使減速甚至完全停滯,中國仍然是舉足輕重的龐然大物。無論如何,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持續了三四十年;而人生一世,精力充沛、頭腦靈活、能夠拚搏探索、縱情享受生活的嘉年華時光也就三四十年。
所有的國家在經濟高速增長的階段,基礎設施建設都功不可沒。國土麵積和人口數量的組合從根本上決定了基建的發展空間,就這項組合而言,中國在這顆星球上獨一無二。高速鐵路是中國最耀眼的基建項目,但高速鐵路網在美國存在的商業價值遠遠趕不上中國。雖然美國的宜居國土麵積比中國更大,但除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以外,其它地區都地廣人稀,人口密度不足以在航空旅行之外再支撐起大規模的陸地遠程交通。
印度的人口密度比中國更大,但國土麵積隻有中國的三分之一。理論上講,在其它條件相當的情況下,印度的高速鐵路規模注定趕不上中國的一半。還有個問題是,有沒有發展空間是一回事,能否將可能轉化為現實又另當別論。各處都有不少人認為,印度基本上是沒有可能出現中國那樣的高速發展,能否持續保持中等速度的增長亦未可知。
當然出口貿易也為中國的經濟發展錦上添花,進一步抬升了增長速度。不過出口貿易的先天優勢並非中國獨有,印度在國際貿易方麵擁有比中國更大的先天優勢。英語在國際貿易中的作用不言而喻,對等比較受教育程度相當的各個群體,印度的總體英語水平遠勝於中國。此外印度是民主國家,算是跟西方共享相同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基建毫無疑問是由官方主導,而出口貿易則主要由民間推動,所以你看,專製中國的官與民在促進經濟發展方麵都超過了民主的印度。說到國際貿易,讓我想起兩三年前聽到的笑談:在中國貧弱的改革開放早期,是台灣人最先推動了中國的加工貿易,且自始至終貢獻最大,而中國成長壯大以後,第一拳要打的是台灣。
相當程度上講,正是中國特有的獨步全球的基建發展空間,才支撐起長達三四十年的經濟高速增長。但是再大的空間都有邊界,中國的房地產建設及其它基建項目經過幾十年的高速發展,到今天是否已趨飽和?相對於科技創新引導的經濟增長,基礎設施建設無疑是低垂的果實。所有已經過此階段的國家在摘取完這些果實以後,接下來又不得不緩慢而費力地攀爬。
轉回頭講更能吸引我的話題,中美兩國的大環境對個人生活的切身影響,尤其是身處美國的華人所能感受到的實在影響。中國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在整體上都趕不上美國,注意是整體上的對等比較。如果著眼打砸搶過後的滿地雞毛或者吸毒槍擊等病態社會症狀,美國的主流媒體也禁不住感歎:我們到底是不是發達國家?還好華人鮮少涉及那些極端場合,所以就華人所處的環境而言,美國整體上好於中國。非對等的比較沒有意義。
每個社會都是分層次的,可以大致分為富有階層、中產階級、貧困群體,當然每個階層都包括很大的範圍群體,又可以進一步細分,比如中上、中等、中下通常都被歸入到中產階級。將對等的階層群體作比較,比如四十歲左右的中國醫生或老師跟年齡相仿、雇主規模相當的美國同行作比較,或者中美兩國的快遞投送人員作比較,肯定美國更好。但美國更好也僅限於同階層相比,這迥異於二三十年前,那時候相差一個階層中國也比不上。
所以可能的階層錯位就影響到來與否、去與留的抉擇。階層錯位聽起來太過絕對,並且階層本身就是寬泛的群體,那麽具體到個人就是自身生活環境的可能改變,包括在異國他鄉的生活肯定比在故鄉更孤獨寂寥,而每個人對於諸如此類的改變因素所賦予的權重不同。偷渡來美國者絡繹不絕,因為於他們而言,不存在階層跌落的擔憂。而富有階層移民就容易感覺失落,在美國是享受不到眾星捧月的待遇。
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年輕人蜂擁來美國留學,這讓我想起有個台灣同學曾經引用一句古代漢語來描述現代美國的這一場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用古代中國的話來講解現代美國的事情,正因為反差強烈,所以我至今記憶猶新。有句話講生命的意義在於探索,年輕的時候要多經曆,年紀大了要多思考。雖然大部分留學生可能不得不回流,不過等到憧憬越來越少而回憶越來越多的年紀就會明白,追逐夢想、品味生活、體驗成敗得失、感受悲歡離合的過程才是寶貴的人生經曆。
疫情之前我回去中國生活過幾年,切實影響到我的是廣場舞噪音和網站屏蔽。我專門到居住地段的派出所去投訴廣場舞噪音問題,後來派出所的指導員和一名警察來到小區,召集我和物業管理公司的經理開會。物業經理抱怨我是唯一投訴廣場舞噪音的住戶,並且指出離跳舞地點更近的眾多住戶都毫無怨言。中國連穀歌和維基百科等中性的網站都屏蔽掉,所以我隻能借助翻牆軟件,當然上網體驗就差很多。如同上文所講,每個人對於諸如此類的差別所賦予的權重不同,所以不可能一概而論。
中美關係日趨緊張對於華人在美國的生活幾乎沒有影響,因為美國不是中國那樣的被政治籠罩的國度。至於網絡上的尖叫,那無非是放大個案以博取眼球。跟本土的美國人一樣,老移民也可以感覺出近年來美國的衰退,通貨膨脹更是一次劇烈的墜落。引發此次通貨膨脹的是油價和房價的飆升,後來雖然油價和房價下跌,但已經全麵上漲的其它生活成本沒有再降下來。麵對衝高的油價,拜登也隻能無力地埋怨石油寡頭“你們賺得太多了”。
說到油價,讓我想起2010年4月的墨西哥灣漏油事故,造成11名工作人員死亡及嚴重的環境災害。後來石油公司的老總迫於壓力辭職,收到$1,800萬美元的金色降落傘保障。我仍然記得在某篇英文報道的評論留言中有讀者這樣講: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中國,他會被處死,而美國讓他拿走天文數字般的保障金。給我留下印象的是那名讀者提到了中國,應該是對中國多少有幾分了解,隻言片語中透露出的也是無力的埋怨。處死他是不人道,企業家精神也應該保護,但寬容的邊界又該在哪裏?
