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遊記

在內蒙西部看完光伏基地，我乘坐高鐵從包頭到了大同。

一直想看山西的大同和平遙古鎮，但是隻有三天的時間，多看不如細看，擇了大同。五月的大同，相比平遙遊客略少，氣候也更涼爽，更合我意。

高中學的曆史，時隔三十多年，已經忘了很多。那時學曆史，是把自己放在漢人的角度，把大一統看成王朝帝君矢誌不渝的KPI。北魏、遼、金與漢人王朝的對峙，過去無論是在教科書還是文學作品裏留給我的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分裂和飲恨。這一印象，在這次大同之旅中被糾正了。

大同是北魏的都城，史稱平城。北魏存續了近150年，與漢族的東晉、南朝對峙。遊牧民族鮮卑族統一北方建立北魏之後，為了民族融合，實行了很多漢化舉措。例如，推舉佛教，於是我們今天能看到雲岡石窟。雲岡石窟的“曇曜五窟“，雕琢的就是北魏的五位皇帝。孝文帝後來遷都洛陽，於是有了後來的龍崗石窟。雲岡石窟的佛像雕刻延續了很多年，並且從皇家石窟擴展到平民百姓, 可見佛教在當時的盛行。曾經在央視出品的一部製作精良的紀錄片《河西走廊》看到相關描述，這次能親臨其境，感受更為豐富真切。目前看到保存完好的雕像，多是皇家出資雕刻；平民的雕像質量還是簡陋，經過千年曆遷，很多已經風化。導遊提醒我們，雲岡的石窟中，常常可以看到兩人對坐的場景，描述佛祖和弟子對坐說法、雙王共治、鮮卑統治者與漢人士族合作的胡漢融合。這與敦煌莫高窟更純粹的“說法、經變”和龍崗石窟的“單體佛像”差異很大，反映了北魏初期民族融合、鮮卑族漢化的文化氣質。

懸空寺，也是北魏時期所建，是唯一一座儒道釋三法合一的寺廟。這座寺廟建立在半山山壁，巧妙地利用了力學原理，用幾十根插入山中的柱子平衡了寺廟的重量。同時，利用山壁凹入、兩邊山體遮擋的地理優勢，避免每天長時間的日曬和穿山風的侵蝕，從而讓懸空式曆經千年得以保留至今。登寺需要提前預定門票，每天登寺的遊客有人數限製，以保護寺廟。古人身高較矮，因此淩空一側的欄杆隻到現代人的胯部，感覺一個趔趄就會翻出去。走廊隻有一人寬，行人需要盡量行走在靠山一側，否則會心跳加速、雙腿發抖。走在我前麵的一對六旬夫婦，老太太各種姿勢擺拍，老先生各種攝影師給鏡提示，堵得後麵一眾人翹首抬足，我就很擔心一列人會不會齊齊下墜。懸空寺還有半山寺廟，就是往山裏再多鑿出一塊兒凹地，不僅雕刻眾多菩薩塑像，還能放上一張床讓僧人休息。據說李白當年也曾夜憩懸空寺，故而寫下“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詩句。懸空寺下一塊兒石頭上，還有李白題寫的“壯觀”二字，“壯”字還多出一點，傳聞是詩仙喝醉所致。

大同城內至今保留一座古城，最早可追溯到秦漢時期。但現今所見的格局，是北魏建都時定下，並在明朝進一步擴大。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十三子朱桂，甚得寵愛，又娶了開國元帥徐達的次女，與太子朱棣從兄弟再到連襟，被委以重任，到大同做了藩王，擁有軍權，與北方虎視眈眈的外侵對峙。古城中有王府“代王府”，明末毀滅，隻留下代王府照壁“九龍壁”。中國的九龍壁隻有三座，另外兩座在北京。大同的九龍壁與北京的九龍壁類似，但比北京的五爪少一爪，且八龍都是單目，有意略遜於君王的“九五至尊”。九龍壁下有水池，倒映壁上九龍。當微風吹皺池水，九龍倒影就在微波中徐徐顫動，仿佛遊動的九龍，不得不歎服古人構思奇巧。現在重建的代王府，有七進，規模頗為壯闊，晚上有很多演出，多是複現明朝代王府生活的各種場景，難得的是其中的“打鐵花”，讓人歎為觀止。很多年前，我曾經看到紀錄片描述“打鐵花”，是宋明鐵匠創造的一種火焰文化，這種技藝流傳至今，已經瀕危，沒想到在大同能親眼看見。

