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五章(1-2)
第一節:
到了約定的時間,憲兵把騎五團兵營的電話線接通了。丁慎石沒有選擇地按南玄三的要求在電話中向張參謀長稟報緊急情況,並讓張參謀長把電話打給溫林公安局,找南玄三問話。
南玄三先將施恩誌的噩耗通報給了張參謀長,知道對方必然難以置信 :我和金警佐剛才在矢村的辦公室,金警佐質疑憲兵隊是否威脅過施團長,因為我已經對金警佐說過:施團長過來到憲兵隊的時候還談笑生風的。矢村堅決否認有威脅行為,說門外隻有一名哨兵,還不會中國話。那名憲兵我和金警佐到現場時見到了,拿著槍都未必是施團長的對手。
南玄三覺得時機到了,便把更為駭人聽聞的消息報告給了張參謀長:金警佐急於回公安局打電話向鶴城特務科報告,還沒等我們離開時,矢村又接到從城外打來的電話:施團長車上的一名司機和一名中尉帶著的三名士兵和卡車本來都留在了扣押現場。可不知咋的,士兵在中尉的帶領下,突然向鶴城方向逃跑,並向攔截的憲兵射擊,都被憲兵給當場給打死了。
什麽?!他們不是被扣了嗎?怎麽還會開槍?是搶了憲兵的槍?張參謀長打斷了南玄三的話。
南玄三趕緊解釋:這也怪金警佐,他對矢村有言在先,說他接到的命令隻是攔截車輛,扣留車上人員。要求矢村不需當場檢查,特別不得對施團長不恭,沒有反抗就不許繳械,嚴防發生衝突造成彼此傷亡,一切都要等到鶴城特務科和憲兵隊長官到場。估計電話那邊張參謀長在凝神聽著,便話頭一轉:這個金警佐是個滑頭,他也是老東北軍出身,唯恐得罪了騎五團,等將來騎五團進駐後,他會被騎五團的兄弟們記恨。南玄三用哭笑不得的口吻對張參謀長詛咒著:他倒是撇得幹淨,這倒反把施團長和兄弟們都給害了。
也怪不得這位金警佐,他至少還知道深淺和裏外拐,不像鶴城特務科的那些個混蛋認賊作父。他現在敢在底下起壞心眼子,騎五團這幫弟兄們過去還不把他給卸吧了?張參謀長倒替金植說上了好話,仍是著急想知道結果:現在是什麽情況,知道下一步他們要怎麽辦嗎?施團長的屍首在哪?
施團長的屍體我當時就沒讓任何人碰,告訴隻許拿單子罩住,必須讓警務廳的刑事科過來做刑事勘察。我倒是希望參謀長能派人來現場監督,而且讓黑龍江省廳刑事科出人,這事涉及到鶴城特務科,由鶴城刑事科勘驗就不合適吧?!南玄三開始給張參謀長下套,一點一點的不留痕跡:金警佐也要求矢村,命令鴨脖彎現場的憲兵不許挪動屍體,也不許暴屍,等待由各部門長官勘驗。金警佐還以回鶴城報告相威脅,和矢村爭執後商定,共同要求鶴城憲兵隊和特務科來人,並通知騎兵旅的長官一同來現場,以圖明確責任。但在我去南城外兵營前,看見施團長的卡車被開回來了。
車上都有什麽?張參謀長急不可待的問:有什麽不該拉的嗎?是他們要截的東西嗎?
