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韻
唐宋韻
《登嶽陽樓二首》
陳與義
其一
洞庭之東江水西，簾旌(1)不動夕陽遲(2)。
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3)湖山欲暮時。
萬裏來遊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4)。
白頭(5)吊古(6)風霜裏，老木(7)滄波(8)無限悲。
其二
天入平湖晴不風，夕帆和雁正浮空。
樓頭客子杪秋(9)後，日落君山(10)元氣(11)中。
北望可堪回白首，南遊聊得看丹楓。
翰林物色(12)分留(13)少，詩到巴陵(14)還未工(15)。
1. 簾旌：酒店或茶館的簾招
2. 遲：緩慢（下落）。
3. 徙(xi3)倚(yi3)：徘徊。
4. 憑危：倚靠高樓的欄杆。
5. 白頭：代指年邁的人，此處作者自指。
6. 吊古：憑吊過去。
7. 老木：老樹。
8. 滄波：寒冷的波濤。
9. 杪(miao3)秋：晚秋。
10.君山：君山島，位於嶽陽城西邊。
11.元氣：混沌之氣，這裏指暮靄。
12.物色：學識。
13.分留：遺留。
14.巴陵：古巴陵郡，治所在嶽陽。
15.工：指詩文精美。
陳與義（1090年—1139年），字去非，號簡齋，祖居京兆（今陝西西安），後曾祖從眉州遷居洛陽。陳與義生於官宦家庭，是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官員、詩人。陳與義天資聰穎，兒時已能作文。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他作為太學上舍生進士及第，授文林郎，累遷開德府教授、太學博士，擢符寶郎等，後謫監陳留酒稅。靖康之變後顛沛數年。紹興二年（1132年）至臨安，遷中書舍人兼掌內製，累遷吏部侍郎、給事中、顯謨閣直學士、翰林學士、知製誥、參知政事等。享年49歲。
陳與義是那個時代的著名詩家。元代學人方回稱黃庭堅、陳師道和陳與義為“江西詩派”的“三宗”。但有人也認為陳與義不是江西人，詩風也有所不同，不應列入江西詩派。同許多南渡文人一樣，陳師道的詩也以靖康之難為界分為兩個階段。他前期的詩明快清麗，多表現自己的生活情趣。後期詩風轉為沉鬱雄渾。陳與義是宋代學習杜甫最有成就的詩人之一。陳師道的詞疏朗明快，水平較高。
陳與義撰《簡齋集》16卷，包括賦、銘1卷，詩、詞15卷，存詩600多首，詞19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2.
宋雨：有人認為陳與義是一位“被低估的詩人”，因為如今了解他和他的作品的人不太多。其實，陳與義是宋朝一位非常優秀的詩人，在當時的名聲不小。他詩詞兼修，以詩為主，但也有好詞。他還被有些詩家認為是宋朝江西詩派“一祖三宗”裏麵的“三宗”之一，盡管有人不認同這樣的說法。
唐風：公元1127年的“靖康之變”，金人攻下汴京，將徽、欽二帝擄至北方，北宋滅亡。未被俘獲的康王趙構（即南宋的第一個皇帝宋高宗）為了躲避金朝軍隊，一路南逃。這段時間也有大批官員、文人和北方的百姓逃到南方。上述向南方的逃遁史稱“建炎南渡”（“建炎”是高宗的第一個年號） 。與這一事件相對應，文學史上常有“南渡詞人”之說，即指逃到南方的詞人，代表人物有李清照、朱敦儒、葉夢得、張元幹等。由於國恨家仇，南渡詞人的詞風往往在南渡後有一個大的變化。
宋雨：詞是宋朝“一代之文學”，所以後人尤其注意詞家和他們的詞風。如果類比的話，陳與義是一個典型的“南渡詩人”，盡管沒有這個說法。在兩宋交界的年代，蘇軾、黃庭堅、陳師道等名詩人已經去世，而陸遊、範成大、楊萬裏等南宋詩家還未成長起來。在這樣一個過渡期，像陳與義這樣詩寫得好詩的人真是鳳毛麟角。我在一篇文章中上看到，陳與義的曾祖與蘇軾的父親是好朋友。這有點奇怪，他不是北方人嗎？
唐風：陳與義出生在洛陽，但祖籍是京兆（即西安）。他出生前300多年發生了安史之亂，他的先人跟著唐玄宗入蜀避亂，遷居眉州，就是蘇軾的老家。他的曾祖父陳希亮（字公弼）與蘇洵、蘇軾父子交情很深。後來陳希亮考中進士，入仕為官，就遷居洛陽了。他死後，蘇東坡還寫了《陳公弼傳》作為紀念。蘇軾去世的時候，陳與義還很小。他倆恐怕是沒有見過麵的。
