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鄉野村寨 韓向新少女從軍(2) 大逃亡1942
由於旱災、蝗蟲、戰亂所引起的河南省大饑荒,發生在1942到1943年間。各類曆史記錄和文學作品對這次慘不忍聞,一時間餓殍遍野的大災難多有詳述。
大導演馮小剛在2012年上映的電影《1942》裏,也向我們展現了當時的饑民在逃亡路上的悲慘遭遇。據說這部電影上映後,票房收入慘淡,投資方甚至還虧了本錢。我真覺得很奇怪,如此震撼人心的電影,為什麽不被現在的觀眾認可?有人分析說,是我們這個苦難深重的民族,會刻意地回避針對苦難的記憶。此話也許有點道理,但我認為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便是當代的觀眾已經無法想象這場災難和自己有什麽必然的關聯。
我不一樣,在那些成千上萬踏上大逃亡之路的災民裏,就有我的外婆、母親,還有無數她們的鄉親。文革期間,我和姐姐還在邢嶺的外婆家住過一段時間。我看《1942》,必然會有別樣的感受。電影結束了,眼睛還是濕潤的。
大饑荒的前一年,凶相已經在河南各地初見端倪。小麥因為幹旱欠收,饑餓的人們開始食用種子糧,繼而去吃野菜樹皮。偏偏這時又來了一場瘟疫,各地鄉村都相繼傳出有人染病而死的可怕消息。
滌華娘,那個不幸的女人,便是在這場瘟疫中逝去的。張如惠寫信給韓冠如,帶去這個令人哀痛的消息。當時,韓冠如部隊駐在許昌東北麵的南席鎮。
丈夫也知道家鄉正在遭災,就回信給她,再一次求她帶著孩子到南席來找他。
張如惠還是很猶豫,畢竟這個男人傷她太深。可是等到1942年的秋天,內埠街一帶的村落,已經出現大批餓死的人,整村整村的人開始踏上逃亡之路,學校的課也停了,再不走的話,眼看著就活不成了。
她先帶著兩個女兒回到邢嶺,和韓家人商量逃難的事。韓德純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開家庭會議。他說:“家裏的地窖裏和閣樓上都還有些存糧,夠我們老兩口吃一陣子的,我們就不走了。你們就都到西安去找老四和老六吧。”
老三冠武說:“你們倆在家最好有人照應,我也留下陪你們吧?”
韓德純:“也好,你一個人留下就行,其他人都走。大家這趟出遠門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反正災荒不過去你們都別回來。你們先到洛陽,如果買不到火車票,就拿我的信去找參政員郭仲隗,我和他私交甚好,他一定能幫你們搞到車票。要是我們三個在家也待不住了,就去西安尋你們。”
張如惠問:“冠如來信叫我去他那兒,我也不知道是去南席好呢,還是跟大夥兒一起去西安。”
大家的意見很一致,都說應該去西安,原因是河南人都在向西跑,那邊有糧食,隻要有錢就能買到吃食。東邊有日本人打仗,怎麽能去?隻有去西安,才有活路。
張如惠心裏知道向西是對的,可是心裏想往東走的念頭總也甩不掉,她一時難以決定,就說容她再想一想。
韓德純說:“反正要到洛陽去,你還有時間考慮。等到了洛陽,看看那邊的情況再做決定吧。”
各家回去做準備,蒸饅頭、烙餅。次日天一亮出村,走到白沙街,他們便匯入了逃荒的滾滾人流。
韓向新這年剛七歲,媽媽怕她走散,一路都用手拉著她,不敢撒手。二女兒韓向真就由家裏其他人輪流抱著走。
大多數饑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反正是聽說哪裏有吃的,就往哪裏走,當然就近的城鎮是主要目標。
還沒進伊川城,路邊就能看到倒臥在路邊的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一動不動,也看不出是否還活著。
出了伊川向北,在一個下坡的山道上,有一個要飯的乞丐躺在地上,他在身旁的路上刨了一條溝,再找塊石板鋪在溝上,想從這裏下山的人,都被他攔下。他指著石板說這是他搭的橋,要過可以,留下買橋錢。哪有人會理睬,一腳就踢翻了他。張如惠看見了,心生憐憫,從包袱裏掏出一個饅頭遞給他,他接過來剛咬一口,就見有一幫路人上去就搶成一團。三爺爺趕緊上來拉著張如惠就走,並告訴她,千萬不要暴露身上有吃的,否則會遭搶,你沒見剛才一個饅頭就讓一堆人發瘋嗎?她確實也被剛才的情景嚇了一跳。
四天後,他們一行來到洛陽。這裏已經被饑民擠爆了,好不容易擠到火車站前,發現售票處的窗口緊閉,早就不對外賣票了。
三爺爺說你們就待在這兒別動,我去找郭參政員。
在省政府找到郭仲隗,郭參政員接過韓德純的信看了,抬頭笑著問:“你是德純的弟?”