車尾是五個沙包做的掩體,中間有道內簾,裏麵裝著30支三八式步槍和八箱三八槍的子彈。我和參謀長一樣,真就很納悶,就這點東西如果有參謀長出麵協調,不至於讓施團長走投無路呀。南玄三報的很詳細,又對張參謀長解釋道:施團長出意外之前和我除了寒暄,就說他的事由團參謀長樊守同全權負責,如果遇到什麽事情等樊參謀長來不及,或者樊參謀長也處理不了,讓我就直接找您。矢村和金警佐都十分好奇施團長曾說了什麽,我也不知道門外看守憲兵是不是能聽懂中國話,施團長還是大嗓門,就沒瞞著以實相告了。但我倒覺得金警佐的意見有道理,騎兵旅應該有個鎮得住的長官,親自到鴨脖彎和溫林,除了參與勘驗現場,更能提出質疑,也是給騎五團撐下腰矢村真就怕金警佐甩手跑了,一個人去向鶴城憲兵隊和特務科報告矢村和平倉科長關係還不太好。
南股長,謝謝你!施團長是我的兄弟,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該搭上一個滿洲國軍的堂堂上校團長。你等我的電話吧,或許我會親自帶隊前往,不能不了了之。張參謀長的口氣轉為親切,雖然對車上的東西數量感到困惑,但這時候畢竟被查扣到的越少越好,更有利的是憲兵一個都沒傷著。
南玄三心中暗喜:張參謀長到了,我一定鞍前馬後為您效勞。電話裏很多事也說不清楚。
哦,對!那就不在電話裏嚤唧了,見麵再聊吧。張參謀長也意識到了電話裏不方便。
南玄三撂下電話,馬上又要通了矢村的電話,問了一下那麵沒什麽問題,明確告訴矢村:他這一切順利,讓金警佐和啞巴豆回到公安局去,免得一會天亮出來時被人看見,隨時電話聯係。
金植等得都有點發毛了,騎兵旅才是今晚的關鍵,要不是怕這些吃生米的愣爹,就是死個上將司令關他屁事?!如果被成群的滿洲國軍追著,打得都來不及找牙,這些兵痞平時拎著燒火棍對付老百姓張逞就大了,特別是遇到警察,都他媽的像是剛打上嗎啡的張學良,沒倆卵仔墜著,就都乎乎悠悠的上天了。
南玄三衝他笑著說道:咱倆都是朝鮮人,按說不該賣你,但還是賣你能賣出倆錢。接過金植遞給他的煙,讓他倆都坐下:非常順利,我就多說了兩句,把這後果就都推到你身上了:如果不是你要求矢村不許繳械不許衝突,要恭敬對待施團長,那麽施團長想自殺、士兵想反擊,也都沒槍嘛。
金植愣著眼像是被嚇到,又誇張的吐出來口氣,對南玄三直抱拳:南股長的情義,兄弟都領了。南玄三對啞巴豆說:你回家睡覺去吧,順便叫老彭早點過來,給我和金警佐送點早飯來。壞笑著對金植說道:早飯便宜,就讓老彭請吧。但願我能不被張參謀長叫去鴨脖彎,但你肯定跑不了。
可那邊現場是個什麽奶奶樣,我都還不知道呢,別他媽的對不上茬口。金植還是有點不放心,對敲門進來的徐亞斌交待道:去把我茶杯拿過來,給我和南股長都重新泡點茶,茶水泡濃一點。再把我那屋弄利索點,要讓南股長坐著看哪都舒服。我們在這喝會水聊完了,就去那屋吃早飯。
對不上茬口更好,你我又沒在現場,矢村腦瓜皮厚,關鍵是腦瓜子比咱硬,其實敢打咱黑槍的也未必能有,但敢拿麻袋套他腦袋的人更少。南玄三幸災樂禍的笑著,又像是在提醒金植:這他媽的走大街上,被後麵用麻袋套上,然後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棒子,倒地還給一頓臭踹,爬起來的滋味真不會好受。咱沒來之前,小扒廚就挨過一回,還是地痞打的呢,半個月沒從炕上爬起來。
彭正夫來了卻沒帶著飯,笑著對瞪眼睛的南玄三說道:我剛打發人去窩窩頭家買大果子了。
金植自然知道成功不在,公安局由彭正夫代理,便和南玄三一起一本正經的向他做了匯報。
真他媽的點背,這種倒黴事都能攤上。彭正夫罵著,對金植說道:我讓於鐵錚帶著照相機跟著你去現場,不管誰來勘驗,咱得先留一手。憲兵隊和騎五團誰翻臉,都是公安局跟著倒黴。
你快跟成局長報告一下,先別讓他回來,由你在局裏代理應付,哼哼哈哈的咋都好辦,他回來遇這事反倒麻煩,他那少爺加黃埔的脾氣再端起架子,搞不好就得沾上一屁股屎。
第二節:
金植確實是在為成功著想,也是炫耀他和成功的關係:這次我在前麵頂著,南股長跟在後麵揩屁股,爭取不讓你老彭靠前,免得代理出毛病來。
我先謝謝金警佐,也替成局長謝謝你。金警佐和老南如此齊心協力,也共同解除了公安局的尷尬,我想成局長也一定會感激二位的。彭正夫站起身,雙手抱拳衝金植作著揖,非常誠懇的說道:不瞞你說,剛聽到老南讓啞巴豆傳的話,我腦瓜子都大了,倒不是想誠心訛你,來的路上我正琢磨怎麽能都推給特務課呢。
瞧你個沒出息的樣!這要是沒有金警佐,我還能把你推到前麵去?南玄三揶揄著彭正夫,站起閃開身讓徐亞斌正把碗筷都擺在金植的桌子上。彭正夫和南玄三的屋裏早晨都是人來人往的進進出出,一會就得開始亂乎了。
彭正夫被南玄三當著金植麵損得有些難為情,指著南玄三回罵著:你他媽的怎麽就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全局就他媽的你長得惡心,我不指望你還指望誰去?要是全局公推誰該先死,論長相你也跑不了。罵完覺得舒服點,畢竟和金植在一起還有些拘謹,不好意思的對金植笑了笑:他就是個欠罵的貨!
