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稚的憨態驅散了屋裏最後的一絲凝重和拘謹。
眾人不覺莞爾,那小男孩從地上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大人和笑著搖頭的母親,一臉茫然。
嫘祖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來,露出了久已未見的輕鬆笑容。“好乖巧的孩兒,”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愈發柔和,“告訴奶奶,你叫什麽名字?”
沒等小男孩回答,昌意便已開口道:“蒙童尚小,還未有名。蓋盈之地偏遠,民風樸愚,我們平時都喚他顓兒。”
“顓兒,顓兒……”嫘祖念叨著,緩緩點頭,“這名字……我倒是喜歡他這頊頊然不自得的樣子,不如就叫顓頊吧。”
“謝母親賜名。”昌意和女樞連忙說道。
小男孩明白大人們是在說自己,他直起身來,奶聲奶氣地說道:“奶奶,我叫顓頊!”
嫘祖老太太被逗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道:“好!顓頊,來,來,快到奶奶這兒來。”
女樞在旁低聲鼓勵:“去吧,去問奶奶好。”
小顓頊鬆開母親的手,噔噔噔地跑到嫘祖的席前,被老太太攬到身邊,他就勢挨著老太太坐下,還伸出溫熱的小手,主動抱住了嫘祖的手臂,仰著臉又叫了一聲:“奶奶好!”
這童聲如同一股暖流衝開冰封的河麵,嫘祖隻覺多日鬱結的心口被什麽東西輕輕化開了。她摟住小顓頊,手指輕撫過孩子細軟的額發和圓潤的小臉,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好,好,真是個好孩子……”
眾兄弟見母親開懷,都心中釋然。
女樞也默默退至昌意身側坐下。
嫘祖摩挲著顓頊小小的肩膀,目光恰好落在孩子胸前懸掛的飾物上。
那是一片弧形的玉璜,打磨精細,在火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嫘祖認得,這正是自己那四璜聯璧中的一片。她轉頭對身後的中年女侍吩咐道:“去,將我那隻嵌著貝的木盒取來。”
女侍應聲退下,不多時,捧來一隻木盒。嫘祖接過木盒,打開,置於膝上。
小顓頊好奇地探過頭來,卻見盒內柔軟的襯布上靜靜躺著一片玉璜。他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著盒子,另一隻手抓著自己胸前的玉璜,奇道:“奶奶,這玉…… 和顓兒戴的一樣。”
嫘祖低頭看著他,慈愛地笑了:“嗯,當然一樣。你戴的這一璜,和我這裏收著的這一璜,還有你幾位叔伯身上的,原本就是同一塊玉璧上分出來的啊。”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幾個兒子,最後落在玄囂身上:“玄囂,你來。”
玄囂依言起身,來到母親身前跪坐下來。
嫘祖從木盒中取出那片玉璜,遞到玄囂麵前:“這是給你的一璜。”接著,老太太抬起手來,指點著昌意、青陽和休,鄭重說道:“現在,你們兄弟四人,各執一璜了。”
休與青陽各自從懷中取出自己那一片玉璜,加上小顓頊胸前所佩,以及剛交給玄囂的一璜,四片湊成一枚中空的玉璧,接口和紋路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大屋裏,鬆明跳動的火焰映照在這枚複圓的玉璧上,光影浮動,仿佛有某種無形無息的氣脈在紋理間流轉、纏聯。
嫘祖一手仍摟著小顓頊,注視著青陽與昌意的臉:“我當初說過的話,你二人可還記得?”
青陽望了昌意一眼,深吸一口氣道:“記得。‘兄弟同心,世代扶助。見璧如見母親。’”
“兄弟同心,世代扶助。見璧如見母親。”
昌意、玄囂、休,連同女樞,接著齊聲重複,再一次發下了重誓。
嫘祖滿意地點點頭,緩緩說道:“眼下,帝君之位懸而未決,大巫與長老們爭執不下…… 昌意,玄囂,你兩個封地皆在西土,那邊的人們,對這事是如何議論的?”