“是!我們想到西安去,火車站不賣票,沒法子就找來了。請您想想辦法。我哥說你是他的好朋友,還說您會幫我們的。”
“別人可以不幫,你們非幫不可。這樣,我馬上打個電話問問。”
一通電話以後,他讓三爺爺到火車站去找寇站長。臨了,他還說:“你們挺走運,要是再晚來一天,我就到重慶去了。”
三爺爺謝了郭仲隗,回到車站。聽說去找站長買票,張如惠說她也去。三爺爺帶著她擠進辦公室,找到寇站長。寇站長說郭參政員已經跟他講過了,問他們一共多少人,三爺爺一報人數,寇站長麵露難色,想了一下說:“人太多,一次走不了,得分三天走,行嗎?”
三爺爺說行,隻要能走,三天就三天。
寇站長帶他們來到關閉的售票處,門口有不少人,都在等票,見站長來了,一下就圍了上來。寇站長忙高喊:“沒票!沒票!誰來都沒票!”他掏出鑰匙打開鎖,隻讓三爺爺和張如惠跟他進去,也不理會外麵人的怒罵。
寇站長讓裏麵的售票員按三天的計劃,安排票給他們。售票員馬上低頭辦理。正這時,張如惠突然問:“站長啊,我想問,向東的票有嗎?”
寇站長抬臉看她,帶著疑問說:“你們不是要去西安嗎?幹嘛向東?”
三爺爺馬上說:“如惠,別節外生枝,買著票就到西安去吧。”
她好像是頃刻之間下了決心,說:“站長,他們都去西安,我去許昌。我要一張全票和一張半票。還有個孩子才四歲,可以抱在手上,用不著買票吧?”
寇站長說:“沒問題,向東的票有的是。不過我跟你說清楚,火車向東能開到哪兒,誰都不知道。鄭州大概能到,到鄭州轉京廣鐵路就難說了,那裏到處都在打仗。你一個女人到那兒幹嘛?”
