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雜記 18》2020.6.13 畢業

這半個月以來，眼瞅著疫情似乎有點受控，全美各地逐步開始reopen,結果抗議示威的大火卻燃遍全美，白天遊行晚上暴亂似乎成了主旋律。各地示威活動沒完沒了地進行著，甚至一周前DC的遊行居然如春晚一樣，在網上直播長達5個小時，充分顯示了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即便在新冠這樣的情形下，仍然阻擋不了人們前進的腳步。新聞的焦點似乎早已不是新冠感染率是多少，而是演變成討論人生來是不是平等。這個話題一旦展開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商店更是倒黴，本來疫情就讓顧客大幅減少，現在還要承受一波波的搶劫。之前商家們即便在新冠期間起碼也營業到晚上，但打砸搶一開始都不得不早早關門。也不知道這種日子還會持續多久。失業人數連創新高簡直就是最沒有懸念的事情。

上月還是最可愛的人的警察同誌們，自打明州警察暴力執法後，地位一落千丈。上周紐約兩名警察推搡了示威者，導致兩名警察被停職。隔天的新聞卻是57名警察集體辭職...上周五亞特蘭大又有一起喝多了的黑人拒捕被殺的新聞，警察離職，警察局長引咎辭職，周六群眾又一把火燒了快餐 店Wendy‘s。這一言不合就燒房子的的行為實在是有點兒讓人無語。。。半個月來，從個別警察被起訴被停職，事件逐漸升級為警察集體辭職或群眾要求政府撤銷警署。

BLM的和平示威一度演變成打砸搶，搶得差不多了再轉換成政治大爬梯。更可笑的是有記者在白宮發布會上問發言人有什麽證據說明警察大部分都是好的。這就好比問憑什麽相信世界上還是好人多。這樣的場麵出現在現如今的白宮發布會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和荒誕。

新聞主題從抗疫變成了警察改革，而動不動就下跪的作秀也讓人無語，各級政府對騷亂似乎連譴責都不敢譴責，卻隻敢呼籲警察不要使用催淚彈橡皮彈等，簡直不敢想象這要怎麽對付荷槍實彈的示威群眾。美國新冠疫情高居不下的情況下，政府隻能很可笑地建議大家爬梯前先檢個新冠病毒再去。

學區和高中之前還對社區的遊行連發兩份郵件，提醒社區安全和團結。華人朋友圈一早被N個沉默貼刷屏。一時間造反有理，沉默有理，反正幹啥都有理。一個月前的網絡賑災義演Together at Home恐怕已沒幾個人還記得了。婚禮上海誓山盟以後還可以離婚，生活中又有什麽不可以。

 

不過今天是個好日子，牧青把生活中這些亂七八糟的紛爭都拋到腦後，整理好心情，因為今天可是東東高中畢業典禮的日子。

今年因受新冠影響很多學校不能如期舉行畢業典禮，上個月（5.16）各路明星在油管上為今年的畢業生們組織了一場名為“Graduate Together 2020”的雲畢業典禮。典禮由NBA球星LeBron James主持，中間穿插明星和學生們唱歌跳舞，也算是一次非常難忘的經曆。

前總統奧巴馬作為嘉賓也為畢業生們送上了祝福和寄語，奧巴馬很不煽情地說，“沒儀式也別太難過，這事過幾天就忘了。我自己的高中畢業典禮是怎麽回事都想不起來了。”

 

牧青剛來美國的時候也就是這麽想的，不就是一個高中畢業嗎？有什麽大不了的。所以當年東東初中畢業的時候，她什麽也沒做準備，中午直接從公司趕到學校。等到了會場才發現一眾家長們個個盛裝出席不說，好多家似乎都是全家出動，老老少少一堆人前簇後擁地各種擺拍，鮮花，花環，氣球，標語，各種極盡誇張之能事。搞得牧青一陣恍惚，差一點以為自己進錯了場子。但是身處其中，又覺得別人家都這麽誇張，東東什麽都沒有豈不是很落寞，所以趕緊在現場買了搶錢一般的氣球和花環，以烘托氣氛。

時間久了，牧青發現美國人確實非常注重儀式感， 這邊的小孩也真是幸福，娃還沒出生，揭曉個性別都要開個party，預定特製的蛋糕，到了孩子出生開個Diaper Party再到人生路上的每一步都恨不得昭告天下一番。從幼兒園畢業開始就穿袍子，各種送花送氣球送眼淚。這次新冠慰問醫務人員美國政府不惜出動了國寶雷鳥和藍天使。

