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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交大無線電係“係辦監獄”

(2026-01-20 11:21:53) 下一個


西交大無線電係“係辦監獄”

2026年元月20日

1968年4月9日批鬥和遊街完畢後,戴寧生被關進了東二樓三樓的一間無線電係的實驗室裏。這個實驗室很大,三、四排實驗台子,每個台子上有220伏和380伏的電源。幾個人從外麵鎖上了門。戴寧生隱隱約約聽到那幾個人鎖上門後在門外噓噓嗦嗦地議論了一番,接著他們打開房門,走進來了兩名不知姓名也不知到是從哪裏來的人。門外其他的幾個隨即消失了。這兩個人顯然是來看守戴寧生的。他們坐在那裏,眼睛死死地盯著戴寧生,使戴寧生頗不自在。沒多久,那幾個消失的人回來了,和看守著戴寧生的兩個人又噓噓嗦嗦地說了一陣話。然後就把戴寧生帶到了東二樓四樓最西麵的一間大空房子裏了。

這間大空房子原先大概是個大教室,現在課桌椅都被挪走了。和剛剛離開的實驗室相比,正好是兩個極端,一個是放滿了東西,一個是空空如野。戴寧生頓時悟出了更換關押他的房間的原因。他隱約聽到他們噓嗦對話中提到380伏電源。現在這間大房子裏,別說380伏電源,220伏電源都沒有。文化大革命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們自殺的智慧可謂登峰造極,有傳統的上吊跳樓投水投井的,也有喝農藥觸380伏電的,也有打破眼鏡片割破動脈血管的,等等等等,千奇百怪。

“怕我自殺?”戴寧生內心輕蔑地哼了一下。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從來沒有出現過。人生中遇上這個荒謬絕倫的文化大革命,真是難得啊!他從小生活在父母姐姐們的寵愛之中,在教授群居的大院子裏長大,現在有幸遇上治保組那班流氓畜生和周宏誠唐雪英這樣的同班同學,他們何嚐不是來豐富他的人生的?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找到了人生的意義,朦朧之中他開始知道他今生應該做什麽和怎麽度過。

第二天,戴寧生站在大空房子西邊的窗口觀看著外麵。外麵是那條南北向的大路,從學生住宿區的一食堂通往教學區的主幹道。路兩旁的大字報欄,是學校張貼大字報的中心地帶。文革至此,大字報欄已經凋零了,加之近來已經複課了,大字報欄更是無人問津。當年人頭攢動,擠滿了幾層人群在那裏閱讀抄寫辯論的情景早已不複存在。

大字報欄到了東二樓西段就是它的尾端了,上麵殘存著幾張大字報,題目是“彭康【見文末注1】之死”。大字報經風吹日曬,已經褪色了也破碎了。空空的大路上,大字報前站著一個六十上下的婦女,孤零零地正在專心地讀著這篇大字報。戴寧生一眼就認出來,她是彭康的夫人王漣。她銀灰色的頭發在風中伴隨著破碎的大字報的紙飄蕩著。

大約兩個星期前的一天清晨,戴寧生正向學校東邊的運動場走去,見到一群人在拖著一個老頭遊街。一問,說是彭康。他心中有些納悶,這麽早,遊街遊給誰看呢?再說,現在已經複課了,一般人對兩年前就被打倒了的校長這種“死老虎”早已不感興趣了。多年後,他才知道,那群人是一個名為西安交大抗校的造反派組織的紅衛兵,說是要拉著彭康去幾個月前落成的聖人像前請罪。據說彭康被拉出之前,曾要求先允許他吃點東西而被拒絕。他空著肚子,走了不久,就說他不行了。紅衛兵說他想以裝死來對抗,有人還踢了他幾腳,彭康就攤在了地上。這群紅衛兵就隻好把他拽回到了看守他的地方。那時,彭康已經死了。這事充滿了詭異蹊蹺和懸念,也許至今也沒有明確的解釋。在當時,戴寧生看著孤苦伶仃的王漣,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幾分憐憫之情?幾分嘲諷和譏誚?