南玄三倒是滿不在乎,先喝了口豆漿,擱下碗心平氣和的對彭正夫說道:你我都是窮鬼一個,誰還能有象牙,你但凡能吐出顆狗牙來,我南玄三打今個起就鞍前馬後的伺候你了。一張嘴也就幾顆爛牙,還在這大言不慚。他邊說著還邊微微的晃悠著腦袋。
彭股長萬事都能先替成局長著想,也是難能可貴,也難怪成局長把你掛在嘴邊。金植插話,咬了一口夾在筷子上的大果子,猛然想起這也太巧合了,怎麽每次給警務廳幹了大事,都是吃大果子?在鶴城大果子鋪抓捕錢憶森的場景閃現了一下,心裏祈禱這次不僅不危及自身還能見機再撈一票。也喝口豆漿感慨說道:剩下的事還不少,都靠南股長左右逢源,才能化險為夷,沒準還能撈點好處,可心裏發虛呀。
你就學他吧。 南玄三用筷子指著彭正夫對金植說道:沒心沒肺,窮得掉底還能上膘。
鴨脖彎的五具屍體,已經像個小雪包似的凸起在路邊的甸子上。騎兵旅參謀長張建剛,讓隨行的士兵,把屍體上蓋著的白色披風一一掀開,圍著屍體都轉了一圈看了一遍。如果不是苫上了披風,被泥雪汙濁得連查驗都會很麻煩,心裏的火稍微小了一點。跟在一旁的南玄三問道:要不要把開槍的憲兵叫過來,您再當麵的仔細訊問一下,看看和矢村說的有啥出入沒有,這畢竟是五條人命呀。
矢村當時也沒在現場,出現點偏差不也是正常嗎?想從這找他的把柄不容易。張參謀長搖了搖頭,邊向公路上走去邊說道:披風下都有沒被雪掩蓋的彈殼,他們肯定是開槍了,咋問還都得是他們先開的火,死人還能開口強嘴嗎?!先拉回溫林再說吧,這現場找不出人家啥毛病。
是不是還讓憲兵給看著,等您往回走的時候,把施團長的車開著,再把他們裝上直接拉回鶴城。兄弟們久經陣仗倒不忌諱守著屍體,可畢竟都是自家兄弟,多守一會就多難受一會。南玄三很體貼的為張參謀長出著主意,向四下看了一眼:施團長那台車留在憲兵隊手裏,總是不合適吧。
張參謀長,我認真的勘察過,按照矢村隊長的報告,暫時還沒有發現異常,您還有什麽訓示沒有?平倉在金植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中國話比矢村說的生硬,好在有金植隨時可以充當翻譯,他很是遺憾地說道:如果是白天,或許能製止他們的無效反抗,至少不會都被打死,剛才中田大尉對矢村中尉也發了脾氣,但天黑又是。
請你轉告憲兵隊,讓他們再辛苦看守一會,我們返回時再把屍體運走。平倉和金植向張參謀長敬禮後,轉身去找中田交涉。張參謀長問走過來的於鐵錚:把所有的地方都照到了嗎?