直到最近的網絡報道還在講,醫療保險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動則年薪過億,而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深受醫療債務的困擾。其中有篇文章提問:是不是我們的製度生病了?過猶不及,何況保險金融地產既不是高科技,也不需要博大精深的專業知識或精湛技能,同時跟普羅大眾的生活息息相關,比高精尖行業更直觀地影響到每個人。
中美關係緊張對於美籍華人在中國的生活可能倒是有那麽點影響,畢竟行走在中國總是存在隱約的意識形態困擾,公權力無處不在,當然也不至於草木皆兵。中國所謂的反間諜法無形中授人以柄。對於美國官方發布的針對中國的旅行警告,華人並不會特別在意,至少現階段還不會因此而舍棄探親訪友的旅行。不過美國本土人士就不會再把去中國遊覽觀光等非必要的旅行作為選項,而他們去往中國的必要旅行本就不多。無論你是否喜歡,世人都會遺憾地看到,中美兩國接下來將漸行漸遠,我也不希望這樣。
西方人對於北韓的了解,很大程度上來源於脫北者的講述,雖然理性之人都知道,因為摻雜個人情感,那其中肯定帶有誇張的成分。為難之處在於,不存在通暢的渠道可以驗證觀察。中國會不會越來越封閉?海外華人現在還可以向本土人士解說中國,但如果將來他們也不得不疏遠中國,或者受製於客觀條件的約束而隻能夠霧裏看花,那麽他們的講解也會越來越不真實可信。
美國蹣跚滯重,中國也不再閃亮,而它們又是地球村中的老大和老二。如果存在關注地球的外星人,想必他們會說:“你看,地球人在衰退。” 他們才不會區分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如同中國不會區分紐約人還是洛杉磯人,而美國也不會區分北京人還是上海人。
(二) 既 愛 又 恨 的 美 國
美國的特朗普現象很有趣。當他戰勝黨內同儕、贏得總統候選人提名以後,跟每次選舉進程一樣,互聯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他的信息。美國的總統選舉牽動人心,全世界各種語言對此都不吝筆墨。很快人們就發現,他跟傳統意義上的總統候選人大相徑庭。這家夥風流成性,不客氣的說法是道德墮落、生活糜爛。有段音頻播放的是關於他如何吹噓自己是拈花惹草的高手,滿嘴盡是街頭混混的粗俗俚語。
還好特朗普先生接受了幕僚的建議,表現得勇於承認錯誤:我很抱歉,對不起各位,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比爾?克林頓比我更加不知廉恥。你看,壞事可以轉化為好事,美國的政客比你我都更需要具備把劣勢轉化為優勢的能力。選民也很認可他的說法,既往不咎,何況人非聖賢,不知道英語如何表達“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特朗普以反傳統的形象勝出,部分人喟歎世風日下、良莠不分。拋開情感因素,本質上體現出的是選民對現狀不滿。美國持續衰落不振,不滿則思變。事實上其前任總統奧巴馬也是高呼“改變”嶄露頭角,隻不過奧巴馬是喊口號,特朗普是顯擺叛逆風格。雖然改變不一定會變得更好,甚至有變得更糟糕的風險,但有改變就有希望,不是有句話講,世間唯一不變的是變化。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是民主選舉製的優勢,每個人都有表達心聲的窗口。
不過同時又派生出能否理性表達的問題,因為人是社會動物,難免會受到周圍環境的裹挾,因而可能會盲目從眾。在群體活動中,理性思考往往敵不過感性號召。中國因為人口眾多、關係複雜,留給個人獨處的空間更小、時間更少。身處群體之中隻可能聽或者講,思考需要獨自安靜下來。《聖經》也是這樣引導世人:當你要懺悔反省的時候,你進內室,關上門,獨自一人麵對主。任何在人前的懺悔都不可避免地帶有作秀的成分。
如同上文所講,在決定去留美國時,每個人對於中美兩國間的諸多差別因素所賦予的權重不同,在決定投票給哪名總統候選人時也是同樣的狀況。決策的原則容易理解:兩利就其大,兩害擇其輕。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的很多時候,每個人對於自身感覺到的利與害各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某些因素關聯的利害成分本身並不是涇渭分明。站在華人移民的立場上,候選人對於中國大陸、台灣、香港的態度就會被賦予比較高的權重,而各個群體內部也莫衷一是。
跟其他美國總統一樣,特朗普入主白宮期間也是新聞軼事不斷。了解一個人無非是聽其言、觀其行,美國大小媒體也熱衷於報道總統軼事。跟其他許多人一樣,起初我也認為人無完人,特朗普標新立異,算是給內鬥不休的美國政壇注入一縷清風。有關於他的一些荒謬言行的報道,前一兩次是讓人感覺奇怪,怎麽會愚昧到這種程度,累積多次後也就釋然。