玄囂略一沉吟,便開口道:“陝地人說,此番崇山震動,峰嶺崩摧,城裏祭祀台上所見的方位都產生了偏離,致使今春播種時令遲遲難定。小子回到軒轅丘,看到大巫禁止登台觀日,才知這傳聞竟是真的。”說著,他看了一眼青陽,“外間的部族暗地裏都在傳,說這是上天降下的兆示,當轉用‘兩儀五行’之法來正曆明時。”
休直來直去,沉聲插話道:“地動之後,雲師確實在城內的祭台加派了守衛,現在即便是尋常巫覡也不得靠近。大巫對此事極為看重,雲帥也囑咐過多次。”
這時,溫厚的昌意對嫘祖說道:“其實西土廣大,小子所在的蓋盈之地,族人隻尊帝君之威,並不關心大巫是誰,對少昊之名更是聞所未聞。渭水之濱尚且如此,遑論薑水、弱水、和都廣那些更遙遠的地方。然而,西土之人對伊耆氏和蒼林其實並無好感。蒼林借帝子身份和大巫的支持,縱容母族伊耆氏獨占鹽池之利,強壓其他部族。列山氏就擔心,若是由伊耆氏的蒼林得到帝位,隻怕自己就更無處可討得公道了。”
嫘祖靜靜地聽著,她當然知曉這些暗流。
在帝君大墓形製和下葬儀式的規劃上,東土氏族出了大力,在彰顯先帝功績與明德的同時,也使得東土的兩儀五行之說隨之傳播開來,在河洛、廣桑、崇地、乃至北土的大族中影響巨大,頗有壓過西土連山觀日之法的勢頭。這自然觸怒了一直延用連山之法、主持軒轅丘祭祀權柄的大巫左徹和他手下的巫覡們。嫘祖不懂所謂的觀天之法,也並不十分在意。可她實實在在感受到的,是這大墓和葬禮使先帝的形象被大幅提升,身後的聲名也被人們極力尊崇,而這都離不開青陽以及東土羲和二老的鼎力相助。她明白,人心所向,最終要比巫卜之言更為長久。
“嗯,有些話也傳到過我這裏。”嫘祖淡淡地說道,“不過你們要知道,雖然營建陵墓和定立葬式的事情是由工正和柏高大人操持,但那也是帝君生前明確認可過的。”她的目光落回青陽身上,語調變得溫和而深切,“帝位、君位,這些名號終歸要由眾人商議而定。但無論結果如何,你們兄弟四人的同心之誼,有玉璧為證,絕不可違背。這才是你們立身的根本,也是你們的父君在天之靈最願看到的。”
青陽心中感動,連連點頭道:“母親大人教誨的是。此璧為證,青陽必不負兄弟之誓,不負父君所願。”
昌意、玄囂、休亦齊聲應和:
“謹遵母命。此璧為證,不負兄弟之誓,不負父君所願。”
嫘祖滿意地點點頭,一手摟著小顓頊,一手招呼女樞道:“今晚你和顓兒就先住在奶奶這兒吧,他們兄弟還有話說,就讓他們自去好了。”
“是。”女樞恭順地應了一聲。
昌意、玄囂、休和青陽四人見嫘祖已經疲倦,便一起拜辭而去。
昌意夫婦一家從蓋盈之丘遠道而來,嫘祖執意要留他們多住些時日。小顓頊更是深得老太太歡心,幾乎成了她身邊的“小尾巴”,稚語童顏無形之中衝淡了帝君離世帶來的愁思。
兩日後,休陪同即將啟程東返的青陽,再次來到嫘祖的住處。
二人進屋,見禮之後,青陽依依不舍地開口說道:“母親,明日清晨,孩兒便要與羲和二老返回東土了。您…… 務必保重身體。”說著,他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嫘祖雖知幾個外封的兒子不能久居,卻還是不免輕歎一聲道:“唉…… 鳥兒大了,總要離巢。你們都已是一方之主,阿母也不能把你們拴在身邊。明日玄囂也要回陝地去…… 就剩下小顓頊陪我嘍。”說著,她下意識地摟緊了身邊的顓頊。
小顓頊似懂非懂,卻敏銳地感覺到老太太的傷感,立刻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嫘祖寬大的衣角,輕輕晃了晃,仰起小臉。
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滿是依賴和安慰。
這細小的舉動讓嫘祖心頭一暖。她摩挲著孩子的肩背,對休道:“休,明日,你也去送送玄囂。”
休點頭應道:“母親放心,小子和昌意大哥都會去送玄囂的。”
“好,好……”嫘祖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看著休,語氣轉為平緩,“對了,休,這幾日有不少族中長老和雲師裏的人私下來我這裏,說要推舉你當軒轅氏的大君呢。”
青陽臉上不由露出喜色,在一旁插話道:“東土氏族也都希望休大哥來作軒轅氏大君。大哥持重勇毅,讓人心安。”
休聞言,立即低下頭,姿態恭謹而謙遜:“若是長老們和雲師眾弟兄真的看重,以大君之位相托,孩兒會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隻是……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嫘祖,“不知母親大人意下如何?”
