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一號

寡淡的水,加上些許誘因,有了足夠的時間,就變成了酒。
正文

現場試驗那些事 - 軍代表

(2026-01-18 15:18:23) 下一個

記得以前在國內買東西,特別是大件兒的東西,像是電視,冰箱之類的,都要在現場開箱驗貨,檢查一下是否工作正常,免得拉回家後發現不工作,又要找回來,少不了要費一番口舌。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是這樣。這件事凸顯了一個現象,就是過去人們很長時間裏信奉一個“眼見為實”的消費習慣,特別是對那些涉及大額金錢的東西,格外的謹慎。這一方麵是因為東西昂貴,另一方也是因為過去的產品質量,的確讓人不放心,難免要挑挑揀揀。家庭消費如此,涉及到各類軍用設備則要加上一個“更”字。

我過去所在單位曾經是國內中大功率短波通信發射機以及對空對海導航設備的主要生產廠。因為用戶主要是軍方,所以廠裏有一個規模不小的“軍代表室”,其中包括了來自陸海空各軍種的代表,人數曾多達近二十人。其主要工作之一,就是上麵提到的“開箱驗貨”。

按照一般道理說,電子設備都有自己的技術指標,這些指標在當初製定的時候,相關的軍代表就已經參與進來了,是高是低,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討價還價。現在設備出來了,也通過了生產線上的測試,軍代表也按規定進行了抽檢,應該可以認定是否合格了。但是,即使是這樣,也還是不行,一定要再經過“現場試驗”這一關之後,才算拉到。因為我們的設備多為車載型,所以這裏說的“現場試驗”就是開著裝載了各式產品的大小車輛,出去跑上一趟,少則幾小時,多則要若幹天,試試各種情況下的通信效果。我們通常管這個叫“跑車”。

軍代表在我們單位裏是個特殊群體。一方麵他們不受廠方領導,而是聽命於各自派出的軍種有關部門。他們的各種福利待遇和工廠是兩張皮,各走各的。另一方麵,他們又和所在工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首先廠裏要給他們提供條件上乘的辦公地點,通常都要等同於廠級領導的水平。其次雖說他們是吃軍費的,但廠裏的各種福利都不能少了他們的。不論是逢年過節工會發米麵糧油糖,還是電影票演出票,都不能落下。理論上沒必要,實踐中卻很重要。尤其到了季度末或年底要交貨的時候,從廠裏的一二把手到下麵的各層領導,對他們都會客客氣氣,各種要求在可能的情況下都是有求必應。原因很簡單,你忙活了一年,就等著交貨收款了,軍代表要是不簽字,一切都是白瞎。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那些軍代表擔負這樣一個工作,對他們而言也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他們拿著軍隊的優厚待遇,卻過著和地方一樣的生活,和我們一樣上下班,除了每年有數的幾次產品驗收時期會比較緊張,其他大多數時間都很清閑。他們中間有的人會定期輪換,也有的一呆就是幾年,甚至十幾年。我就認識兩個軍代表,我進廠時他們就已經在那裏了,到我離開他們還在。這麽多年,從“小X”, 逐漸成了“老X”,和廠裏的老員工已經沒有區別。他們的家屬找工作,分房子,小孩上學,除了個別背景很牛不需要廠裏幫忙,大都要依靠廠裏解決。那年頭各單位的住房都是自己籌建,一旦有新房蓋好要分配時廠裏上上下下都是鬧得沸沸揚揚,雞飛狗跳,好長時間不得安生。即使如此,也要給軍代表留出一定的名額,對此誰都不能說什麽。

九十年代,為了引進國外技術,廠裏和國外一些廠家公司合作進行“SKD”類的引進組裝生產,陸續派人出國培訓。在可能的情況下,這種培訓都要照顧到軍代表,盡管他們將來並不參與有關的生產。一九九二年,我們一行十人到美國培訓,廠裏軍代表室的領導,總代表,也要擠占一個名額以一個“車間技術員”的身份加入進來,像模像樣的跟著去學了一個月。當然,他能學成什麽樣不重要,而他能到美國去一趟這件事卻很重要。

工廠對軍代表如此厚待,當然是有求於他們。作為軍品生產方,軍代表是廠方和客戶聯係的重要窗口,有關產品的信息上傳下達,他們是當然的第一渠道,一定馬虎不得。

每當有一批產品要出廠,現場試驗的事就要安排了。如果是老產品的出廠例行檢查,試驗的事通常比較簡單,從出廠的成品中抽出幾輛,開出去在周圍的郊縣跑一圈兒,檢查一下通信效果,還有隨車設備的運行情況,沒有大問題,回來就可以交差了。這種試驗廠裏各部門和軍代表的人都比較喜歡,一方麵可以開著車出去兜兜風,另一方麵還可以到一些已經去過多次很熟悉的地方買點兒便宜的土特產。當然還會有出差補助,這對當年每月隻有幾十塊錢工資的人們是很有吸引力的。

