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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後的頭幾天

(2026-04-01 02:08:14) 下一個

【摘自2024年寫完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一書。】

出獄後的頭幾天

202541

出獄後回到學校的第三天,426日星期一,上午戴寧生由小潘帶領著去自控大隊辦公室覲見新近解放的三結合幹部、大隊政委王龍泗,還有一個軍人,想來是大隊的軍代表政委呂佑了。當年的厲聲嗬斥沒有了,有的是一些帶有人情味的話語。

要正確對待啊,正確對待偉大的文化大革命嘛。王龍泗以自身為例,我也是被打倒過的呀,可是偉大的黨和領袖還是要挽救我,給我機會。

軍代表說:偉大的黨和領袖是永遠正確的,要好好檢查自己,認識自己的錯誤。偉大領袖是無比英明的,我們偉大的黨的政策是無比溫暖的。

王龍泗又說:我感謝偉大的黨和英明領袖的政策、感謝文化大革命、感謝廣大群眾挽救了我,又給了我重新做人的機會!

戴寧生沒什麽話可說。王龍泗和呂佑講的這些陳詞濫調,在他們說完之前,戴寧生就知道他們要說些什麽了。他誠懇地聽著點著頭,表示完全同意。偉大的黨和領袖弄錯了是不可能的事情。對偉大的黨和英明領袖的政策當然是應該感激涕零。

你先休息幾天,我們再給你做個安排。

大隊領導、也就是係領導接見儀式完結後,戴寧生被引導到大隊辦公室,也就是係辦公室。係辦公室給了他一個紙箱子,裏麵是他專案組查抄的他的東西。他抱著這個不大的紙箱子回到宿舍,打開紙箱,裏麵沒幾樣東西。但是這些經曆了多少曲折和磨難能幸存到現在的東西,樣樣都無比的珍貴,滿載著逝去的時光。

一個小玩意兒是個指南針,早就壞掉了,並不能指明方向,是爺爺留下來的唯一的遺物。雖然是個壞的,隻有感情上的價值,不過逮捕戴寧生時也算是叛國投敵的物證,至少算是反動家庭的傳家寶,足以證明戴寧生的父母是協助了戴寧生叛國投敵的。還有的叛國證據是一本北京外語學院的法文入門教科書和一本法華字典。

一本長征日記【見文末注一】是戴寧生196612月到1967年元月與同班同學鄭清生從西安步行到湖南時寫的。打開那個小小的日記本,戴寧生仔細地讀了每一行潦草的字跡。不知專案組的哪位成員,把沒收的日記仔細地讀了,目的是指望著挖掘出一點戴寧生的反動思想。該人用紅筆把有嫌疑的字句劃了出來,個別地方還打了問號。戴寧生覺得可笑:他那時哪裏會有什麽反動思想?他和鄭清生是往聖地朝拜去的。翻弄著那本日記,仿佛觸摸到了他的過去,感到一陣溫暖。日記的筆跡太潦草了,幾天後他靜下心來,用監獄裏練就的隸體字端端正正地把這本日記從頭到尾抄寫了一遍。【見文末注二】

還有五六個筆記本,是戴寧生中學時認真手抄的一些文學作品。其中有中文的如朱自清寫的和李白的一百多首詩。英文的如Theodor W. Storm(特奧多爾·施托姆)寫的“Immensee(茵夢湖)和其他短文,法文的Alphonse Daudet(阿爾封斯·都德)寫的“La Derniere Classe(最後一課)“Premier Habit”,日文的如萬歲的起源等。這些筆記本都被專案組煞有介事地挖掘開采過了,企圖找到一些戴寧生的反動罪證,至少也希望可以找到一點反動思想的根源。

顯然,這個紙箱是當年專案組收集到的部分有關戴寧生反動罪行的物證,因而得以保存。然而,不是每樣當年查抄的東西都歸還給了我。原因不得而知,也沒有人向我解釋。

其他的個人物品則更沒有了蹤影。離開南京到西安來上大學時,父母為他買的一個大牛皮箱沒有了,箱子裏麵的東西當然也不翼而飛了。從南京帶來的一把心愛的小提琴【見文末注三】也沒有了。最後一次隔離時從他身上搜走的100元左右的錢和100斤左右的全國糧票也沒人提起。想來戴寧生當時被打翻在地,又被踏上了千萬隻腳打入十八層地獄,是永世不得翻身了的。這些有用之物,與反動罪行幹係不大,自然是各有新主和歸處的了。

***

看完紙箱裏的幾樣東西,戴寧生對自己說:應該給父母寫封信了。

顯然他出獄的事,學校沒有通知他父母,就像兩年多前他入獄時沒有任何人通知他家裏一樣。應該是鐵的無產階級專政的中國特色吧。最後一次給家裏寫信還是1968年秋天第二次被隔離時,專案組讓他給家裏寫信索要過冬的衣服。事實上,他1968年春天第一次被隔離後就沒有和父母自由通過信了。

同屋的何師傅上班去了,簡陋的寢室裏隻有戴寧生一個人。整座宿舍樓一大半是空著的,在死寂的校園裏像一棟墳地邊的鬼屋。他在一張桌子邊坐下來,找出了紙和筆,一時百感交集,不知應該從何寫起。

他太愧疚了,太對不起父母了。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國度和年代裏,他不僅是四個姊妹中唯一的男孩,而且是最小的。三個姐姐分別比他大六、八、十歲。回想起來,他從小就在家中被父母和姐姐們寵愛著。那時他似乎從來沒有感覺到什麽,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感謝要回報,從來沒有孝敬父母的想法。文化大革命來了,父母都遭了殃,他非但沒有能幫助他們減輕他們的痛苦,反而給他們雪上加霜,又遭受他的連累。

