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二首:《從軍北征》、《夜上受降城聞笛》
李益
《從軍北征》
天山雪後海(1)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2)。
磧(3)裏征人(4)三十萬,一時回首月明看(5)。
《夜上受降城(6)聞笛》
回樂峰(7)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8),一夜征人盡(9)望鄉。
1. 海:此處指青海湖。
2. 《行路難》:樂府曲調名,多描寫旅途的辛苦和離別的悲傷。
3. 磧(qi4):沙漠。代指邊關。
4. 征人:戍邊的將士。
5. 月明看(kan1):即“看月明”的倒裝。“看”古音多讀平聲
6. 受降城:唐初名將張仁願為了防禦突厥,在黃河以北築三座受降城,在今內蒙古境內。另有一種說法是貞觀二十年(646年),唐太宗親臨靈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即由此得名。
7. 回樂峰:唐代回樂縣為靈州治所,在今寧夏回靈武市西南。回樂峰即當地山峰。
8. 蘆管:笛子。
9. 盡:全部。
李益(約746 — 約829年),字君虞,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後遷河南洛陽,唐代官員、詩人。李益出身於隴西李氏姑臧房。大曆四年(769年)進士及第,初任鄭縣尉。因久不得升遷,棄官到燕趙一帶漫遊。貞元十二年(796年)至元和元年(806年),李益到幽州劉濟幕府。元和初,憲宗召李益回京,任都官郎中,後遷中書舍人。從此李益穩步升遷,累遷至右散騎常侍。唐文宗大和初年,以禮部尚書致仕。李益高壽至80多歲。
李益在當時即有詩名,他是中唐邊塞詩的代表詩人,尤其擅長七言絕句。他的詩語言明快流暢,韻味深長。但情調略偏於傷感悲涼,不複盛唐邊塞詩的豪邁與樂觀。
李益撰《李益集》(或稱《李君虞詩集》)2卷,其作品也收於於朱警《唐百家詩》和黃貫曾《唐二十六家詩》中。李益詩錄於《全唐詩》卷282和卷283,共約160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3.
唐風:一場“安史之亂”,讓盛唐氣象瞬間崩塌。古詩詞學家程千帆先生曾說:“那是一個從噩夢中醒來卻又陷落在空虛的現實裏,因而令人不能不憂傷的時代。” 對詩家來說,更令人憂傷的是,三位最偉大的盛唐詩人李白、杜甫和王維,在安史之亂被平定之中或平定後不久相繼離世,盛唐詩歌的輝煌從此落下帷幕。
宋雨:然而唐朝的詩歌是被傳承和繼續向前發展的。一兩代人之後,白居易、元稹、劉禹錫、柳宗元、韓愈、孟郊、李賀等人,又創造了中唐詩歌的輝煌。然而,在這兩座高峰之間,也絕非乏善可陳。在那個承前啟後的年代,“大曆十才子”就是優秀的詩人的代表。
唐風:所謂“大曆十才子”,是指唐代宗大曆年間(766 - 779年)及其左右,在當時詩壇上產生影響的一些詩人,他們其中一些人還相識並互相唱和。然而“十才子“究竟是哪十位詩人,各朝各家有不同說法。清代學人管世銘的列出的十人是劉長卿、錢起、郎士元、李嘉祐、皇甫冉、司空曙、韓翃、盧綸、李端和李益(《讀雪山房唐詩鈔》),這個群體其名氣和對後世的影響是最大的。我們這個係列已經介紹過盧綸、劉長卿和韓翃的作品,以後還要談到錢起。今天我們說說李益。
宋雨:李益約出生於唐玄宗天寶五年(746年),約卒於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享年約83歲。他是唐朝最高壽的詩人之一。李益出身隴西李氏姑臧房。(“姑臧”為匈奴語,即今甘肅武威,是涼州的治所。)李益於代宗大曆四年(769年)中進士,大曆六年(771年)製科考試合格,授官鄭縣(今陝西華縣)主簿。
唐風:因為升遷希望渺茫,李益三年後棄官,開始了他前後5次,共長達16年的軍旅生涯。一般認為李益是中唐邊塞詩的第一人,這與他的親身經曆和感受有很大關係。他的第一次從軍曆時約三年,從大曆九年至大曆十二年(774 - 777年),期間李益在鳳翔節度使李抱玉幕府任職。他從軍不久就參加了郭子儀、李抱玉等諸路兵馬共八萬人的防秋軍事行動。