我第一次做刑事現場勘測拍照,所以隻能盡量多照,五具屍體和周邊,加上整個現場,照了兩卷72張,估計不該有遺漏。於鐵錚向張參謀長報告著,又指了指跟在他身邊的上尉:司機手裏的王八盒子,按照你說的,照完相陳副官已經撿起來了,參謀長有需要隨時吩咐。
陳副官,告訴他們不需要在這耽擱了,我們準備去溫林了。張參謀長看省廳刑事科的刑偵痕跡警察還在忙碌,有些不耐煩的問南玄三道:他們還需要很長時間嗎?怎麽這麽嚤唧。
這類現場正常檢測應該不需要這麽費勁,現場狀態很清楚,所有的痕跡又被大雪蓋住了,屍體抬回去再檢查都趕趟,可能是您沒發話,誰也不敢閑著吧?!南玄三覺得這些人在裝逼,又不好直說:即便還有點事,估計也是收尾,你到憲兵隊喝口茶的功夫,他們也就跟過去了。
陳副官,你要照顧好於股長。張參謀長轉向於鐵錚問道:這些照片能放到多大?
正常情況,10寸的就足夠了,清晰度張參謀長可以放心。於鐵錚給張參謀長比劃著大小,有些為難的說道:但在溫林,我這的衝洗設備都是自己土造的,特別是溫林要等到春節才能供電。我還是隨您一同回鶴城,到我家的照相館,明天一早就可以把全部照片送到您的辦公室。
那就多謝於股長了,缺啥少啥你盡管開口,又不是從我軍餉裏拿錢給你買。張參謀長又吩咐了陳副官:回到鶴城,你隨於股長去趟他家的照相館,把他家那些洗照片的玩藝,讓軍需處都給換一套,替下來的於股長可以帶到溫林,過了春節就可以下了班在溫林照相掙錢了。千萬別忘了膠卷和照片的硬紙片,多給弄去點,要不咱這一下子還不把人家照相館給弄黃了?!
張參謀長給你找到了再安個家的來錢道,你要好好謝謝參謀長。南玄三也不希望氣氛一直緊繃繃的,看著那幾具屍體特別是剛才走過李副官身邊,天光大亮之下,李副官的屍體眼睛微睜著,看姿勢中彈後明顯有過短暫的掙紮,他內心都快繃不住了,借打趣於鐵錚喘口氣:看誰家姑娘順眼,收個徒弟。要想會跟師傅睡,正好都有了。
南玄三隨張參謀長坐轎車,跟在矢村坐的卡車後麵。跟隨在轎車後麵的卡車上,是張參謀長帶來的兩個班衛隊,再後麵是才警務廳和鶴城憲兵隊的卡車。南玄三借口要問下哨卡昨晚的情況,剛進了北城門,就讓轎車靠邊停下了,對給他打開車門的陳副官說道:你讓後麵的車先走吧。就是要給人看到,他是坐著騎兵旅長官的轎車進城,也就在昭示:他南玄三和施團長的死無關。
再上車後對張參謀長解釋說道:昨半夜就是因為憲兵隊的進出太不正常,城門值班的警察才把我和保安股長叫醒的。我們局長的家在江城,正好回家探親休假不在,代理的督導官是文職出身,也都是老哥們了,這些挨累的活也就不驚動他了。走的時候是和矢村一起,沒好再仔細問問情況。看著張參謀長露出讚賞的表情,接著說道:施團長的汽車開回來後,五點鍾騎馬回來十三名憲兵,在南門回來三名憲兵是步行。這些在我臨走前,保安股長已經告訴我了,再沒有異常了。
看似沒話找話,南玄三在路上主動說起了他和啞巴豆受邀,前兩天剛在胡昆家和施恩誌喝過酒。並提到施恩誌那天還順嘴說了一句:張參謀長也是自家哥們。
他們的關係是從溫慧池那引過來的,施恩誌在剛到騎兵旅就職的時候,請溫慧池在龍江飯店吃飯,張參謀長也被邀請作陪。從今天張參謀長的態度上,南玄三都懷疑施恩誌押運私貨,他至少是知道,沒準是這哥倆抱把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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