他的心理年齡沒能夠與生理年齡同步發展,所以缺乏自我意識,才會口無遮攔、率性而為。他可以認真地問旁人“危害美國的颶風是不是中國製造”,可能普天下再無第二人會有此閃念;至於“注射消毒劑殺滅新冠病毒”還可以非常勉強地說成含有玩笑的成分。當然旁邊人也都經曆過感覺奇怪、惱其愚昧、再到不以為然。
如同對待生理殘疾,文明社會對待心理殘疾不應該也不允許歧視。但是關心愛護心理殘疾人士並不是可以放任心理殘疾者來治理國家,畢竟治國是要求強健心理的勞心之舉。當然有個客觀因素是,心理殘疾不同於生理殘疾那樣可以直觀地發覺,輕度的心理殘疾也不存在客觀的量化指標,沒有與當事人近身接觸的情況下隻能通過零碎的信息來判斷。這也是民主選舉製的固有缺陷,選民不可能對參選者有準確全麵的了解,某種程度上隻能夠憑直覺。
所以第一次投票給特朗普無可厚非,但第二次投票給特朗普就未免隨意。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大部分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並且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在美國占到相當高的比例。此外,美國的總統選舉製會造成這種局麵:德才兼備者沒能夠成為候選人,而最終的兩名候選人都隻不過是差強人意。
你可以說這是美國之醜,不過哪個國家沒有醜和惡?中國隻不過把醜和惡遮掩起來而已。好在美國的社會運行製度極大地限製住了個人權力,美國沒有犯大錯誤以至於跌落。事實上那幾年經濟還在穩健地恢複,如果不是因為疫情突發,大概率特朗普還會勝選連任。不過美國因為特朗普的偏狹而幾乎疏遠了所有的盟友,陷入自我孤立的境地。
中文也有很多講述特朗普的奇聞軼事的文章,有個中國讀者的留言蠻有意思,大意是講這種事情也隻能發生在美國,以特朗普的智商還可以成為富翁,如果放在中國,他是鐵定賺不到錢,就算是他賺到些錢,立馬就被人騙光了。在我看來,這個中國讀者表達了兩層意思:第一,特朗普的心智發育有缺陷;第二,中國社會哄騙盛行。
2021年1月6日的國會山事件震驚世人,某種程度上體現出民主製度的風險。有華人直接把衝擊國會大廈的那些人稱為美國義和團,雖說隻是戲虐之語,兩者也可以找到共同的背景。中國的義和團如果沒有得到清朝政府的認可,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難成氣候,也就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危害。特朗普居然直接出麵,鼓勵其支持者毋須縮手縮腳,盡可以勇往直前,管它何處是紅線。
後來美國政府就此事件展開調查聽證,網絡上有名大學老師開玩笑地為他準備了辯護的措辭:老先生心智發育有缺陷,不是蓄意違法。幾個華人朋友聊天時說到此事,大家都認可,假如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法製不健全的國家,完全有可能引發社會動蕩,失勢的當事人即便不是身首異處或者客死他鄉,也必然會身陷囹圄。從這個角度看,雖然美國的政客之間內鬥不休,但各方都不能跌破底線。
英文有句俗語講,你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民主選舉製度要生存延續有個基本前提:少數得服從多數。然而現實的問題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往往又不是深明大義者。如果說中國是全球化的大贏家,那麽美國中西部的藍領就是失落的群體。當然文明社會應當保護甚至偏向弱勢群體,但很多事情是知易行難、談何容易。他們有時候淳樸得可愛,有時候又倔強得惱人,並且骨子裏固執地認為:我才是地道的美國人。
美國中西部的藍領群體至今仍然處於失落狀態,這是美國社會發展麵臨的嚴峻課題,至今還沒有妥帖的解決方案。有個特朗普的支持者在網上發言:我知道自己受教育程度不高,你可以說那得怪自己,高科技我搭不上手,但我也要生活,什麽都得試一試,投票給特朗普也是嚐試。經濟發展如何惠及全體社會成員,尤其是弱勢群體,這個問題不僅局限於美國。許多國家都深受貧富差距擴大的困擾,中國也不能幸免。從他/她的簡短發言中,讀者也可以感覺出那份病急亂投醫的焦灼,還好他/她還在嚐試,至少還沒有完全放棄。
單純從選舉這個環節來講,略帶誇張地說,即使你我這樣的小市民去作美國的總統或州長,美國社會仍然將保持有序運轉。事實上很多時候選舉中勝出的不會是俠肝義膽、普渡眾生的天命之子,而是誇誇其談、嘩眾取寵的能說會道者。西方社會的運行製度是基於規則,強調按遊戲規則辦事,也就是依法行事。公權力受到很大限製,社會不至於因為權謀者的個人因素而劇烈起伏動蕩,不過同時又衍生出效率低下的問題。
