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家樓下,有幾家小作坊洗腳店。其中一家,一對來自江蘇的中青年夫婦經營著。夫婦倆長得很斯文,女人膚如凝脂,男人高大老實。男人會看著女人的眼神示意做活,女人說話的時候輕言細語。看得出這個作坊和家裏是女人掌舵,但兩個人之間很和氣,店裏也很幹淨,讓我印象很好。
這次回成都探望父母,抽空爬了一趟青城山。下山回到成都後,感覺第二天會腿痛,晚飯後就去了這家店裏按腳。
女人準備了木桶放入溫度適合的熱水讓我暖腳。結束前序客人的服務之後,她抬了一張小凳坐在我的對麵,從容地從水裏拎起我的一隻腳擦幹、聽著我解釋酸痛之處後,開始按摩。這家店我大約一年隻來一次,女人對我並不熟悉。但這樣麵對麵坐著,沉默似乎有些尷尬。女人清澈的眼睛在我的臉龐流淌過幾次之後,問到:“你是曾阿姨的女兒嗎?”。我驚訝了,笑著說:“是的”。她也笑了,眼裏閃爍著光芒:“你跟媽媽長得像”。停了一下又說:“曾阿姨常來的”。媽媽到這家店來按腳,其實是我介紹的。媽媽喜歡長得好看、做事利索的人,這家店的女主人皮膚白皙、柔眉善目,說話輕言細語,是媽媽喜歡的類型。成都冬天的晚上,頗為濕冷,我爬完一天的山也比較累,沒有繼續話題。女人低頭認真地幹活,手裏不停。我忍不住想,這些做按摩的人的手一定很辛苦。過了一會兒,發現女人總是會不斷地瞟向我身邊的一個角落,我歪頭一看,是豎在沙發旁邊小凳上的一隻手機。我想起有一次在長沙因為感冒去做背部按摩,結果被不時看手機的按摩師晾著背部受冷而導致感冒嚴重。大約是覺察了我的注意,女人解釋道:“我在看我兒子“。我愣了一下,這個位於一層的居民住房改造的按摩屋裏,從未看到過小孩出入、也不曾聽到孩子的叫嚷聲兒。女人繼續:“我的兒子有病,隻能臥床,沒有大人陪他的時候,我怕他從床上掉下來”。大約已經習慣了人家會問孩子的病情,我還沒有問,她又繼續:“我的兒子23歲了,他是個傻子。他11歲的時候,腦子裏發現了腫瘤,腫瘤位置很不好。我們當時聽說華西醫科大學的腦外科很好,就從江蘇到了成都。醫生說腫瘤切小了,怕複發;切大了,會影響連接的神經,他的智商就隻能停留在11歲。我們想著,兒子隻要活著就好。你不知道,當時腦外科要動手術的人好多,我們排隊等做手術都不知道等不等得及兒子能活下來。醫生人可好了,親自為我們爭取資源,聯係手術所需的各科配合人員,我們給他紅包他也不要。他現在是華西醫院的院長了”。頓了頓,女人又說:“當時同病房的人後來都沒了…”。她 衝著手機努努嘴,慢慢地說:“隻有他還活著、活到現在。他站不起來,隻能在床上躺著。好在他識些字,有時候能自己看一會兒書。但他有時候也會發脾氣,從床上掉下來也不會喊,我們看不到的話他就一直趴在地上。因為兒子這個病,我們就選擇在成都留下來謀生。不知道兒子能活多少年,我們每年給他繳一種保險,等到他60歲之後,如果我們不在了,他可以去特殊機構養老”。說到這裏,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氣,但並非源自悲傷,她似乎在想象未來的某個時刻,輕輕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到那個時候”。
我幾乎落淚。百感交集,卻語不成句。不識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她的經曆太沉重,讓我所有想共情和安慰的話吐到嘴邊都覺得輕飄飄。掙紮了半天,隻諾諾地說了一句:“你太不容易了…”她抬頭看我,對我的反應似乎驚訝,睜大眼睛,目光誠實坦蕩,說: “不會啊,完全沒有。我們挺好的。你看,現在爸爸沒有客人了就陪著他”。我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機,他的先生躺在兒子身邊,抱著手臂枕在頭後。女人再看一眼手機,端莊的麵容透露出一絲滿足,說到:“今天爸爸給他買的書裏沒有插畫,他有些不高興呢;爸爸說明天會給他買一本有插畫的書”。如果剛才女人述說的經曆讓我感覺沉重,這一刻,她的平靜令我愕然了。經曆的苦難似乎隻是翻過去一頁頁的書,翻過去就過去了。她的平淡令人難以置信,怎麽會有人一路低頭這樣沉重地走來、抬頭也望不見未來歲月將何的時候可以這樣舉重若輕?
這個普通人的故事似乎一粒種子,在我心裏降落、駐紮、孕育生長。從成都回到美國,一個人的時候我常常想到這一家人的故事。無論是冬日的寒樹薄陽、還是早春冰雪融化的河流、高速公路兩邊休耕的玉米地,那個女人平靜的麵龐和清澈的目光總是浮現在我的眼前。仿佛第一次,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對生活索求太多。這一家人的生活裏,隻要活下去,隻要活下去就好了。他們對曾經的苦難,沒有任何抱怨;他們對沒有保證的未來,似乎也沒有任何憂慮。歲月一日日從他們的指縫中滑過,流淌的是平靜和淡然。
一月份,一個人跑到影院去看了《哈姆內特》,因為好奇擅長向內探索的趙婷會如何借莎士比亞和他的妻子Agnes失子的故事回答人該怎樣麵對巨大的失去和創傷。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影片中的 莎士比亞在泰晤士河畔,麵臨江水滾滾,幾乎一躍而盡。活著或者死去,是每一個人麵臨失去和失敗的兩個選擇。死去可結束苦痛,但死亡背後無人所知的世界令人恐怖;而活下去從來都不容易,無論是生下來就在羅馬的人,還是生下來就注定要做牛做馬的人。我們總是被教導人生要目標堅定,追求成功、更努力、更多成功,卻鮮少接受教育和引導如何麵臨失敗和失去。後者,我們逃避,我們祈禱幸運,但當它發生的時候,我們脆弱得不堪一擊。
最近學到了一個新的英語用詞,pearly pain(珍珠痛)。蚌沒有手清除意外落入體內的沙粒,經曆異物的痛苦刺激,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分泌一層層柔軟組織去包裹沙粒,日積月累,將其轉化成溫潤光滑、光彩奪目的珍珠。農曆新年,我們會接到很多美好的祝福,馬到成功、一馬當先…熱情洋溢的祝福下,我們不能指望歲歲年年隻有幸運並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值得。人生是沒有終極答案的一段密碼,生命的底色可能其實是苦痛和折磨。快樂的事件是偶然飄過的一串音符,快樂更多是一種能力。沒有人期望遭遇痛苦,但不曆艱苦的生活既不可求,也大概率躲不過,不如接受它的塑造,讓它把我們打磨得更堅韌與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