信是寄往南京父母家的,地址是小粉橋五號附15號。那時一封信從西安寄出後,南京的家一般要四天左右後才能收到。掐指算來,信發出後要十天的樣子才能收到回信。出乎意料地是,兩個星期多後,係裏(即大隊)通知戴寧生說他有一封電報。戴寧生取回電報,打開一看,上麵隻有五個字:

聖人萬萬歲

那時的私人郵件,無論是信還是電報,是沒有隱私可言的。父母為了表達他們對戴寧生釋放出獄回校一事的喜悅心情,並讓他盡快知道他們已收到了他的信,顯然這是當時唯一最安全最快捷的表達方式。至於和聖人萬歲有什麽關係,那就太過微妙了。

蹊蹺的是這封電報發來的時間。如果父母在收到他的信後想立刻發電報告訴他信收到了,那應該是三五天的事。怎麽會是兩個多星期呢?否則,父母收到信後當即回信的話,也要不了兩個星期呀?又何必發電報呢?幾天後戴寧生收到了家裏寄來的回信,解開了他心中的疑團。

原來父母已不住在小粉橋五號附15號那裏了。1969320日小粉橋五號附14號的鄰居家起火,延燒到父母住的附15號,二樓和三層全部被燒毀了。從19693月起父母就住在南京大學南園筒子樓集體宿舍13119室了。所幸這封寄往舊地址的信輾轉還是到了他父親的手裏。

戴寧生的父親正在南京大學一個叫做“500食堂【見文末注四】的廚房裏當燒火的火夫,勞動改造與他父親一起在食堂幫廚和勞動改造的還有外文係英文專業的沈同恰教授。沈同恰教授家住在小粉橋五號院附4號,和戴寧生父母原先住的小粉橋五號附15號是一個院子,但是是不同的兩排聯棟屋,在同一個院子裏相距一定的距離。因為所在的學術領域相差很遠,戴寧生父親和沈同恰教授雖然認知但從來沒有來往過。

那天沈同恰教授在500食堂的廚房裏走到正在燒火的戴寧生父親身邊,默默地遞上了戴寧生出獄後寫給家裏寄到五號附15號的那封信,沒有啃一聲,就走開了。戴寧生父親拆開信一看,自然是喜出望外。他很想知道,這封信是怎麽陰差陽錯地到了和他一起在廚房勞動改造的沈同恰教授手裏的?他真想由衷地好好謝謝沈同恰教授和其他可能傳遞這封信的人!可是他沒敢,沒敢去問,也沒敢去感謝。他知道,尚若去詢問去感謝,那就要被認為是黑串聯,”“抗拒改造。唯有把這份好奇之心和感激之情深深地埋藏在心裏了。

當時戴寧生的母親不在南京的家裏,她在南京大學溧陽分校的食堂裏幫廚【見文末注五】。戴寧生的小姐姐則正在南京看病。戴寧生的父親拿到信回到家裏,和他的小姐姐商量了一下,一方麵立刻寫信告訴了他在溧陽的母親,一方麵決定先給戴寧生發一封電報,然後跟著給他寫一封信再寄一個旅行袋的吃的和穿的包裹。戴寧生重病纏身的小姐姐甚至提出到西安跑一趟去看望她弟弟,但被父親厲聲製止了。

電報內容寫什麽呢?祝賀出獄之類的言辭顯然不合時宜,來信收到之類的有暗語之嫌令人懷疑而且沒能表達喜悅之感。戴寧生的父親和小姐姐絞盡腦汁地商量了一陣,最後他小姐姐找到了絕對安全的那五個字。戴寧生年過花甲的老父親,在一天勞改之後,從南京大學南園的13舍走到了珠江路公共汽車站,乘了兩站路,到新街口郵局發出了這封五個字的電報。

以後,戴寧生父親在來信中叮嚀戴寧生不要喝酒;但是如果太孤單了,可以吸煙。說起來,打從戴寧生能記事起,父親就吸煙,為母親所深惡痛絕。母親從小就教育戴寧生不要吸煙並要戴寧生向她做出保證,長大了絕不吸煙。現在25歲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吸煙。那天下午,他百般無聊,就一個人走到了西交大一村的小賣部裏遵從父命買了包牡丹牌的香煙和一盒火柴。回到宿舍裏,躺在床上,點燃了他生平的第一支香煙。他不會吸,很快把一根煙吸完了,還弄了一嘴唇的煙絲(那時還沒有帶有過濾嘴的香煙)。他打算到寢室門那裏用掛著的毛巾擦一下嘴,誰知從床上站起來,走了沒兩步,就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就這樣,他從此開始了吸煙,直到25年後,1996年,在他女兒即將出生之際,才把煙徹底地戒掉。

***

【注一】見《在中國的一場惡夢附錄》一書中的附錄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該日記全文發布在穀歌https://yemenghua.blogspot.com和新浪http://blog.sina.com.cn/welovethewholeworld上。

【注二】這本日記後來輾轉被帶到了美國。不幸的是它最後還是在搬家中遺失了,隻留下了抄本。

【注三】見《在中國的一場惡夢附錄》一書中的附錄四十二題為一把小提琴的故事一文。該文也在文學城網站上發表了,見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452/202203/697.html

【注四】1971年南大承建南京市人防工程通過南大的500米坑道,簡稱500工程。原南大的教工食堂就改名成了500食堂。

【注五】19691019日,在林彪的18日的所謂一號令下,全南大師生員工身背行李步行去了溧陽分校。該年1128日,溧陽分校改名為南京大學五 · 七農場。1970528日,南京大學校革委會決定,除留守人員外(包括戴寧生母親的所屬單位),五 · 七農場全體人員從溧陽步行返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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