限製公權力的規則說到底也是人製訂的。前不久有家美國的主流媒體提到,限製總統任期在上個世紀成為法律,限製議員任期的提案也出現過幾次,不過都不了了之。這裏也可以看到人性的弱點,立法者限製別人相對容易,但對於出台法律條文限製自己,大多數人都會心照不宣地顧左右而言他。反過來看亮點是,至少在那幾百名政客中,還有人能夠發出直麵人性弱點的不和諧音符。選民也沒有更多精力在關注總統選舉以外,再花時間深入了解國會議員候選人,於是國會山莊的失智老人堪比白宮。從某種意義上講,缺乏退位讓賢的機製無異於阻礙社會進步。
上個世紀的八九十年代,中國社會曾經埋怨挖苦老人政治,今天的美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唉,回憶又來了,那個時候的我正當青春年少,跟同齡人一樣,對美國是心向往之,聽說那裏是精英治國。當然人的思想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改變,不是有句話講:三十歲以前不相信共產主義是沒有良心,三十歲以後還相信共產主義是沒有頭腦。
年輕剛來美國之時苦惱於不能夠呼朋喚友,可能真是老了,現在的感覺是歲月靜好。中國的廣場舞噪音令人深惡痛絕,因為你躲也躲不掉,同樣性質的還有個別住戶肆無忌憚地播放音響。我問過幾戶鄰居是如何應對,他們告訴我關緊窗戶,打開電視機,也就是說委屈自己來部分衝抵環境的影響。警察訴苦說他們也沒有根治的辦法,我在想,如果美國的警察表示無能為力,那麽心煩意亂的狀態下,我可能會自己用槍來解決問題。換個角度看,正因為大家都有槍,所以也不敢肆無忌憚地影響別人。
兩相比較,美國的生活可以免除掉些委屈,其實就是個希望不被打擾的小心願。至於民主選舉總統並不是特別吸引我,部分是因為美國實行的是選舉人團製度,而加州不是搖擺州,所以投票的迫切性並不強烈。對於網絡上那些詛咒廣場舞的發言,我算是可以感同身受其中的無奈和怨怒。廣場舞噪音來自於民間,而為了應對官方的網絡屏蔽,我又不得不委屈自己額外花錢調用翻牆軟件。中國人可能會覺得小題大做,對於在海外生活過的人來講,穀歌是生活的必需品,而中國的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可以這樣講,美國並沒有給我帶來額外的幸福與快樂,而隻是讓我可以安靜地生活。與之相反,在中國想要安靜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變成為苛刻甚至不可能的奢望。人性健忘,所謂久居蘭室不聞其香,在美國生活久了,早已經認為安靜的生活隻不過是自然訴求、理所當然。這樣想來的確有理由珍惜當下,先享受知足的樂,當然也不能沉醉安樂窩,接下來再去體驗探索的苦。猛然間回過神來,才發覺光陰荏苒,有力不從心的感覺,苦樂年華難再見。
(三) 割 舍 不 掉 的 中 國
中國是人口大國,我們先講人口問題。事實上這不僅是中國和印度的問題,而是個全球性的問題,所以西方世界也很關注,英文中討論這個問題的文章連篇累牘。我本來打算翻譯幾篇相關的文章,但是感覺整體上說服力不強。大多數作者開篇就占領道德製高點,類似於中國人強調的政治立場正確,指出不應該限製人口增長,因為那種作法不人道,其中有部分順帶抨擊中國過去幾十年推行的計劃生育政策。在論及環境惡化、地球難以承受的時候,提出的對策基本上是節約能源,比如出行時盡可能搭乘公共交通,夏天可以把空調設置得高兩度,凡此種種。
這裏就存在顯見的悖論,本來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目標是讓人們可以享受舒適愜意的生活,但是人口的過度增長抵消了經濟發展的收益。公共交通肯定趕不上私家車來得舒適,方便程度也差很多,因為不可能直達家門口。夏天把空調設置得高兩度應該也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但畢竟舒適性就會打折扣。事實上提倡搭乘公共交通本身就帶有不得已的意味,其中隱含的台詞就是人太多了,大家得湊合著過日子。犧牲舒適性不僅讓地球上現有的人們感覺沮喪,相當於也是在提醒將要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靈:歡迎來到地球,不過有點擁擠,所以生活得悠著點兒。站在道德高位上講,還未降生就注定會被限製活動空間而不能夠盡情享受生活,那麽任其降生就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本身就不人道。