古城裏的建築，有意恢複明朝民宅的四合院風格，胡同裏走著三三兩兩的遊客，兩邊有一些商鋪。走在這些胡同裏，看到各種以醋為基的文創食品，例如老陳醋可樂、醋咖啡、醋果汁、醋冰淇淋等等，令人很是好奇。我溜達著，無意中發現古城裏的“文廟”，也就是孔廟，是為明朝遺構。曆代用於紀念孔子，同時也作為王府的書院（國子監），甚至到20世紀初，也被用作當地的學校。文廟裏遊客非常少，極為清靜，站在藏經閣高處，可以看到廟裏的建築亭台樓榭、飛簷吊腳、層層疊疊地與天空和大樹交相輝映，幽靜悠遠。古城西南隅，有一善化寺，始建於唐朝，金代修複，采用了當時流行的“少柱、移柱”的建築風格，增加寺廟內的麵闊。古城西部的華嚴寺，始建於遼，曆代多作為皇家宗廟。華嚴寺有九百多年前的殿宇，也有後世增加的樓閣，麵積非常大，也是亭台樓宇交相輝映，蔚為壯觀。大雄寶殿內的壁畫，金碧輝煌，是中央美術學院師生所做，耗資百萬。華嚴寺，保留了很多遼代的建築風格。遼、金兩代持續了二百多年，分別由契丹和女真兩族統治，曆史上一直跟宋朝對峙。華嚴寺裏有一鎮館之寶，是一尊無名女佛，她微笑露齒、衣不遮肚、行而露足，處處跟古時的女戒相悖，還偏偏微仰著頭，仿佛對流言蜚語置之不顧。

大同的古建築，是其作為古城的最主要的特點。應縣木塔，距今約有千年曆史。父親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幾次，還推過支撐木塔的柱子，因為木塔四周的柱子，根據風勢，可以輪流承重。但木塔最為精巧之處，在於完全使用卯榫和鬥拱支撐，近七十米的塔，不用一顆釘子，是為全木建築。當年梁思成舟車勞頓特來此考察，讚其為獨一無二之國寶。後來吉尼斯把應縣木塔和比薩斜塔、埃菲爾鐵塔並列為世界三塔，應縣木塔比比薩斜塔還要早一百年修建。令人遺憾的是，應縣木塔也開始出現傾斜，現在已經不可以攀登。這種傾斜始於自然損害，盡管可以通過技術降低傾斜的速度，但卻難以根治。應縣木塔還能存世多少年不可得知，我既為自己能親眼目睹感幸，也為後世子孫將失去這塊瑰寶遺憾。應縣木塔四周飛舞著很多動作敏捷的燕子，學名“雨燕”，算是一種瀕危燕子。雨燕盤旋在古木建築四周，在這裏築巢，冬季再飛到南非。據說雨燕與木塔已經相鄰相依數百年，它們的存在減少了木塔的蟲蛀，但雨燕的糞便也會堵塞木頭之間的縫隙，造成通風不順有損木頭，故而需要定期清理。萬物相依，皆有兩麵。

大同附近的忻州，有天下第一關的“雁門關”。天下九塞，雁門為首。曆史上這裏是兵家之地，從漢代的衛青、霍去病到宋代的楊家將，都曾在此金戈鐵馬、萬裏如虎地鏖戰。雁門關有一段長城，崗哨之處放了三個戰鼓，遊人可敲。長城頗為陡峭，爬行有些費力，偏偏氣喘籲籲之餘，鼓聲不斷，敲得人更是心慌慌。這個時候的遊客，多為剛退休者，女客尤多，敲鼓喧天者，偏偏都是中年女性。哎，不知是該怪楊門女將附體，還是怪國內退休年齡太早。站在雁門關的長城上瞭望恒山萬裏縱橫，文學作品裏讀到、聽到的故事從此有了壯闊背景。

大同，一座曆史古城。大多數我瀏覽的這些建築，距今已經近千年甚至一千五百年之久。穿行在這座古城中，我仿佛在時光隧道中行走，和一千多年的古人們對頌、微笑、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