如果是一個新產品要定型,現場試驗就不能這麽簡單了。通常的情況要按照產品規定的使用環境的極端情況來進行。軍用品的使用環境要求低溫要達到-40度,國情如此,必須滿足。所以到了要試驗時,就不是隨便兜兜風的事兒了。在國內做這樣的試驗,隻能等到冬天時去東北黑龍江的加格達奇,那裏的條件遠非家門口可比。每次做這樣的試驗,設計部門和軍方都要參加,讓誰去都是件頭疼的事。我沒有趕上過這種試驗,但聽去過的人回來講其中的各種趣聞,也還是挺長見識。

那時部隊裏裝備的車輛很有限,不要說機械化,很多部隊連摩托化的水平都達不到。當兵的好不容易有了一輛全封閉的車,就恨不得躲在裏麵不出來了。雖然這個車的性質是“通信”,但軍方對其的要求往往遠超出“通信”的範疇。最通俗的說法就是要能在裏麵“過日子”。除了基本的通信收發設備,還要有柴油發電機,用來給各類設備供電。為了在寒區使用,裏麵還要有取暖的煤油爐,還要有全套的炊具能做飯,這些很能體現出中國農民對“熱炕頭”的追求。在現場試驗時,很多情況下就是要驗證這些輔助設備的工作情況。比如說,把車輛開到野外,停車放置一天,然後啟動柴油機,看能不能正常啟動發電,其他設備能不能開機使用。車輛在野外放著,不能沒人管,所以參加做試驗的人要輪流值班看管。在零下四十多度的夜裏,蜷縮在像冰窖一樣的車裏會是一種什麽感覺,豈止是一個“冷”字可以形容。一個哥們後來訴說他當時的情況時說“凍的我那玩意兒都沒了!”

除了產品監察驗收,軍代表的另一個工作就是參與新產品的功能指標的製定,解釋軍方的要求。因為在有的情況下,軍方的某些要求在技術上並不合理,但在實際情況裏卻必須滿足。

比如說,軍用電台的語音通信有所謂“單工”和“雙工”之分。所謂“單工”就是一台設備在一個時間點,隻有“發射”或“接收”的單一功能,而不是同時進行。這個是根據一般人講話的規律來的,通常一個人總是在講完話之後,才去注意聽對方的反應。對單工設備而言,“收”和“發”的轉換,就是話筒上的一個按鍵,講話時按下去,講完了鬆開,就可以聽對方的回話。這個場景在好萊塢電影裏常見,發話人通常會在最後加上一句“Over”,表示“我講完了”。從技術上講,“單工”體製的設計簡單,因為“接收”和“發射”的電路有很大部分可以共用,也不存在“收”“發”之間的幹擾問題。這在國外同類等級的產品中是最常見的體製。然而這種體製卻不能為我們的軍方所接受,原因非常奇葩也讓人哭笑不得,是因為“首長不會用”。我們那類產品的定位是用於部隊的軍師一級,也可以用於機械化步兵團的通信。那個年代這個級別的領導屬於“老粗”的居多,帶兵經驗有,但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對新技術可能會好奇,但讓他們去學是斷不可能的事。他們最習慣的通信方式就是抄起電話喊,你要讓他還要注意講話時配合手的動作去按話筒鍵,對很多人是個負擔,根本就懶得接受。

這樣的使用習慣就要求必須采取“雙工”體製,允許發射機和接收機同時工作。為了實現這種要求,係統前端必須加一個“雙工器”,用來隔離收發雙方,否則發射機一工作就可能把本地的接收機“堵”住了,嚴重地還會把接收機燒了。這種“雙工”係統僅因為這一點就無端地生出許多額外的問題,處理起來非常頭疼,但又無可奈何。

另外一個例子就是關於設備的使用習慣。進入八十年代後,計算機技術逐漸進入通信設備,使通信機的使用理念發生很大變化。在國外的同類產品中,以往常見的旋鈕,開關開始被鍵盤或者按鍵代替。這樣做的結果無論是設備可靠性還是操作可靠性都大大地提高。我們在論證新一代電台的設計時,參照國外產品,強烈建議采用相似的設計,但被軍方否決。因為他們認為鍵盤的操作太複雜,相比之下,他們還是喜歡那種一個大旋鈕轉來轉去的感覺。盡管這要增加一堆額外的機電轉換的東西,帶來可靠性下降的後果也在所不惜。

我離開那個單位已經好多年了。進入二十一世紀,我相信無論是那裏的工程師還是軍代表都應該是接受過新世紀理念熏陶的人了。我曾經曆過的那些滑稽和荒唐應該不再有市場了吧。

[ 打印 ]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