***

黃昏,空蕩蕩的關押著戴寧生的房間裏來了一個人。昏暗的光線下,戴寧生認出那人是無線電係控製52班的韓叢愛【見文末注2】。1965年入校之初,分專業之前,戴寧生和這個徐州來的新生同在一個寢室住過幾天,算是認識,但其後再無來往。韓叢愛隻給戴寧生留下了又髒又蠢的第一印象。文革開始之後,聽說他混得不錯,在校紅衛兵總部當上了個小頭目。戴寧生當時不知道的是,韓叢愛那天來看望他時已經是無線電係的係革委會主任,算是係裏的第一把手了。

戴寧生真正是有眼不識泰山!本來,第一把手在百忙之中能抽空來看望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反動學生老相識,做為階下囚的戴寧生即令不感恩戴德,起碼也應該略表敬意。遺憾的是,他心中一時擺脫不了那個又髒又蠢的印象。他輕蔑地看了一眼韓叢愛,沒有吭氣,意思卻很明白:你來幹什麽?

韓叢愛想擺出第一把手的架子來,但在戴寧生蔑視的眼光下顯得有點不自然:

“我是想來關心你一下。”

戴寧生仍然沒有吭氣,隻是他那雙蔑視的眼睛射出了更加輕蔑的眼光。韓叢愛沒有迎著那更加輕蔑的眼光走近戴寧生,他站在比兩人對話應有的距離遠了不少的地方,接著尷尷尬尬地說:

“我是想來再給你交代一下黨的政策。”

戴寧生仍然沒有吭聲,但他無以複加的蔑視的眼神清楚地在說: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也配來跟我說話?這些話戴寧生當然沒有說出口,可是韓叢愛卻清清楚楚地從戴寧生的眼神中領會了。他一邊往後退,準備離開,一邊說:

“行!你好好想想吧!”說完就像一隻耗子一樣溜走了。

為此,戴寧生自豪了很多年。他後來常驕傲地對人吹噓過,他硬是用輕蔑的眼神把一個小人得誌的家夥從人看縮成了一隻小老鼠!

到了晚上,來值夜班看守戴寧生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工人模樣的人和一名年輕教師。年輕的教師尊敬地稱呼這位年長的工人“史【見文末注3】師傅”。戴寧生聽後想起他早就聽說過的他們無線電係最為引以自傲的一位八級工史師傅,據說是1957年部分上海交大內遷西安時來到西交大的。史師傅走進這間空曠的大房間,四處查看了一番。他還特地走到那麵朝西的窗戶邊,把身子探出去看了看。他轉身對年輕教師說:

“你去和他們說一下,四層樓太高,不合適關人!”

年輕教師表示很為難:已經是晚上了,到哪兒去找“他們”呢?

史師傅說:“那這樣吧,你把我的鋪蓋搬進來,我今晚睡在這間房子裏麵。你回家去吧!你要是能找到他們,那最好;不然的話,你明天一早去找他們,一定要把我的意見告訴他們!”

史師傅在戴寧生旁邊安頓了下來。他中等偏矮的身材,瘦瘦的,戴一副茶色的水晶眼鏡,一臉精明能幹的模樣,講話時帶著濃重的上海人說普通話的口音。他對戴寧生說:

“小夥子,你太年輕了!人生都會經曆順利的辰光和不順利的辰光的。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河!”