歐美人講到人口問題時難免會站著說話不腰疼,畢竟缺乏設身處地的長期體驗,說得嚴重點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在不傷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高談闊論人權,指責別人的作法不人道,西方有那麽部分人可能是比較喜歡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格調。還好隻有那麽部分人,即使在英文網站上,也有不少人在反駁諸如此類的烏托邦言論。
因為簽證的原因,我呆在中國期間每半年必須離境,所以我秋天回美國,春天去香港。我蠻喜歡香港,城市規劃得很好,在人口密度如此大的彈丸之地還有許多的公園和公共活動空間。東方之珠名揚天下,我交談過的遊客中來自五大洲的都有,有次爬山還碰到來自北加州的兩個中年人。作為旅遊者當然喜歡熱鬧,本來出門旅遊就附帶看熱鬧的目的。還好旅遊隻是短期活動,如果常年生活在那裏呢?在亞洲,香港是可以比肩日本、韓國、台灣的發達地區,那麽在欠發達地區呢?當然人類是很有韌性的,什麽沙塵暴、水災、旱災、流行病,我們不是都挺過來了。
有少部分文章是支持應該采取措施以控製人口增長,不過他們也沒有講出個令人信服的所以然。因為西方社會強調人權至上,可能他們也覺得自己的觀點沒辦法站得上道德高地,所以有點底氣不足,不能夠鏗鏘有力地表達,給人的感覺是說服力不強。不過有篇文章的結尾讓人印象深刻,作者可能是明白自己處於劣勢,於是拋出來一句冷酷無情的結束語:如果我們自己不做點什麽,那麽大自然母親就會做點什麽。
在談論到眼下中國經濟增長失速的問題時,英文和中文的幾乎所有文章都言之鑿鑿,中國人口減少將拖累經濟增長。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鸚鵡學舌,人口增長驅動經濟增長是兩三百年前的古典經濟學理論,那個年代走出城門不遠就可能碰到老虎。凡事皆有度、過猶不及的道理應該不難理解。新經濟增長理論中提到,現代社會中的成員個體要創造財富,必須首先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用於學習,而與此同時,人的動物屬性決定了其對資源的消耗是無條件的。
多年前看到過有篇文章講,按照自然資源與人口數量之間的協調比例來推算,美國的最佳狀態是維持三億人口。事實上現在人口開始偏多了,作為應對,前不久加州政府不得不鬆動了建築密度的要求。中國的宜居國土麵積比美國更小,理論上講人口應該控製在三億以內。還好人類的適應性很強,既然中國可以生活十四億人,而美國的中西部沃野千裏、良田萬頃,那麽理論上講養活十五億人應該沒有問題,當然沒有人會樂意。
玩笑歸玩笑,無可辯駁的事實是,如果人口不能夠降下來,那麽無論經濟如何發展,中國人也不可能過上西方人那樣高品質的生活。至於近幾年中國政府鼓勵生育,那不過是因為人口問題涉及政治,要保持大國地位,而中國是專製社會,專製政府出於政治考量優先,個人生活質量自然可以退居其次。事實上,即使中國隻有百年前的四億人口,仍然是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即便僅從眼前的狀況來看,在失業率高企的狀態下鼓勵生育,本身就有違常理。
就算是人口減少期間因為老齡化而影響到經濟增長,那也是不得不經過的糾錯階段,上個世紀已經作古的前朝帝王不計後果的獨裁錯誤,需要上億中國人花上百年的時間來彌補。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在中國市民生活中的各種場合,你經常都可以聽到“人太多了”的無心之語,那才是不受意識形態控製的真情流露。
中國的意識形態控製無處不在,且愈演愈烈。早些年還能看到不少有吸引力的網站,比如網易、南方周末、金融時報中文網、以及其它幾個網站,時不時地會刊載些高質量的文章,有的生動記敘世間悲歡,有的深刻剖析人性善惡,有的理性針砭中國時弊,有的客觀解說中美關係。不過後來中國的言論空間收緊,有幾家網站被關掉,沒有被關掉的也不再刊載有力道、有見解的文章。網易改版以後連那些不涉及政治的好版塊也被排擠掉,剩下些空洞附和的內容。
有段時間蠻喜歡看網易的探索欄目視頻,估計是網易從中國中央電視台購買的存檔資料,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其中部分內容,都是美國的大眾媒體公司拍攝的各類短片,涵蓋自然風光、萬物生靈、科學技術、人文曆史,名副其實的包羅萬象。還記得其中有記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視頻,日本在發動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初期屢屢得手,鏡頭切換到日本國內,每當有打勝仗的消息傳回去,民眾載歌載舞、鑼鼓喧天。當時還有點納悶,不是講發動戰爭的是軍方,日本人民都是熱愛和平的無辜群眾?當然後來也明白,極權控製下的民眾容易被蒙蔽得分不清善惡,將來的中國會不會這樣?