“我丈夫在軍隊裏,他讓我們去找他。”
“哦,是這樣。好,就這麽辦。”
他們買了票,回到家人身邊。知道張如惠要到南席去,大家都不放心,最後四娘說:“你實在要向東,帶著大訓去就行。你一個人到兵荒馬亂的地方去,顧不上兩個孩子,小訓還是跟我們去西安。我們人多,輪流抱著就行。”
大家都說四娘說得對。張如惠仔細一想,她也確實沒有足夠的能力,同時帶著兩個孩子進入東邊那塊充滿未知的區域,因此她點頭同意了。
向東的車是夜裏發出的,上車前張如惠抱著熟睡的小女兒,依依不舍。四娘說:“把孩子給我,你就放心走吧,要是能到南席見到冠如,記得寫封信過來。”
她默默地點點頭,流著淚在女兒的小胖臉上親了一下,遞給四娘,轉身拉著大女兒就走,強忍著不回頭看。
人分兩路,各奔東西。
崔哥的母親韓向新從這天夜裏開始,就形成了連貫的、清晰的記憶。她記得母親的眼淚流了好幾天,但從此以後,她幾乎再也沒有見到母親哭泣過。
1985年的夏天,我陪母親一起回河南看外婆。那時候,我二姨韓向真已經因胃癌去世三年了。外婆當時和四姨一家住在下天院。我們到了下天院的第二天,媽媽帶我去汝陽縣城看望二姨的家人。客運汽車一路顛簸到了汝陽,我們見到了二姨的大女兒白莉,還有白莉的弟弟紅星。白莉讓紅星去找爸爸回家,她自己上街買菜,要給我們做午飯。家裏就剩下姨夫又娶的妻子,一個移民到汝陽的寡母,抱著一個年幼的孩子。我記得她的目光總是躲躲閃閃,看到母親很緊張,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媽媽也看出來了,安慰她說:“張照辰是我妹夫,你現在跟他結婚了,還照顧著我妹妹的孩子,我來是要謝謝你的。”
我見她立刻釋放了緊張情緒,說話也就自然多了。
白莉做了太多好吃的,根本吃不完。
午飯後,我們告別姨夫一家,又開始在公路上顛簸。媽媽問我:“你記得你二姨長得什麽樣嗎?”
“我當然記得她,我在邢嶺的時候都七歲了,她和你長得很像。”
“我們在洛陽和她分開的時候我也是七歲。我記得後來很久都沒見過她。等我爸媽帶著我、你三姨、四姨回到邢嶺的時候,看到她正和一個小羊在一起玩,長得又小又瘦。我們帶著她搬到白沙街以後,過了好長時間,她的臉色才轉過來,後來長得還挺高。”
“是那時候邢嶺的人對她不好嗎?”我問媽媽。
“也不是不好,那時家裏的情況不太好,沒有人太關注她而已。農村嘛,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別說那年月,後來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你和你姐姐住在邢嶺那次,我回去接你們,你的兩隻小手都是黑的,糙的像樹皮,洗了好幾盆水也洗不幹淨。你說有人對你不好嗎?”
“才不呢,外婆和四姨,還有村裏的人都對我好得很,我感覺可幸福了。”
“對呀,對你來說,最幸福的事就是天天不用洗臉、不用洗手。”
“當時還真是這樣。後來二姨怎麽樣了?”
“外婆一輩子都覺得虧欠了她,所以對她格外好。我和你四姨都是高小畢業,三姨念完了初中,隻有她是高中生。她後來到學校當老師,就嫁給了校長,也就是你二姨夫。他們每生一個孩子,你外婆都會帶到邢嶺來幫她養,一直養到上學才送回汝陽,他們的四個孩子都是這樣。前些年她查出了癌症,外婆很著急,打電報讓我回來,到洛陽、鄭州去幫她聯係醫院。我的幾個老首長也都幫了忙,給她找到最好的醫生動手術,減輕了她不少的痛苦。出院回家以後,外婆扔下一切跑到汝陽,在病床前日夜照顧了她半年,她才很安詳地走了。”
“那外婆對她還有內疚嗎?”
“作為母親,我認為你外婆不可能忘掉那段往事。而且,你二姨小時候再見到你外婆以後,就沒有當麵叫過你外婆一聲媽媽,從來都不叫,一直到去世都沒叫過。”
“啊?為什麽?”
“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在那幾年到底吃過什麽苦。總之,她的心裏可能會有被媽媽拋棄的感覺。當然,她後來也能理解,要不是迫不得已,外婆是絕對不會那麽做的。其實呀,我覺得她和你外婆還是很親的,不過小時候的特殊經曆,造成了一些心理障礙,以至於‘媽媽’這兩個字對她來說,要喊出來可能太難了一點。唉!那年河南死了那麽多人,我們這些活下來的,還抱怨什麽呢!”
媽媽掏出手絹擦眼淚,我扭頭看著窗外,公路邊栽種的樹木,不知是什麽品種,都有著筆直的樹幹,鬱鬱蔥蔥。
樹後麵就是莊稼地,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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