戴寧生順從地點了點頭表示史師傅的話他都聽進去了。

第二天,新換班的看守人員就把戴寧生轉移到了東二樓一樓108室。

***

從坐北朝南的東二樓靠東邊的門進去,向左,通過一扇平時鎖起來的對開的過道門,沿著走廊向西走過三個房間,左手邊就是108室了。108室原本是間實驗室,現在作為臨時牢房真是太合適了。窗戶上有現成的鐵欄。這些鐵欄可能當初是為了防小偷,也可能是為了保護窗玻璃的。房內除了一張大實驗桌子可當床用,其它一無所有,沒有可以觸摸到的電源。其門很容易從外麵鎖上,房間的門外走廊上臨時設置了看守台,一天三班,每班兩人,全職看守著戴寧生一人。

上午因為同學們都去上課了,一般沒有任何動靜。下午則時常要被無線電係的各個專業或各個班拖出去批鬥,充當反革命的“活靶子”。不過戴寧生已經條件反射地為了保護自己而自我封閉起來了。他從小不愛睡覺,從幼兒園到小學,最痛苦的事莫過於午睡了。現在,他頓時變得嗜睡了。不但晚上能香噴噴地睡上一整夜,中午飯後也能噴噴香地大睡一場午覺。看守的人打開房門,叫到:“戴寧生!起來!去挨批鬥去!”批鬥會上,他更是死死地封閉了起來,發言人說了些什,會場裏喊了些什麽口號,他一個字也聽不到。有時,他會興致所至,把上午想背出但一時沒能背全的唐詩宋詞絞盡腦汁地在腦海裏背出來。

一天的三頓飯由戴寧生把自己的飯菜票給看守人員,他們輪流去吃飯時給他捎一份回來。大小便由看守人員帶領著去樓道裏的一個廁所裏去。雖然這是他能見到這些看守他的人僅有的一兩個機會,但也不難分別出好人和小人來。好人和小人的表情一看就可以看出來。記得五一勞動節時,來了一名年輕的女教師。她的舉止一看就是個來自有教養的人家的。大概在過節的時候,沒人來值班看守戴寧生,就分派給她了。她不在學生食堂吃飯,所以要專門去學生食堂為戴寧生買飯菜去。她走進關押戴寧生的房間,禮貌地問戴寧生中午想吃什麽菜。戴寧生知道食堂每逢五一節就有好菜,就對她說:

“每樣葷菜都要!”

不一會,她果真買回來三樣帶葷的菜。她因為走的急,臉上泛起了紅暈。她抱歉地說:“隻有這三種,大概還沒冷掉。”

戴寧生不僅僅飽餐了一頓,也品嚐到了人性的溫暖。

惡劣的小人也有。一天晚上停電了,到處黑壓壓的。戴寧生按常規在就寢之前要如廁一次,於是照例向看守人員提出要求。兩名看守在門外用蘇北話鬼鬼祟祟地議論了一番,回答說:

“不行!”

戴寧生氣憤地說:“為什麽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你們怎麽這麽不講理!我不上廁所怎麽辦?”

“你自己想辦法!”

那天夜晚,兩個蘇北佬硬是因為停電沒讓戴寧生去上廁所。

那時“清理階級隊伍”剛剛開始,把學生關起來的事還不多。戴寧生有可能是全校的第一個。無線電係專門為他成立了專案組。專案組的頭頭是他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王鬆林【見文末注4】和一個被人稱為老金【見文末注5】的人。王鬆林三、四十歲,高高的個頭,臉上的肉不多但極橫,十分凶狠。老金有五十上下,眼睛上雖然老有擦不幹淨的眼屎,但那並不影響他擺出堅定的無產階級的麵目來。他們來找戴寧生談過一兩次話,無非是要戴寧生交代反革命罪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之類的陳詞濫調。

大多數時間戴寧生無所事事。暮春的西安時不時會有一場大雨。戴寧生站在鐵窗內,看著疏疏雨柱,難免就會想起嶽飛的“滿江紅”【見文末注6】,轉而想起鄭板橋的“沁園春:恨”【見文末注7】。他努力想把這兩首的全詞從記憶中挖掘出來,實在記不起來的,就隻好自己拚湊幾個字。或者,憑他能記得的那些平仄法則,幹脆自己來寫律詩絕句宋詞。再後來,他覺得那些要求過於苛刻,不如寫現代的敘事長詩更能發泄心中的感情。他於是寫了長詩“故鄉戀”描述了他在南京度過的幸福童年和青少年,“鹽都行”描寫了他有初戀之嫌的在自貢度過的那段時光,還有“小海濱”記述他在廣州和徐船長的兒子小海濱一起度過那些美好的日子。