眼下如果想要瀏覽相對客觀的關於中國事務、中美關係的文章,還隻能去看紐約時報中文網、英國廣播公司中文網、德國之聲中文網這幾家西方人的網站。是不是感覺有點別扭?畢竟是西方人的網站,關於中國的內容不可能很豐富。雖然另外還有幾家西方人的中文網站,但給人的感覺是客觀公正性偏弱。華人創辦的網站也是良莠不齊,有部分是刻意跟中國的官方格調對著幹,中國的官媒偏左,他們就偏右。無論偏向左還是右,總之是偏離了客觀理性,所以可讀性就不大。
這很讓人沮喪,解讀中國還得依靠西方人的網站。能夠出現在中國網站上的文章,必須得合乎官方的口味,前不久看到一篇分析中美關係的文章,寫作者是中國的某個大學教授,起首沒幾句就是“美國抱著打壓我們的心態”。首先就定調了,當然也就分析不出個所以然。教授應該是年紀不小了,且受教育程度遠高於社會平均水平,照理講有閱曆、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應該是理性豁達的智者。
當然,毫無疑問的是,中國有許多理性豁達的智者,隻不過他們在當前的環境中發不出聲音來;這也是造成互聯網上中文信息缺乏的原因之一。海外也有幾家華人創辦的好網站,但刊載的文章少,更新速度慢。這也難怪,要講解中國的事情,本來就應該主要依靠身在大陸的中國人,於是乎困境就這樣產生了。就寫作能力而言,中國民間不乏高手。去年我看過奧斯卡獲獎電影《無依之地》以後,順便看了些中國觀眾的影評。有不少影評寫得相當好,不是寥寥幾段,而是長篇大論。回應影評的讀者留言也是讚不絕口,有段留言隻有幾個字:解說得真好。你看,公道自在人心。
近來中國的微信上零星出現了些不錯的文章,其中有些作者是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文筆流暢、有理有據、不急不躁。這很讓人欣慰,在中國那樣的壓抑氛圍中還能保持心態平穩,既不隨波逐流以至於頹喪,也不憤世嫉俗以至於偏激;並且寫作手法挺高明,通常是點到即止,當然也可能是迫不得已。其中有篇分析中美關係的短文講:無論美國怎樣對待我們,中國始終需要保持開放,如果閉關鎖國則無異於倒退回到幾十年前,如果跟俄羅斯、朝鮮、伊朗這些個國家結盟,那倒退得更遠,老祖宗早就說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不能近朱,至少可以潔身自好。
成語“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在漢語中似乎帶有貶義的意味,實則是正常人的本能反應,中美雙方都自然而然地會以自己的思維方式揣度對方。西方社會有言論自由的成文規則,因此講究的是行勝於言,通俗的套用就是罵人不犯法。美國人罵政府的聲音從來都不絕於耳,推而廣之,全世界人民都有罵美國政府的自由。所以中國幾十年來雖然國內始終傳講“美帝亡我之心不死”,攻擊謾罵不斷,美國完全不為所動,雙邊貿易蓬勃發展。而中國倒成了自己刻畫出來再加以痛斥的美國霸王模樣,欺淩弱小,四麵樹敵。
每件事物都有兩麵性,科技是雙刃劍早已經耳熟能詳;專製和民主亦各有其優劣,中國和美國各自都有數不清的沉屙痼疾。能夠出現在中國網站上的有兩類文章,要麽稱頌黨國,要麽揭露美帝。頌歌沒什麽好聽的,這年頭阿諛奉承即使在中國也很令人反感。不少抨擊美國及其民主製度的文章倒是入木三分,深刻揭露其政治上兩黨對立,經濟上寡頭壟斷,民主變成為惰政的遮羞布。如果英語是母語,我倒很樂意把這些犀利言辭翻譯成英文,看美國的那些厚顏政客和嗜血寡頭是否會有所觸動。
寫作這些文章的中國人應該是投入了蠻多的時間和精力,說他們關心美國毫不為過。如果他們把分析和寫作能力運用起來,把脈會診中國,應該也會推出些令人刮目相看的作品。事實上那樣做才是在行動上體現家國情懷,心係國家發展,古人不是講“忠言逆耳利於行”。當然讀者也知道,其中部分文章無非是暗示專製的優越性勝過民主,但這個結論又沒辦法直接寫出來,因為沒有客觀全麵地展示雙方;如果沒有比較就直接下結論,那麽必然會貽笑大方。
(四) 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
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大概率中國會超越美國成為地球老大,就像一百多年前美國超越英國成為老大那樣;而作為被超越者的美國,難免心裏會不高興,但不會有恐懼,就像一百多年前英國被美國超越那樣。當然這隻是俄烏戰爭、中美對抗的陰雲籠罩下放鬆心情的安慰劑。
說到民主,通常人們首先想到的是民主選舉,其實選舉是民主製度中最無足輕重的環節。從選民的角度講,要甄選出優秀的候選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從初選開始就需要全麵深入地了解每個候選人,且能夠秉持客觀公正的全局觀念理性作抉擇。事實上這兩條在現實生活中都隻可能是美好的願望,所以就連總統選舉也難免會淪為一場全民狂歡,更遑論議會選舉和各級地方選舉。俄羅斯的普京可以名正言順地通過選舉連任,希特勒在早年的德國也是通過選舉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台。