宋雨:鳳翔屬今天的寶雞市,位於長安以西僅二百裏,當時已經成了禦敵的前線。想當年在唐朝的鼎盛時期,領土達到1200多萬平方公裏。在離長安幾千裏之外的西域,唐朝一度控製了包括今天中亞五國和阿富汗的一些地區。雖然唐朝與吐蕃的戰爭持續不斷,但在安史之亂前吐蕃已經被驅逐到青藏高原上。
唐風:隨著安史之亂的延續,大量守衛西部的軍隊被調往內地作戰,吐蕃開始了反攻。到安史之亂結束時,吐蕃已經跟唐朝爭奪河西走廊,並推進到長安附近。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初冬,吐蕃人攻破長安,進行了一番搶掠後退去。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河西走廊全部淪陷。西域守軍成了一支孤軍,他們一直堅守到了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那些最後被吐蕃剿滅的唐軍已是一頭白發了。
宋雨:可以想見,中唐詩人寫的邊塞詩,詩風必然受到社會現實的影響。當時邊患頻繁,國力衰落,戍邊士兵異常艱苦,歸鄉遙遙無期。這時候描寫將士的詩,很難再有盛唐時的那種樂觀、自信與豪邁,而常有深沉、蒼涼的邊塞之聲。李益的邊塞詩,得益於他在這一時期多年的邊塞生活,顯示出獨特的感染力和審美效果。
唐風:《從軍北征》作於唐德宗建中年間(780 - 783年),當時李益第四次從軍去靈武,在朔方節度使崔寧幕府中任職。他參與一些布防、巡視、安撫黨項人等行動。這首詩,他隻選取了行軍途中一個夜晚的畫麵來反映戍邊士兵,我們看他是怎麽寫的 —
宋雨:詩的首句“天山雪後海風寒”中,“海風”指青海湖那邊吹來的風。清人李慈銘說這一句“高格、高韻、高調”,(《越縵堂讀書簡端記》),確實中肯。短短七個字,既是起興、渲染環境,又交代了地域、季節和氣候的背景,可以說信息量大,又很有詩意。
唐風:《行路難》是一個曲調哀怨的樂府曲,反映旅途的辛苦和離別的悲傷。這裏用了“遍吹”兩字,反映的是軍隊晚間安營紮寨以後,軍中各處的笛聲陣陣傳來,此起彼伏。“橫笛遍吹《行路難》”,讓讀者感受到既哀怨又悲壯的氣氛,為後兩句作了鋪墊。
宋雨:於是,詩的後兩句“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便順利成章了。“三十萬”是誇張的虛寫,隻是表明軍隊陣容浩大。在雪域高原寒風凜冽的夜晚,當笛聲一陣陣傳來,人們不由得被感染,心中產生共鳴。於是一時間戍邊的士卒們都回首望月,思鄉之情油然而生。
唐風:注意最後一個字“看”讀陰平(漢語拚音第一聲,如“堪”)。漢語中古音中, 比如唐詩宋詞中,“看”在大多數情況下讀陰平。如李白的“遙看瀑布掛前川”,杜甫的“曉看紅濕處”,李商隱的“青鳥殷勤為探看”,蘇軾的“橫看成嶺側成峰”,範成大的“誰複端端正正看”等等,全部是讀陰平。讀去聲(如今天的發音)的例子反倒很難找到。
宋雨:這個壯觀的行軍場麵,苦寒的邊塞環境,隨著笛聲的出現,便籠罩著一層望月思鄉的感情。如前人評價的,李益的七絕的詩風是很有幾分像王昌齡的。但由於國家處於頹勢,李益的詩中經常帶有更多悲涼的氣氛。
唐風:下麵這首《夜上受降城聞笛》,與上麵這首寫作背景和立意類似,也是寫於從軍之中。這首詩是中唐邊塞詩中、以及整個唐朝七絕中的名篇。我們看看詩人是如何表現的 —
宋雨:詩的前兩句“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是工整的對仗句。回樂縣是當時靈州(今寧夏靈武市)的治所。受降城一般認為是唐初名將張仁願為了防禦突厥,在黃河以北修築的城堡。這兩個地方在中唐國力衰落,外族不斷蠶食襲擾的情況下,已經是禦敵的前線。
唐風:這兩句,並沒有雪飛風號,讓人感覺到的是一種凝固的淒清與寒氣,詩人夜間登上城樓,放眼望去,荒漠和沙丘連綿起伏,在清冷的月色下,如積雪的荒漠;詩人的目光移到近處,周圍一片銀色,如秋天的寒霜。這真是一個天地遼闊、人心寂寥的邊關!