嫘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道:“我自然高興。你來守護軒轅之丘,最讓我放心。”她停頓片刻,將視線移向青陽,那目光中卻分明帶著些許的疑慮,“既然說到繼位之事…… 青陽啊,你明日便要東歸,我這心裏…… 我心裏總有些放不下。你能否告訴阿母,為何你…… 還有東土的太昊大君,都想爭這帝君的名號呢?”
此話一出,連休都不由得繃緊了神經,屏住了呼吸。
小顓頊也似乎感到了什麽,小手將嫘祖的衣角抓得更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青陽。
青陽沒有絲毫回避,他挺直背脊,神色坦然,聲音平和:“稟告母親,河洛東西,風物迥異,大河上下,互不統屬。然而三百年來,從渭水的蓋盈之地、涑水的鹽池、陝地的古道、到廣桑的清水、東土的汶邑,各族各地之間鮮有征伐,商旅往來不絕,技藝相傳,有無互通。此等安居和睦景象,根由何在?正在於我們河洛軒轅氏,曆代帝君承天命,聚人心,通達南北,連結東西。帝君之名,絕非僅僅是一個名號,四麵八方的部族,隻要心中還尊崇同一個帝君,就會認同曾經的盟誓,即使偶有衝突亦能化解平息。”他略微停頓,眼中流露出憂慮之色,“可如今,淮水以南,雲夢之地,百族紛爭,萬民離亂。九嶷人據有蒼梧,侵擾夏地;共工氏起於淮泗,治水練師,北望廣桑,其勢日盛。如今父君新陟,權威空懸,若繼位者隻盯著鹽池小利、一己之私,不能放下東西之別、易法之爭,不能以公允之心統合各方,則西土、河洛、和東土將陷入各自為戰。到時候,夏地之亂恐將蔓延至崇南,東土氏族亦難獨擋共工氏北進,那麽,廣桑乃至河洛終會被殃及的。”
嫘祖邊聽邊微微頷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衣角,看了看休,喃喃說道:“嗯,似乎…… 常先、柏高兩位大人,還有雲相和力牧老將軍,也說過類似的話…… ”
休點頭,肅然道:“確是如此。雲帥曾與小子說起過淮泗與崇地形勢,與青陽弟所言大抵相同。”
嫘祖沉吟著,繼續問道:“那…… 大巫執意支持蒼林,又為何來?”
休見青陽不好開口,便謹慎地接過話頭道:“蒼林少君的根基在西土,但其母族伊耆氏因獨占鹽池之利,與西土大族列山氏積怨甚深,已鬧得勢同水火。而在東土諸部與河洛之地的大時族眼中,蒼林少君遠非眾望所歸之人。大巫出自西土,心懷西土,恢複西土的繁盛一直是他老人家心中的願望。若有伊耆氏蒼林為帝,再借助雲師的力量,大巫便可以開始重新統合西土各族。隻不過…… 如此一來,對於南邊的威脅,恐怕就…… 無暇也無力顧及了。”
嫘祖的目光再次回到青陽臉上,語氣愈加持重:“青陽,若最終是你接過帝君之位,你會如何對待西土?畢竟你現在身為東土的少昊,西土人難免心存疑慮啊!”