那麽為什麽還需要選舉呢?民主選舉雖然遠非盡善盡美,甚至還存在莫大的風險,但相對於權力世襲無疑是根本性的進步。現代民主社會不但有選舉活動,還通過三權分立來保障社會平穩運行。今天的俄羅斯和早年的德國都不存在名副其實的三權分立的社會運行製度。權力被分散掉以後就沒辦法人治而隻能夠法治。往大的方麵講,法律可以限製當權者濫用職權;往小的方麵講,法律可以保護普通民眾享受自由。
說到自由,通常人們的第一反應是我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但緊接著的第二反應是那樣不行,如果其他人也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那麽自身的處境就可能很危險。所以康德(Kant)說,自由不是你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而是你不想做什麽就可以不做什麽。也就是說,外界環境——包括政府和其他人——可能會限製你不能做什麽,但不能強迫你必須做什麽。事實上那就是法律所起的作用:法律隻能限製你不能做壞事,但不能強迫你必須做好事。隻有北韓那樣的極權國家才會要求民眾積極參與無休無止的群眾運動。
民主並不會必然帶來國家強盛,而隻是相當程度上避免壞,對人類社會最大的破壞是戰爭。縮小到個人層麵,民主並不會必然帶來幸福和快樂,而隻是相當程度上避免政府和其他人的煩擾。民主與法製相生相伴,如上文所講,法律並不能激發人們去行善,而隻是通過可能招致的懲罰來限製人性的惡。我喜歡看各行各業的網站,有家美國的律師事務所在其自我介紹中講:法律是底線,道德高於法律,我們不僅要作守法的人,還要作有道德的人。講得蠻好聽,是不是?可惜世風日下,美國有那麽些律師不愧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中國老是講美式民主糟糕得很,這倒沒完全錯;美式民主可能不大好,但民主國家在整體上都還守住了底線:不能發動侵略戰爭。因為東西方文化淵源的差異,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那麽更可能類似於日本多過美國。東方人含蓄內斂,看重集體行動;西方人外向張揚,強調個人主義。文化各有特色,並無優劣之分。美國有段擁槍的言論講:個人的權利被限製得越少,創新的潛力才可能發揮得越大。你覺得呢?美國是不可能禁槍的,雖然槍案頻發。某種程度上講,正是對於各種社會異象的容忍,由全體國民來分擔成本,才支撐起美國社會的創新。所以說創新成本高昂,不僅需要激勵機製及資本投入,還需要社會文化土壤。
即使在發達國家中作比較,美國人也更加標新立異,美國社會也更加動蕩顛簸。困擾美國社會的兩大頑疾是吸毒和槍擊,而這兩條在東方社會都不是問題,不僅是政府管理嚴格,而且民眾本身就對其深惡痛絕。好萊塢電影中出現的吸毒鏡頭,有些被演繹成前衛人士的時尚,有些被渲染成上流社會的優雅。這些不經意的扭曲展現,對於涉世未深、自控力不強的青少年危害深重。民主社會保護言論自由,政府隻能禁毒,電影中如何展現隻能仰賴好萊塢導演的道德水平。
我曾經在一家日本人的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當時正值2008年美國總統大選,每次總統大選都會讓美國社會嚴重撕裂。某天吃午飯時大家說到當前的選舉對立,我隨口問日本同事,你們日本的選舉是不是這種局麵?這個日本同事隨口回答:我們也投票,但我們往相同的方向投票。雖然有玩笑的成分在其中,但也可以看出,這樣的對立不受他待見。同樣是民主,東西方的民主社會也存在顯而易見的差別。東方人的忍辱負重的品質,在西方人看來是壓抑人性,怎堪忍耐。
年輕時曾經幻想著去美國和日本生活,深度體驗這兩個國家,因為美國最發達,而日本跟中國的淵源最接近。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這幾十年間,日本卻幾近於停滯。網絡上雖然不乏嘲諷日本的文章,不過也有肯定的聲音:經濟停滯幾十年也沒有導致社會動蕩坍塌,正是民主製度在兜底。個中道理也就是,民主不是必然向好,但可以避免向壞。這讓我想起早年聽到基督信徒講,是不是基督徒在平時候沒有差別,而在身處逆境、困難降臨的時候,信仰會幫助你以微笑麵對生活,經曆人生磨難。
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中美兩國在經濟發展上正好互補。美國的強項是創新,中國的強項是應用。中國可以購買美國的創新成果,將其轉化為產品,這樣既可以助推美國進一步的創新,又可以為中國帶來利潤,同時惠及整個地球村。西方國家本來以為經濟發展以後自然會有民主訴求——中國也得以享受到幾十年的全球化紅利,但是如今發現事與願違,甚至有被反噬的風險,於是不得不分道揚鑣。
還好到目前為止,中國還沒有像北韓那樣大張旗鼓地支持俄羅斯,也還沒有事實上對台灣發動戰爭,所以西方國家也都還維持交往,沒有像對待俄羅斯那樣全麵製裁。有篇英國人寫作的文章講,在前兩次世界大戰中,中國雖然貧弱,還始終站在代表正義的陣營中,但這一次是站錯了隊;如今是站在懸崖邊,不知道會不會掉下去。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那麽肯定不會跟俄羅斯為伍,沒有任何一個民主國家支持俄羅斯,最不濟也就是像印度那樣不站隊。