宋雨:詩人就這樣把邊關那種蒼涼渲染足了、鋪墊好了。這時候“不知何處吹蘆管”,一陣陣的笛聲飄過夜空,它撥動了將士的心弦。這一夜,他們已經不能入眠。他們的目光凝視家鄉的方向,心更是回到魂牽夢繞、卻多年不得回歸的故鄉。詩的最後兩句充分反映了詩人蘊藉委婉,感情深沉的特點,這一點他似乎比王昌齡更甚。
唐風:末句“一夜征人盡望鄉”中的“盡”字用得特別好,末尾的三個字內涵豐富,一切盡在不言中。詩的後兩句,從一個人思鄉吹蘆笛,到一群人產生共情,詩人表現得意境深遠、韻味無窮。這首詩,及詩人的其他一些名作,在當時就很有名氣,被樂工譜曲後廣為傳唱。
宋雨:這兩首詩立意相近,都是表現士卒的鄉愁。兩首都是以寫景作為鋪墊,最後以角度巧妙、含蓄動人的思鄉之句結束。練字的精巧是它們成為名篇的重要因素。比如“一時”和“盡”兩個副詞,反映的是成千上萬征人思鄉之情的共鳴。此外,兩首詩幾乎每一句都有很強的畫麵感,詩的末句皆戛然而止,給讀者以想象的空間。這些都是小詩成功的重要因素。
唐風:另外,兩首詩都巧妙地使用了“月”和“笛”兩個意向。月亮與相思的關係,源於四海之內看到同一輪明月,即“天涯共此時”(張九齡《望月懷遠》)的共情。至於笛子,橫吹笛原為胡樂,由西域傳入。笛子的音色悠遠、淒清,很容易撥動孤寂者的心弦。
宋雨:是這樣的。所以唐宋詩詞中笛聲與感情相聯係的表達特別多,比如“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東風滿洛城”(李白《春夜洛城聞笛》),“雪淨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高適《塞上聽吹笛》),“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王之渙《涼州詞》),“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趙嘏《長安晚秋》)“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朱淑真《中秋聞笛》),“羌管悠悠霜滿地” (範仲淹《漁家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陳與義《臨江仙》),等等。
唐風:十幾年在軍中的切身感受,加之高超的文字技巧和藝術表現力,使得李益的七絕作品,尤其是其七絕邊塞詩具有獨特的魅力。故明代詩評家胡應麟在《詩藪》中說:“七言絕,開元之下,便當以李益為第一,如《夜上西城》、《從軍北征》、《受降城聞笛》諸篇,皆可與太白、龍標(王昌齡)競爽,非中唐所得有也。” 對此你怎麽看?
宋雨:對此我大致同意。當然,說李益的七絕水平在總體上超過後來的杜牧,恐怕有些過譽了。或許可以說,在各自擅長的題材上,兩人的均達到了中晚唐七絕的最高水平。
祝阿迪節日快樂!
人類的進程完全是非線性的,斷裂和災變在曆史上經常發生,反倒是平安盛世少見。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未來會以不完全相同的形式出現。我認為人性無法避免這種輪回,這是基因決定的。
安史之亂的書,對我來說,簡直有點讀不下去,誰能想到,一個最繁榮強盛開放的時代,僅僅幾年後,就麵臨著烽火四起,幾千萬人喪生或者流離失所……
荷君節日好!你一上升到“物質文明”的高度,炒菜吃飯就顯得高大上了。
李益就是《霍小玉傳》中的那位,但整個小說可能都是虛構的,沒有這回事。但有關李益性格的另一點可能是真實的,即此人對妻子有偏執的疑心,不許她與任何男性接觸,連近親、舊識都要回避。
跟著唐兄重讀李益的邊塞詩。讚唐兄敏慧和詩意的感受,讓我體會到了以前不曾體會到的境界。
八卦一下,這個李益就是負了霍小玉的那個渣男吧?
謝謝梧桐兄,同祝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