宋雨：陳與義自幼聰明好學，《宋史》中說他“天資卓偉，為兒時已能作文，致名譽，流輩斂衽，莫敢與抗。”後兩句意思是說同輩人對他很敬重，不敢跟他比試。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陳與義進士及第，被授予開德府教授。幾年以後由汝州（今河南臨汝）知州，後經詩人葛勝仲舉薦，任太學博士。
唐風：“靖康之變”發生的時候，37歲的陳與義正被貶官，任陳留郡（今河南杞縣）酒稅監。陳與義避亂南奔，在湖湘一帶顛沛流離較長時間，幾次登嶽陽樓。後來他又經多地輾轉，於紹興元年（1131年）抵達南宋首都臨安（今杭州）。
宋雨：我知道那時候很多的南渡官員後來都找到了朝廷，繼續為南宋服務，朝廷也比較重用這些這些舊臣。但我有點奇怪，陳與義經過長達4年時間才找到了朝廷，為什麽這麽困難呢？
唐風：很多人以為，“靖康之變”以後朝廷定都臨安，軍隊守住長江天險，天下就兩分了。事實上遠不是這麽簡單的。高宗南逃以後，金軍多次南侵，“搜山檢海捉趙構”。比如建炎三年（1129年）秋完顏宗弼（金兀術）率部再次渡江南侵，騎兵一路追趕，高宗一路南逃，杭州—越州（今紹興）—明州（今寧波）—定海—溫州，最後幾個月漂泊在海上。直到建炎四年（1130年）夏天金人退兵，高宗才又回到臨安府。
宋雨：哦，看來離散的舊臣要想找到“組織”，還真不容易呢。所以在陳與義找到朝廷以後，高宗感謝他的忠心，隨即任命他為禮部侍郎（大約相當於今天中國大陸的副總理級別）。紹興六年（1136年），陳與義拜翰林學士、知製誥。紹興七年（1137年）正月，授參知政事（副宰相）。很可惜他此後一年多就因病去世了，年僅49歲。
唐風：同那個時期的南渡詞人一樣，陳與義的詩歌也分為兩個階段。他前期詩風明快，描寫生動，富有情趣。後期他學杜甫，把自己的遭遇和國家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作品變得雄渾悲壯，感慨深沉。我們下麵欣賞的兩首《登嶽陽樓》就是陳與義後期詩歌的典型代表。兩首詩的立意和表現方式類似，側重點稍有不同，互為補充。我們先來看看第一首：
宋雨：首句“洞庭之東江水西”，詩人環顧四周，從大處著筆，以“東”、“西”兩個方位詞定位了嶽陽樓的位置。嶽陽城在洞庭湖東岸，且大致在洞庭湖與長江相連的水道的西側。早先白居易“孤山寺北賈亭西”（《錢塘湖春行》），有類似的寫法。
唐風：次句“簾旌不動夕陽遲”中，“簾旌”即古代商鋪門前的旗幟，稱為“幌子”或“望子”，是店鋪的招牌。接著詩人的目光由近處投向遠方。本句顯示，那是一個風平浪靜、夕陽緩緩下落的黃昏，氣氛平和安詳。
宋雨：頷聯“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中，“徙倚”意思是徘徊。後麵這句應該是倒敘，即詩人在登臨嶽陽樓之前曾徜徉在湖光山色之中。“吳蜀橫分地”是說湘江、洞庭湖一帶，這是三國時期蜀漢與東吳的分界線。詩人這樣寫，讓作品作帶有一種曆史的厚重感。
唐風：嶽陽在三國時稱巴丘。漢末東吳名將魯肅曾以萬人鎮守此地，不僅阻擋了蜀漢軍隊的東進，還遏製了曹魏軍隊的南下。他當時修築的閱軍樓也是後來嶽陽樓的雛形。魯肅的墓就離嶽陽樓不遠。陳與義在另一首七律《巴丘書事》中說“未必上流須魯肅，腐儒空白九分頭”，明確提到了魯肅。
宋雨：經過前兩聯的起興和鋪墊，詩人在頸聯直抒胸臆，抒發亡國之痛：“萬裏來遊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北宋亡國已經三年，詩人試圖追尋高宗的足跡未果，依然在流離輾轉之中。這裏“萬裏來遊”不是當然不是一般的遊覽，而是在曆盡艱辛的輾轉之中。
唐風：尾聯“白頭吊古風霜裏，老木滄波無限悲”，“白頭”代指詩人自己。當時他其實才40歲左右，但國破家亡的愁苦和居無定所的奔波勞累，已經讓詩人一頭白發；“吊古”即憑吊古人，指上麵想到魯肅等；“老木”即老樹，也可能是枯木；“滄”有兩個意思，一是暗綠色，二是寒冷，我傾向於按第二個意思理解。
