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韻
唐宋韻
《虞美人(1)·曲闌幹外天如水》
晏幾道
曲闌幹(2)外天如水。昨夜還曾倚。
初將(3)明月比佳期。
長向(4)月圓時候、望人歸。
羅衣(5)著(6)破前香在。舊意(7)誰教改。
一春離恨懶調弦。
猶有兩行閑淚(8)、寶箏前。
1. 虞美人：詞牌名，原為唐教坊曲。
2. 闌幹：同“欄杆”。
3. 初將：曾將。
4. 長向：常常，總是。
5. 羅衣：絲織的衣服。
6. 著：穿。
7. 意：情意，感情。
8. 閑淚：閑愁之淚。
晏幾道（1038 — 1110年），北宋著名詞人。字叔原，號小山，撫州臨川文港沙河（今屬江西省南昌市進賢縣）人，宋真宗時期宰相和著名詞人晏殊的第七子。晏幾道自幼聰穎過人，繼承了父親的文學天賦，7歲就能寫文章。晏幾道年少時過著逍遙自在的富家公子生活，中年後家道中落。晏幾道不慕權貴，不利用父親的聲譽或其父門生故吏滿天下的條件以謀取功名，加之他性格孤傲，因此他仕途很不得意。一生隻任過開封府判官、潁昌府許田鎮監、乾寧軍通判等一些小官。
晏幾道的詞工於言情，是婉約派的重要作家。晏幾道特別擅長小令（包括中調）。他的詞語言清麗，感情深摯，揉合了晏殊詞典雅富貴與柳永詞旖旎流俗的風格。晏幾道的詞改變了歌舞歡場上逢場作戲的豔詞的性質，更多地反映男女情愛中的感情共鳴。他的詞較具有強烈的個人色彩，題材比較狹窄。晏幾道與其父晏殊合稱“二晏” （世稱“大晏”和“小晏”）。黃庭堅在《小山詞序》中評他的詞“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
晏幾道著有《小山詞》一卷，存詞260首，其中長調3首，其餘均為小令 。這些詞均收入《全宋詞》中。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4
唐風：我常開玩笑說詞有婉約的基因。寫出豪放詞需要一些特殊的努力，而且豪放作品的要達到婉約詞的韻律也是不容易的。因此，除了蘇軾、辛棄疾和幾位名氣不大的南宋詞人寫一些豪放詞以外，絕大多數詞家是寫婉約詞的。我們這裏介紹的晏幾道就是北宋中晚期的婉約詞大家。他是北宋著名宰相晏殊的第七子，兩人都寫得一首好詞，分別被後人成為“大晏”和“小晏”。然而他們父子倆的詞風卻是有一些區別的。
宋雨：對。拋開其他因素不談，詞風跟人生活經曆應該有密切的關係。晏殊少年得誌，仕途暢達，性格穩重。反映在詞風上，便是作品用詞典雅、聲律和諧，反映平穩的思緒和閑情雅致。晏殊的詞也有反映情傷和離愁別恨的，但大多可能來自於對他人感情的間接體驗，以及他本人對生命的思考。他有的作品還有一點哲理性。
唐風：晏幾道的詞雖然也是婉約詞，但與父親作品的風格有些不同。他的體裁比較狹窄，多寫愛情，而且幾乎隻寫小令。由於他經曆了由富貴到家道中落的過程，因此在他的詞裏常常充滿了憂鬱和悲傷。晏幾道的朋友黃庭堅說他詞“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與大晏詞那種淡淡的哀愁不太一樣。
宋雨：此外，也許是因為晏幾道的個性特點，他寫詞非常純情，帶有個人化的特點，把歌姬舞女當戀人和良家婦女來寫。這樣，晏幾道的詞也就脫離了“花間詞”那種沒有個性的豔詞的特點，也較少逢場作戲的性質。即使有時或是自作多情，作品也是真情實感的反映。
唐風：我們看晏幾道的作品，經常能感覺到他完全是沉浸在自己的主觀世界裏。這跟他的個性是密切相關的。他是晏殊最小的兒子，自小才華出眾，潛心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晏殊死的時候他17歲。他的哥嫂對他非常愛護，幫他娶妻成家，又幫他恩蔭入仕做小官。可是他性格孤傲，不會利用父親生前在朝中的影響為自己謀取功名，一生隻做過地方小吏。當然，也許正是這種不得誌產生的內心的煎熬，成就了小山詞獨特的藝術魅力。
宋雨：一說到【虞美人】這個詞牌，李煜那首“一江春水向東流”是無人能敵的。但晏幾道這首，也不啻為該詞牌中的佳作。這是一首懷人詞。注重對人物心態的刻畫。上片以情景交融的方式，顯示了思念愛人的心情，下片寫離恨堆積，但癡情不改的愁苦之心。
唐風：在此詞的各處解析中，包括《唐宋詞鑒賞辭典》中，幾乎千篇一律地認為這是一首代言體，即這是作者從女子角度寫的一首愛情詞。隻有陶爾夫 / 諸葛憶兵著的《北宋詞史》認為該詞“很難分清是用詞人自我口吻還是用歌女口吻寫成的”。而我本人則認為，這不是一首代言體，而是作者寫自己對愛人的思念。
宋雨：哦？看來你是仔細斟酌、有些心得的，說說你的道理吧。有些事情要說得通哦。比如詞中“羅衣”，難道可以指男人的衣服嗎？又如，古代彈箏者，有男的嗎？
唐風：我的道理主要有兩點：第一，小山詞的重要特點是個人化，自己多居於其中。如果用代言體，就跟我們欣賞過的馮延巳的《謁金門·風乍起》這類早期的作品沒什麽區別了；第二，下闕過片“前香在”顯然是寫愛人的遺香，而“香”應出自女子。如“翠綃香減” （秦觀《八六子·倚危亭》），“紅衣香褪，翻成消歇”（ 周密《玉京秋·煙水闊》）等。至於你的問題，“羅衫”是指絲織的衣服，較富裕家庭的男人也是穿的。而樂器箏起源於戰國時期的一種武器，古時候的彈箏者以其實以男性居多。