不知道中國是不是基於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這樣的邏輯,竟然會站到侵略者的隊伍中去。站隊俄羅斯不僅是對抗美國,而且是對抗整個民主陣營。民主國家之間雖然也是口角不斷,但畢竟共享基本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而發動戰爭是跌破底線的行徑。如果說戰狼外交隻是讓人反感,那麽站隊侵略者無異於作繭自縛。海外華人自然更關心中國的外交多過內政,照理講外交人員應該是熟悉西方的遊戲規則,卻總是昏招迭出,表現得如同所謂的不明真相的群眾。
民主製度降臨世間也才不過兩三百年,相對於人類曆史長河而言還處在嬰孩時期,仍然在躑躅前行、蹣跚踉蹌。雖然民主陣營在不斷發展壯大,但實際上專製從來都不是被民主瓦解掉的,而是自己撞到了南牆。民主製度相當程度上限製了對外征戰,也就不可能主動去討伐專製;而專製國家成長壯大以後,人性之惡因為缺乏約束,自然就會發酵膨脹。二戰之前的德國和日本都是高度發達的專製國家,發動戰爭危害世人,最終埋葬掉他們自己。在戰場上打敗他們的,不僅有美國、英國等民主國家,還有前蘇聯等專製國家。二戰後的前蘇聯專製政權內鬥不休,最終分崩離析,從曾經的超級大國之一淪落成為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三流國家。
支持跟中國脫鉤的美國智庫就在講,既然“以商促變”已經被證明行不通,那麽繼續跟中國開展貿易就等同於幫助對手長大來危害自己。更直白的說法是,應該放任甚至促成中國去閉關鎖國,從而令其自生自滅。聽起來相對溫和的說法是,美國自身的問題跟中國是同樣的多,西方的問題不亞於東方,那麽可以平行發展,讓時間來書寫答案。他們所持的依據是,民主有糾錯功能,而專製雖然效率高,但效率高本身也是雙刃劍,上升的速度可以很快,同時跌落的速度也可能很快。
單純從效率高這項品質來看,中國已經體驗過專製的利弊兩方麵。前朝帝王推行的以階級鬥爭為綱,讓中國社會近乎於崩潰;還好後來人痛定思痛,醒悟到需要把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中來;又適逢世貿組織接納,融合天時地利人和,如今總算是跟國際社會接軌。理論上講,考慮到專製和民主各自的優勢和劣勢,最理想的狀態是在經濟發展的早期采取專製以快速躍升,在經過高速發展以後采取民主以防止跌落。
事實上那也正是人類社會總體上的發展軌跡,工業革命終於讓人類走出農耕社會,根本性地抬升生產力以後才蘊育出民主。早期的民主製度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民主,因為那時候的民主不屬於大眾,而隻是少部分人的特權;並且早期的民主國家隻是對內實行民主,對外卻推行殖民,奴役別國。即使到了今天,在最大的民主國家美國,民主也並不是堅如磐石,甚至還岌岌可危。有段悲觀的言論講,在俄烏戰爭之前,民主在經濟發展方麵輸給了專製,如今是比賽哪方跌落得更慢而可以堅持到最後。
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那麽中國人也可以為民主的艱難發展貢獻智慧。中國人發展經濟的智慧讓世人刮目相看,今天全世界各國在供應鏈上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地依賴於中國。早些年我曾經協助中國的廠商參加美國的展會,某些行業的中國製造曾經占據半壁江山。不僅是在美國,在全世界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雖然中國商品的質量良莠不齊,但畢竟極大地豐富了人們的選擇。假如中國人也用心發展民主,那麽不僅可以突破自身眼前的困境,還可以從根本上跳出治亂循環,從而澤被後世,惠及四海。
假如全世界所有各國都是民主國家,這顆星球就完美無缺或者太平無虞了嗎?不見得,坦白地講,肯定不會。事實上端倪現在就可以看得出來,在新冠疫情、俄烏戰爭爆發前,包括聯合國、歐盟、北約等國家間機構基本上都處於不作為狀態,因為在很多事務上無法達成一致。所以有政治人物講,俄烏戰爭在某種程度上讓北約複活過來。民主國家內部也是推諉扯皮不斷,在很多方麵陷於停滯甚至倒退。理論上講,美國的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人口稠密,適合建設高速鐵路,現實中是不可能建設得起來。道理很簡單,如同盡人皆知的那句話所講,你永遠不能夠讓每個人都滿意。
還好人類在進化,眼前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就暫且將其擱置在那裏,未來世界的人們應該會更聰明。假如中國是民主國家,那麽至少現階段將會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進步總是點滴累積而成。至於民主化以後的中國是否會取代美國成為地球老大,老實講那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如何避免戰爭,實現永續的和平與發展,才是地球人的牽掛。
2023年10月 @ 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