宋雨：尾聯悲愁蒼涼，動人心魄。後人認為陳與義學杜甫比較到位。他為什麽能做到這一點，錢鍾書先生有一個看法，我認為很中肯。他說：“（陳與義）在流離顛沛之中，才深切體會出杜甫詩裏所寫安史之亂的境界，起了國破家亡、天涯淪落的同感。先前隻以為杜甫“風雅可師”，這時候更認識他是個患難中的知心伴侶。”正因為如此，本詩的尾聯具有堪比“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杜甫《登高》）的感染力。
唐風：第二首七律繼續寫登樓的所見所感。首聯“天入平湖晴不風，夕帆和雁正浮空”描寫舉目遠望的感受。那天清空萬裏，水麵如鏡，放眼望去，水天相接。夕陽下的收起帆與大雁仿佛都在懸浮著。這是一幅壯美的廣角景色。
宋雨：頷聯“樓頭客子杪秋後，日落君山元氣中”，又是一個由近及遠的景物描寫。“客子”是自指，因為自己正客居他鄉；“杪秋”是深秋的意思；“君山”即“君山島”。那個年代“八百裏洞庭”十分浩渺。如今的洞庭湖已經縮小了許多，君山島也早就與洞庭湖北岸連為一體了；“元氣”此處指夕陽下呈現的混沌之氣。柳永描述的“草色煙光殘照裏”（《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應該是類似的視覺效果。
唐風：與第一首相比，第二首詩被引用和賞析得較少。網上有一兩篇賞析文章，讀後我感覺作者對於後兩聯的理解是根本錯誤的。而犯錯的原因，恐怕不是賞析者的語言理解問題，而是對本詩的時代的大背景和詩人生存狀況的小背景都不了解。所以我們反複強調，要理解好古詩詞，最好是讓自己仿佛站到作者的境況中去，也就是對上麵所說的“大背景”和“小背景”都有所了解和理解，否則難免望文生義。比如對於頸聯“北望可堪回白首，南遊聊得看丹楓”，一位解析者說：“第三聯起，開始寫詩人的歸途了……向北看，見白草稀稀……”
宋雨：這可真是個大誤解！這兩句雖然從形式上來講是工對，但意思上並不完全是對稱的。“白首”和第一首中的“白頭”是同一個意思，都是指頭發已經花白的詩人自己。這句如果把順序調整一下，作“白首可堪回望北”，意思一下子就清楚了。詩人是說，他不堪回首失去的北方家園。進而後麵一句的意思也就迎刃而解了：紅楓雖美，詩人並無心欣賞，隻是“聊得” — 流落他鄉，姑且觀之。
唐風：你這個解釋很透徹！陳與義的詩並不晦澀，但望文生義還是要鬧笑話的。再看尾聯“翰林物色分留少，詩到巴陵還未工”，同一位作者的賞析文說：“最後兩句就是寫詩人隻顧觀景，寫著的詩到了江陵還未完，這就從側麵襯托了長江洞庭之間風光之好。”這也是望文生義，完全沒有讀出字裏行間的深刻含義。
宋雨：是的。“翰林物色”是指讀書人的才華；“巴陵”即巴陵郡或稱巴州，就是嶽陽；“工”指詩文的精美。詩人字麵上是說，我的讀書人的才華已經消磨得差不多了，一首詩寫了很久還是不成樣子。這實際上是以間接委婉的方式抒發逃難之苦、亡國之痛，是曲筆的妙用。
唐風：通過這兩首詩我們可以看出，陳與義後期的七律視野宏大，風格雄渾，蒼涼悲壯，意境深遠。元代學人方回評價他的上述律詩“近逼山穀（黃庭堅），遠詣老杜。” （《瀛奎律髓》）應該說他學習杜詩的確學到了一些精髓。因此，在對陳與義的介紹中，錢鍾書先生開篇就說：“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許要算他是最傑出的詩人。”（《宋詩選注》）
廣陵兄好。在北宋著名詩家如蘇軾、黃庭堅和南宋著名詩人如陸遊、楊萬裏之間，優秀詩人比較少（我們這裏不談宋詞），陳與義和呂本中是比較優秀的兩位。他們的地位有點像“大曆十才子”處於盛唐詩和中唐詩兩座高峰中間的地位。
中文很微妙，如果你把兩個詞當成狀語，理解成“樓頭上的客子”和“落日下的君山”，對仗可能就沒有瑕疵了吧？
第一次看到陳與義的這兩首詩。詩選得好，唐兄的解讀更是爐火純青。唐兄昨天提到了杜甫《詠懷古跡五首 其三》裏中間兩聯的精妙。今天更是有機會隨唐兄欣賞四聯的精妙。隻是第二首的頷聯，以“樓頭”對“日落”，好像兩者的詞性都不相同，這不算是對仗的瑕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