入鄉隨俗，牧青漸漸覺得這些習俗也挺好的，畢竟都是一個個裏程碑，再大再小都是平凡人生裏的一朵大浪花了。也許當事人自己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總會有人記得的，這也許就是典型的自己感動自己吧，不過隻要有人感動就好。

 

也因著四年前的經曆，東東的高中畢業典禮就成了牧青心中的坎，因此牧青也就默默地在意著這個畢業典禮。當初在疫情還不嚴重的時候也因為此，多次打消了回國計劃，直到現在想回也回不了了。

學校停課的時候估計誰都沒有想到會停這麽久，人家武漢不也就76天嗎？頂多也不過如此了吧？誰知道會這麽漫漫無絕期。一直到最近，大家才回過神來還有高中畢業典禮這麽一檔子事情。

這一次牧青早早地定了畢業禮服，雖然這真是一輩子就穿一次的東西，連像結婚禮服傳給下一代的機會都沒有，再浪費也認了。反正美國真心處處浪費，這點早已經讓牧青無力吐槽了。牧青想這要擱在國內鐵定取消了事。這邊學校開始也就是發郵件說看疫情發展狀況，慢慢臨近學期結束，終於發郵件說用花車遊行的方式取代原來的畢業典禮，以避免彼此的接觸。

牧青還問了東東需不需要準備花環？東東說他不想要那種蘭花的花環，要那種絲帶編的Lei。於是牧青上網買了東東高中標誌顏色的絲帶，又去油管學習半日，倒不是特別費力地編好了Lei。

牧青叫過來東東，把Lei套在他脖子上比劃長短，東東問，“媽，你是不是還會拿紙幣給我折幾個花？”牧青這才突然明白東東這個小財迷要這種絲帶花環的目的所在，原來是上麵的紙幣裝飾。她之前看油管的時候看到一些相關視頻，她覺得是細枝末節直接都被她略過了，感情這卻是東東的關注點。既然做都做了，那就做到位吧，牧青又折了幾個裝飾，卻調侃東東說：“不好意思，媽媽沒什麽錢，隻好給你拿20元紙幣做了。”東東也笑：“說沒關係的，就是發個小紅包而已。其實也沒有幾個人真會拿100元紙幣做的。估計那樣的話會被搶吧。”

絲帶買得多，牧青又做了一條一樣的，給Teresa。東東看自己老媽做得駕輕就熟，開玩笑說：“可惜今年又疫情，要不然我們多做幾條去學校門口兜售一下，絕對是個好生意。”牧青接口說：“我家的小財迷不學商真又點可惜啊，你去學校要不要Minor一個商科，學學怎麽掙大錢，而不是一心想著壓榨你老媽勞動力啊？”

 

現在都是在家工作，牧青倒也不需要中途從公司趕到學校。雖然據說全程可以不用下車，兩個人還是換了衣服，開車去學校。東東之前裝飾了自己的畢業帽，還做了一張大大的poster舉在手裏，牧青覺得這已經是超乎隆重了。

開到了學校，跟著長長的車流緩慢地繞著學校開，牧青發覺自己還是落伍了，車流裏很多汽車都是全車四麵都掛滿各種鮮花氣球和海報，或者噴著各色的彩粉在車上，儼然國慶彩車遊行的駕式。一長溜車此起彼伏地摁著喇叭，嘈雜萬分，倒也是另外一種熱鬧。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們相隔一段距離一個人地排列在路邊，和車上的學生或者家長揮手致意，碰見熟悉的人也是口哨，舞蹈怎麽熱鬧怎麽來。

牧青抱歉地說“哎呀，光裝飾人了，忘記裝飾咱們的車了，太寒酸了。開party湊熱鬧這種事情，我還真是落伍啊！”東東倒是不以為意地說：這樣也就不用折騰收拾了，也挺好。汗啊，牧青想這種實用主義有時候在美國真地很不合群啊。

雖然這樣的畢業典禮實在是乏善可陳，但大家還是極盡熱鬧耍寶之能事。繞場一圈以後，牧青按東東的要求把車停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原來是他約了Teresa一起去學校裏麵照相。雖然說起來是疫情期間，但是大家都戴著口罩，又是在戶外，牧青想著年輕人們這段時間也真是不容易，也就沒有說話。下車以後看見Teresa的父母也是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也隻是稍稍走進一點，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東東和Teresa在錄取結果都出來以後，兩個人最後都選定了同一所UC，順便確定了戀情。（雖然牧青不知道這先後順序到底是怎樣的。）然後東東就開始了每天一睜眼就上線直到晚上睡覺在線上說晚安的日子。連吃個飯，都在網上交代一下。牧青對此大為歎服這E時代年輕人的談戀愛方式，她甚至好奇地問東東：“這要是沒有疫情，你們應該不會這麽Cyber Love吧？”