宋雨：嗯，你還真把我說動了。我們現在就從作者本人的角度來分析吧。詞的起拍“曲闌幹外天如水”有起興的意思。“闌幹” 此處意即欄杆。“天如水”比喻夜空的清澈。“昨夜還曾倚”一句似落“倚欄”、“倚樓”之俗套，但加上“昨夜”二字卻有深意，給人的感覺是連夜倚欄而望，而不僅限於一夜。
唐風：上闋的後兩句“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中，“初將”意即曾將，“長向”的意思是常常、總是。同一時代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中，“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長向”是同樣的意思。
宋雨：這裏我們是從詞人置於其中去理解，而不是如一般解說那樣作為代言體。這樣一來，對這兩句整體的理解就有些不同了。如果是代言體，理解為妻子在月圓的時候盼望丈夫歸來。而站在詞人的角度寫，我的理解是兩人曾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但現在已經分手。“月圓時候望人歸”也已經是過去時，現在純粹是一種對過去的追憶。
唐風：前麵已經說明，過片“羅衣著破前香在”一句，是我判斷本詞為非代言體的主要原因。“前香”是愛人過去留下。而富家男性穿“羅衣”（絲織衣服）完全正常。至於“著破”，無論是反映因思念而不修邊幅，還是反映詞人破落貴族的身份，也都是適合的。
宋雨：假如從代言體的角度去分析， “舊意誰教改”一句似有怨意，似乎有責備對方已變心的意思。從詞人自己居於其中的角度去理解，這樣也是可以的。但舊意”的改變的原因也許是雙方的，理解成“我們怎麽就分手了呢？”也是可以的。
唐風：這裏順便說一下【虞美人】的格律，它稍顯獨特。這是一個上下闋各28字的小令。上下片各兩仄韻、兩平韻。上下片為不同韻部。每一片兩仄聲韻後轉換為兩平聲韻。如果還有什麽疑問的話，體會一下本篇以及李煜的《虞美人》就清楚了。
宋雨：好，現在回到晏幾道的這首詞。結拍二句“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進一步強調了分離帶來的痛苦。“一春”表明離恨的時間久長，也可能實寫已經分手一個春天了。“寶箏”是對箏的美稱，類似的還有“玉箏”、“銀箏”、“錦箏”等稱呼。
唐風：春天本是情意綿綿之時，但詞人愁苦無聊，故“懶調弦”，這樣的表達，與李清照的“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同出一轍。情至深處，詞人去箏前彈一曲，不禁流下兩行閑愁之淚。詞人用一個動作，生動地表現了自己的黯然神傷。
宋雨：這首《虞美人》或許不是晏幾道最為著名的作品，但卻也很好地體現了晏幾道的詞風。即表現他個人由貴變衰以後的失意和惆悵，以及對往事追憶。這種情感的重要一部分，便表現為他的“多情”，時常為失戀和相思所折磨。
唐風：即便是對社會地位低下的歌女，晏幾道也賦予美好感情，並把她們幻想成純情女子。讓自己在不可能修成正果的愛情中去經受折磨。由此而來的詞作當然出自內心。加之他高超的詞才，故能做到“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 ( 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謝謝不同觀點。您說的這些當然有道理，也可能是過去此詞大多被當作代言體的重要原因。但是對這些我是有反詰的——
1. 關於女性“出門”問題，小晏有大量作品是寫給歌妓舞女的，他把她們當“良家婦女”來寫。這些人沒有“出門”的限製。
2. 小晏從來沒有當過什麽大官，大量時間賦閑。他是個多情、哀怨的破落貴族，詞風很婉約，也不必像他父親大宴那樣裝。因此最後三句寫自己不出格。
3. 羅衣未必是刺繡的女裝。它不過是由絲織品製成的衣服，富家男人也是穿的。
而“羅衣著破前香在”一句，是博主判斷本詞為非代言體的主要原因。很難想象：一位男性官員會經常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絲織衣服，甚至都穿破了?還是女性拿起一件和男主人共度甜蜜時光時常常穿的舞衣勾起回憶：當時熏過的香味，隱約還可以聞見。。。但衣已破，人未還。。。
可以討論的幾點：1. 古代女性離開男伴出門不歸的機會很少。多半是男性離家做官、調任、經商，久久不回的情形為最常見。倚欄而望盼郎歸的在詩詞、故事裏不勝枚舉。 2. 結尾，‘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描寫的更是典型的女性慵懶思春、撫箏垂淚的情景。一位男性官員，縱有感情難耐，亦多半不會如此女性化去表達。比如某縣委書記或者某局長大人等等，想念久久未見的情人時，不大可能對著一架古箏垂淚。
是這樣。不少婉約詞在詞史上有位置，但立意和表達都有雷同之處。
謝謝花姐鼓勵，繼續加油。
謝謝文友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