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牙科診所出來,嘴裏塞著兩個碩大的紗包,緊緊地壓在剛剛被拔除的牙齒留下的空洞上。一種熟悉的、脹滿的陌生感回來了。麻藥的效力還統治著半邊臉頰,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感受世界。醫生遞來一包備用紗布,叮囑要咬緊,血才止得快。我點點頭,說不出話,隻能發出一點含糊的音節,像某種默契的暗號。
人的三十二顆牙齒,並不算在那兩百零六塊骨骼的譜係裏。它們是堅韌的異鄉者,由釉質、本質和骨質構成,是身體邊防上的精兵,卻不算骨骼王國的正式子民。古人買賣人口,要查驗“牙口”,牙齒的好壞,直接丈量著一個人的價值與耐力。原來,這並非骨骼的成員,其分量卻從未輕過骨骼。
這讓我想起我的牙齒,以及它們所經曆的、我所歸屬的歲月。我的童年,牙齒是與土地一起生長的。在一年隻在年關沐浴一次的鄉下,牙齒的潔淨是件奢侈而模糊的事。那時,甜是貧乏日子裏最確鑿的安慰,於是“蟲牙”成了孩子們通行的勳章。疼痛在夜晚嚎叫,便引來了走街串巷的“神醫”。母親管他們叫“賣當的”——售賣一份短暫安慰與可能的上當。幾分幾毛,一團神秘的白色藥末,有時裹在破紗布裏,有時直接抹上那作祟的牙。說來也奇,那疼,竟真就怯怯地退了,或至少是輕了。還有那些老爺爺,用廢報紙卷著旱煙,順手從牙縫裏刮下些“牙花子”當作黏合的漿糊。牙齒,在那時是工具,是忍耐的一部分,與精致的生活無關。直到去了鎮上念初中,我才擁有了第一支牙刷,開啟了與它們每日一次的、生疏的對話。
後來,牙齒跟著我進了城,也開始遭遇城市標準的審視。三十多歲時,在北京,一顆右上方的臼齒,在不知不覺中被蛀成了空殼,終於被留在了診所的托盤裏。接著是智齒,一顆,兩顆……身體對外來的填補物總顯得排斥,鑲上的假牙在口中像個格格不入的客人,後來索性被請了出去,留下一個沉默的空位,像心裏某個不再提起的角落。
再後來,大洋彼岸,牙醫對著X光片,給出冷靜的宣判:牙結石嚴重,必須“深度清潔”,但代價可能是失去一半的牙齒。那句“不到五十”,和那“昂貴”的費用,一起將我勸退。我選擇與我的牙齒維持一種心照不宣的、將就的共存,仿佛忽略它們,就能忽略時光在某處的加速鏽蝕。
轉機在2019年,廣州。朋友介紹的牙醫在深度洗牙後笑著說:“保養得不錯,在國內算很好的了。”那一刻,我恍然。並非我的牙齒突然變好,而是衡量的尺度變了。在美國的刻度上,它是需要緊急修繕的;在更廣闊的生活實相裏,它竟還算得上堅韌。這奇特的錯位感,讓我第一次認真地、帶著某種歉疚,審視我這位沉默的、陪我穿越了不同標準的老友。
而此刻,坐在異國的診椅上,左下後方又一顆牙齒結束了它漫長的罷工。清洗,評估,最終判決是拔除。連同最後一顆智齒,一起告別。醫生讓我看了看那些被清除的、堅硬的牙結石碎片,那是時光沉積下的、鈣化的疏忽。
咬著紗包回家的路上,麻藥讓半邊臉如同異域。兒子看著我,我無法言語,隻能用手比劃。他眼裏是了然的關切,默默遞來溫水,將水果切成小塊。這無聲的照拂,竟與嘴裏那止血的紗包一樣,有一種紮實的暖意。
兩個小時裏,我靜靜地感受著那空洞在形成。最後一顆智齒離開,像送別了一位見證我所有年輕歲月、最終也無言退場的老友。那些關於“牙口”的衡量,關於江湖遊醫的藥粉,關於北京、美國、廣州不同的診斷,都隨著麻藥的細微刺痛,緩緩沉澱下去。
牙齒,這人體最堅硬的器官,其最終的境遇,何嚐不是我們自身習慣與抉擇的倒影?你珍視它,每日清潔,定期探望,它便回報你長久的咀嚼之力,坦然的笑容。你忽略它,它便以疼痛提醒,最終以離開告終。它像一位最誠實的夥伴,記錄著你如何對待自己,如何對待時光。
麻藥漸漸退了,隱痛開始浮現,那是生長與愈合的信號。嘴裏的紗包可以取出,血總會止住,空洞也會被新的組織慢慢撫平。但有些離去,是為了讓留存下的更加穩固。世間萬物,大抵如此。你投之以桃,它未必報之以瓊瑤,但那些你真正用心嗬護的,終會在漫長的歲月裏,給你一種安靜、溫暖、歲歲年年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