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頭兒的解釋,我才明白,從一開始我就把這事兒想的太簡單了。
那時單位裏還沒有什麽計算機,服務器之類的東西。所有的設備都是即開即用,用完就關機。除了為了省電,更重要是為了安全。那些真空管的設備,發熱很厲害,每個開了機後都像個小烤箱。每天下班後,各單位的頭兒臨走前說的一句話幾乎都一樣:別忘拉閘!不論誰最後離開,出門前的最後一件事必定是拉斷室內的總電源(不知現在是不是還這樣)。因為當時的確有因為沒斷電而造成失火的事故。在那個什麽都可能與政治扯到一塊的年代,人們已經被嚇得草木皆兵了。寧可小心點兒,無論如何不能出事。
所以,“設備一旦加電就必須有人值守”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
這樣看來,我原來設想的把設備接好,啟動自動測試後就不管了的情況是不可能了。無奈之下,我隻能接受這個現實:我還得上夜班。
不過,沮喪之餘發現,情況到底還是有了改變。因為是自動測試,我就不必死盯在工作台前不動了。在值班的時候,我可以悠閑地去看看電視,而不必擔心誤了測試時間。我可以在隨便翻著報紙的同時,聽著那台打印機在那兒叮叮當當地砸桌子。廠裏的食堂會給上夜班的人準備夜宵,我可以瀟灑地溜達到食堂,買上一飯盒熱湯麵端回來。在寒冷的冬夜裏,一邊享受著熱氣騰騰的麵條,一邊看著那台控製器麵板上代表工作狀態而閃爍不斷的紅綠指示燈,那台頻率計顯示器上跳動的數字,還有打印機源源不斷吐出的那條印有測試結果的長紙帶。那一刻,頗有點兒鄉下的土財主坐在地頭兒,叼著旱煙袋,看著手下的長工忙著耪地,送糞,收麥子的幸福感覺。到了後半夜,我甚至可以找個窗簾之類的東西鋪在幾張拚起來的椅子上,躺下睡一覺。那台每隔一個小時就響一次的打印機給寂靜的夜晚帶來了一縷喧鬧,提醒我到了什麽時間,伴隨著我迎來又一個早晨。
這個“業餘”項目的成功,成了單位裏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
說不大,是因為許多人早就知道我在那兒折騰什麽,聽說弄成了也沒覺得是個什麽了不得的事。單位的頭兒也沒給什麽獎勵,隻是在開大會時,把那個完成了的控製器舉到眾人麵前展示了一下,迎來了一陣掌聲後,就算完了。
說不小,是因為不知通過什麽途徑,這個結果被報到了部裏,成為了“青年工人搞發明創造”的典型之一。一大幫人陪著一個部裏來的攝影師,來到我們單位,要拍照片用來辦展覽。我也就當了一次模特,讓那幫人像木偶一樣地擺弄了半天。組裏的人都被“清場”趕到了門外,諾大的辦公室成了我一個人的地方。被趕出去的人擠在門口嘻嘻哈哈地看笑話。我看著那個攝影師手裏的相機鏡頭,聽著他沒完沒了地要我“這樣”,“那樣”的要求,那感覺估計和今天那些女明星們拍“脫”戲時差不多。
幾年以後我上了大學,離開了那個單位。在獎勵製度又開始實施後,我聽說上麵有意思要發筆獎金以獎勵我在那個項目上所做過的工作,讓我很是高興了幾天。不過最終還是沒了下文。
若幹年後,當我又回原單位串門聊天時,聽說單位裏又組成了一個項目組,要把我原來做的那個東西改進提高,搞成個新項目。聽了之後,驚訝之餘,又不禁有些悲哀。時間已經過去了這些年,這個行業裏的技術突飛猛進,已經是日新月異了。當年我用的技術和設計概念早已經過了時。不去追趕新的潮流,還是在這麽老的東西上修修補補,能有多大的意義呢?不過,我到底也沒再說什麽。我已經不是這兒的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了。
我的工程師之路是從這個設計開始的。時至今日,每當我想起那段經曆,還是對許多人心存感激:那些年輕或年長的師傅,那個材料庫的胖大姐,當然,還有我們組的那個頭兒。如果不是他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對我這個二級工近乎虛無縹緲的想法給予了充分的信任,我也就不會有這個設計。如果不是他把許多本來要分給我做的事默默地攬了過去,我也不會有那麽多的空餘時間來完成這件事。
那些年,許多人都做過我的老師。有文革中間畢業,和我們有相似命運的大學生,也有在一個不起眼的崗位上默默無聞地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工人。從一個計算公式中每個變量的含義,到如何用烙鐵焊出一個飽滿的焊點;從教我怎麽才能把圖紙畫的幹淨漂亮,到怎麽用銼刀,使鋸子。
人的一生中有無數個第一次。盡管事後看來,當中的許多是那樣的簡單或幼稚,但它們畢竟是一段經曆的開始。再高的樓,也是從其角落裏的那塊磚開始蓋起來的。那塊基石雖然不起眼,可離了它,剩下的就成了空中樓閣,難堪大用了。
參觀一座建築,人們總是想看看它的奠基石,因為它是個標誌。回憶過去的經曆,也總會讓人想起那些第一次,因為裏麵包含了太多的酸甜苦辣,讓人一言難盡。
也許,這就是今天很多人回憶過去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