青陽迎著母親的目光,眼神堅定,聲音充滿了自信:“東土、河洛、西土之人,鬥則離亂,和則興旺。其中道理,有如母親教導我們兄弟四璜成璧。觀天之學,權謀之術,帝君之名,最終根本,在於人和。孩兒出自軒轅氏,封在廣桑,本非東土之人。太昊、羲、和諸君拋開族屬之別,以東土少昊之位托付於我,我必不能負東土。而日後,若大家將帝君之號予我,我亦誓不負西土之人!”
“說得好!青陽我兒,你這番話,說到了根本。”
嫘祖臉上露出激賞的神色,她低聲念叨著青陽說過的話,連連點頭,“鬥則離亂,和則興旺,其理如璜璧相合。權謀之術,帝君之名,最終根本,在於人和…… 得少昊之名,不負東土;予帝君之號,不負西土…… 好,好…… ”
一旁的小顓頊聽得入神,用稚嫩的童音跟著學舌:“鬥則離亂,和則興旺…… 帝君之號,不負西土。”
孩子的複誦讓嫘祖愈發高興,她撫摸著顓頊的頭頂,欣然道:“青陽啊,你能有這般見識,實在令我欣慰。這些道理,你是從何處學來的啊?”
青陽忙低下頭,謙恭地說道:“母親過獎了。小子不才,隻是有幸得到幾位賢者為師。起先蒙柏夷先生指點;後在東土,受羲和二老的教導,太昊大君也以曆代先祖的智慧相授;更有在滎澤之畔,聆聽有沮氏的沮陽大巫,講述上古紀事、天地之變和族群的興衰。”
嫘祖聽著,不覺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青陽的肩膀,投向東牆上的窗欞。
窗外是高遠湛藍的天空。
“原來如此。”嫘祖輕歎一聲,心下恍然,帶著對古遠先人的敬意悠然道,“想不到啊,先祖倉頡氏與沮誦氏大巫智慧的薪火,竟還在人間,灼灼不息…… ”
次日,青陽與玄囂各自踏上了歸程。
而蒼林卻被大巫左徹繼續留在了軒轅之丘。
雖然蒼林留在了帝都,可是真心支持他的,還是隻有左徹身邊的巫覡和其母族伊耆氏。就這樣,在平靜的表象下,軒轅之丘暗流湧動,各方勢力奔走勾連,種種傳言和議論層出不窮。帝君之位卻依舊懸而不決。
轉眼,就快一年了。
雲師統帥力牧,平素極少離開軍營,但這天他卻一早就來到了宮城。
原來,他接到了大夫人嫘祖的正式邀請。
力牧身形魁梧,身著麻衣,依舊披著他那件熊皮大氅。來到嫘祖的大屋,見禮寒暄,落座之後,力牧就不再吭氣,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隻等著嫘祖說話。
嫘祖深知這位老將軍的脾性,她免去了客套,直接切入正題:“今日請雲帥前來,是想聽聽雲帥的意見。”
“大夫人請講。”力牧微微頷首,依舊沒有多說一字。
嫘祖轉頭對倚坐在身旁的小顓頊道:“顓頊,你去夥房找姨姨給力牧爺爺拿些吃的東西過來。”
小顓頊一骨碌爬起,便噔噔噔地跑出門去。
支走了小顓頊,嫘祖稍作斟酌,開口道:“近來,城內諸多雲官與河洛大族的長老,都有意推舉休接任軒轅氏大君之位。雲帥以為如何?”
力牧抬起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謹慎地反問道:“大夫人說的是軒轅氏大君,還是帝君?”
嫘祖立即確認道:“是軒轅氏本部大君之位。”
力牧點了點頭,接著又問:“那麽,大夫人可曾聽聞,有誰明確反對休少君繼任軒轅氏大君嗎?”
這一問,反倒讓嫘祖一時怔住了。她仔細想了想,緩緩搖頭道:“不曾聽聞。雲帥呢?”
力牧臉上露出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讓他剛硬的麵部線條瞬間柔和了不少:“既然如此,那就該將此事盡快定下來才是。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軒轅氏本部安定,方可論及其他。”
嫘祖沒料到,在休繼位軒轅大君這事上,力牧竟然如此爽利。她頓感寬慰,趁勢說道:“雲帥所言甚是。那麽…… 若論及帝君名號,雲帥以為,少昊青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