王磊到底還是沒能來參加東東的高中畢業典禮。他對於東東放棄外州私校最後選擇UC頗為不讚同。畢竟外州的私校在他看來有名得多。為此，他好幾次勸東東不用考慮學費的問題。可是東東還是執意如此，甚至和王磊說：如果你不介意，你要不要把學費的差價給我做投資啊？

雖然東東嘴巴上一直說私校不值那麽多錢，但牧青猜學費和女友都是東東做這個選擇的原因，隻是不知道這中間的影響程度是多少。牧青問了一些朋友，大家也是眾說紛紜，有建議選擇名氣的，有建議選擇性價比高的。不過最後的著眼點都是這是孩子上學得尊重孩子自己的選擇。

牧青就此和東東好好地聊了聊，其實優缺點顯而易見。牧青甚至問東東，有沒有回國的打算，東東一向是懷念上海的，也說不排除這樣的打算。牧青於是說：你知道國內的公司其實挺在意學校名氣的。東東說：我就是當Engineer，牌子一時有用，長久肯定還是看能力吧。牧青想起這是自己申請之前寬慰東東的話，現如今被他拿來放到這裏，也不能算錯。

牧青繼續潑涼水：“我猜你選擇UC，Teresa肯定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是你也知道愛情這種事情有時候不太靠譜，你們以後也有可能分手，那時候你會不會遺憾呢？”東東倒是不以為然地說：“我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過現在這個選擇是我最希望的。以後再說以後的事吧，更何況我覺得我會和她一直在一起的。”牧青想著這剛確定關係的熱戀中的男女說的話，真不知道能相信幾分。

牧青覺得自己能想到的提醒都和東東說了，他如此決定那就這樣吧。但她心底裏莫名地還是很欣賞，甚至有點羨慕東東可以坦然地活在當下。有一天和東東出門走路的時候，看著東東還舍不得下線，戴著耳機邊走邊說。牧青一瞬間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年輕時候的遺憾，讓她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有失客觀，放任了東東。

她看著眉飛色舞聊得開心的東東，想著要不要勸勸？怎麽勸？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呢？更何況這時候勸東東也是聽不進去的吧，那就讓孩子自己走自己選擇的道路吧。更何況，UC的排名雖然不如那家私立，也還不錯，而且離家近，有點什麽事情，開幾個小時就到了，更何況學費便宜了那麽多。。。牧青於是勸慰起自己，多看看這個選擇的好處。

東東聊天正在興頭上，一邊說著走得還飛快。牧青看著他的背景，想著這孩子還真是有主意，也是一個理智的人。她甚至有點好奇，如果沒有UC這個選項，他會不會和Teresa確定關係？也許這都是年輕人的Puppy Love，算不得真，要不然動了真情，會這麽hold得住嗎？

 

想到這裏，牧青不由得心下一暗，她想到了顧浩，她想到了自己初戀時候的情不能自已。她覺得自己從一入學沒多久就很欣賞顧浩，欣賞他的穩重，他的條理，他的文青氣質，但是她一直遏製自己的感情。

為此她有一次試探過顧浩，畢業以後想去哪裏工作。顧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肯定是要回武漢的。牧青後來知道顧浩的父親去世得很早，隻有媽媽拉扯著他和顧潔兄妹兩，彼時顧潔才上初中，顧浩一心想著畢業了回武漢就可以支撐起這個家了。

而牧青自己卻是一定要回上海的，不管她在乎不在乎她的上海戶口，她那支邊了幾十年的父母是最最在意的就是這個戶口。甚至為了這個戶口早早地送她回上海讀書，雖然她對於父母這個決定頗多微詞，但在那個時候她早就知道上海方方麵麵都甩青海何止幾條街，簡直是幾個太平洋。

由此在風花雪月的大學時代裏，看著同宿舍，同班的男男女女同學們企盼著戀情，或者在戀情裏哭哭笑笑，顧浩和牧青卻早早給自己的戀情加好了限製條件。沒有合適的，就堅決不動心唄。有的是時間，就多打理打理班級的事務吧。卻不料這麽一來二去，兩個人接觸越來越多，心也越來越不受控。越不受控，越想著要疏遠，而越疏遠卻越在意越想靠近。。。直到兩個人都發現了對方的掙紮。。。再到明知結果的淪陷。牧青在心裏說：真正動了感情，真不是能輕易放棄的啊。

 

看到現在的東東用自己的方式處理著自己的感情，也許他就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啊。看著東東一臉春風，滿臉幸福的樣子，牧青覺得這就是青春吧，多好啊，好好享受吧。

從此牧青也就不再糾結，還順便勸了勸王磊。

這會兒見了Teresa的父母，大家頭次見麵，互相介紹了情況。女孩父母都是北京人，典型的灣區工程師家庭，人也都很隨和。大家互相加了微信，約著到時候一起去學校什麽的。各種排列組合照了相，考慮到疫情，戴著口罩照相也站得很遠的兩個人的合影真的是2020特殊的年代印記了。

回家的路上，東東大大地歎了口氣，惹得牧青大為好奇地問怎麽了。東東充滿遺憾地說：我今天都沒有Hug Teresa。

牧青啞然失笑。東東不滿地抗議，牧青開玩笑說：這場疫情延緩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初吻，包括我家東東的。。。

東東被取笑了一回，竟然有點臉紅，呐呐地說：我哪有。

牧青故作驚訝說：“啊，難道早就沒了初吻了。。。”

東東懊惱地叫：沒有啦。

牧青裝模作樣地拍拍胸口說：嚇我一跳。。。不過玩笑過後，牧青故作輕鬆地說：“第一次總是最值得珍惜的。你們對這種親密關係的幾個階段有什麽特別的叫法嗎？

東東搖頭表示不知道牧青的意思。

牧青說：就是一壘是牽手，二壘是Hug這些。。。

東東問那三壘是Kiss？

牧青說對啊，四類是Sex，你們應該不會一上來就全壘打吧。

東東笑著說：我們哪有那麽迅速？

牧青吐吐舌頭說：你家老媽是落伍的人，我們當年光上個壘就要費死勁了。哪像現在大家這麽開放。想不到一場疫情讓戀人們一夕回到解放前啊。。。是吧？

東東笑著說：哎，你說現在還能登記結婚嗎？

牧青說：“登記肯定是可以的，就是婚禮估計是不能gathering，得延後了。怎麽，你們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東東大笑。

牧青趁著玩笑說：每上一個壘，都不容易呢，不過三壘四壘，我還是希望你們做這些的時候都是深思熟慮的，而不隻是簡單地一時衝動。媽媽這麽說，是不是特別老古板？”

東東倒是沒想太多的樣子說：我還沒想過。當父母的都這麽聯想豐富嗎？

牧青說：無論如何，做好保護。還有就是如果真發生性行為，一定要是雙方都同意，這種事情是千萬不可強求的，你知道嗎？

東東點頭嗯地答道。

牧青想了想反正開了頭，幹脆硬著頭皮接著說：“萬一真是上頭，沒有戴套，還有事後避孕藥，你知道嗎？”

東東很是尷尬，低聲回答：“知道了。”然後嘟囔：“現在說這個好尷尬啊，好像我們立刻要做什麽似的。”

牧青心想：你以為隻有你尷尬嗎？你不知道老媽和你說這個，也是尷尬到死啊。但是嘴巴卻堅持道：“是啊，我不就是怕你們年輕人熱情起來刹不住車嗎？我可不想很快做奶奶。。。不過退一萬步，你要是真做了什麽糊塗事，盡管來找你老媽，雖然老媽我一定會罵你，但是也一定會不計一切代價幫你，你記住了嗎？”

東東點點頭說：“媽，我知道的。”

牧青笑笑，說：“那就好。對了，我剛才和Teresa爸媽還加了聯係方式。她爹媽都是北京人，人好像都挺好的，我們說要是開學了去學校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開車過去。”

東東這才放鬆下來，說：“你沒什麽都打聽吧？要不然人家會覺得你很八卦的。”

牧青笑：“當爹媽的，對自家娃的事情都是超級八卦的，放心好了，她媽比我還八卦，問東問西地問了很多問題，我都交代了你很多醜事了。”

東東大驚，“媽，你怎麽可以這樣？！”

牧青哈哈大笑：“逗你的，你媽那麽傻嗎？逗你玩的，哎呀，被愛情衝昏了頭的年青人果然智商堪憂啊。”

東東今天被牧青捉弄了兩次，決定再次無語，幹脆掏出手機來翻看起剛才的照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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