***

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窗外的小鳥們嘰嘰喳喳地叫著,室外迅速升高的氣溫從窗戶的欄杆間湧進了這間臨時的牢房裏,使牢房裏的戴寧生也能聞到春天的味道。牢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班文革小組組長林瑞華和他的一個福建同鄉林秉香。聽說林秉香是個歸國華僑,也是無線電係65屆的學生。他兩從外麵走進來,滿身攜帶著外麵春天的氣味。林瑞華從口袋裏掏出了20多塊錢和戴寧生的學生證,放在桌子上,笑容可掬地說:“這是那天退掉的火車票的錢。”說完,兩個人就離開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轉眼間已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無線電係的各個班各個專業大概也都開過了聲討戴寧生反動思想的批判會了。專案組的人也不來找他談話了。人們大概是忙著去抓更有刺激的“活老虎”去了,沒人對戴寧生這隻“死老虎”感興趣。22歲的戴寧生第一次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展望未來,不知道這樣被關押還要持續多久,會怎麽收場。就在這百般無奈的時候,戴寧生在這間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奇跡般地發現了一個兩寸長的斷鋼鋸條。

要想用這根兩寸長的斷鋸條去鋸斷窗戶上的一指粗的鐵欄杆是不可能的。可是,斷鋸條的一端可以做為螺絲刀的刀口用。窗戶上的鐵欄杆是從窗戶裏麵用螺絲擰緊到窗戶的木框上去的。戴寧生試了試,雖然很難,但是能把幾顆螺絲釘用這根斷鋸條當螺絲刀卸掉。他卸掉了鐵窗左下角的幾顆螺絲釘,憑借著鋼棍的彈性,就可以產生足夠的空間讓他鑽出去。

戴寧生把卸下的螺絲釘又擰了回去。要不要逃跑?往哪兒逃跑?他的內褲裏還藏著100元人民幣和一百斤全國糧票,還有林瑞華送來的20多元錢和學生證。跑?還是不跑?他想了兩天,最後決定再和專案組交談一次,如果他們能在可見的未來給他做出較好的安排,那就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否則,他現在總算有了另一條路可走。

他給專案組寫了個紙條,交給了看守他的人。很快,老金和王鬆林就來到了這間臨時的牢房。他們兩興致勃勃,想來這個頑固的反動學生總算要向他們交代罪行了。有了這些新交代出來的罪行,不但可以慶祝無線電係文化大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又一個偉大勝利,而且他們個人也是革命有功。戴寧生問:

“我的問題你們還要多久才能解決?”

老金眨了眨有點眼屎的眼睛回答說:“那要看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很清楚,我沒有書寫反動標語!”

王鬆林一聽,橫肉中的一雙眼睛立刻露出了凶相來:“什麽?你還想翻案!”

戴寧生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跟這些人說話真是枉費心機。”他氣憤地說:“你們私設監獄,準備把我非法關押到什麽時候?”

王鬆林聽後勃然大怒:“你敢如此放肆囂張!我們馬上就可以把你交給革命群眾把你打死!”

老金也惱羞成怒,說:“以後除非交代罪行,不許再隨便給我們寫條子!”說完,兩人大失所望地離開了。

對戴寧生來說,沒有什麽再猶豫的了,逃跑吧!

***

注1:   時任西安交大黨委書記和校長。

注2:    這位韓叢愛後來在文革中大概因為“愛”字過於小資,“叢中之愛”隱喻不正,就改名成了叢艾。其實“叢艾”的隱喻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小撮雜草”而已。

注3:    此姓不確。

注4:   根據《西安交通大學大事記(1896–2000)》檔案記載:在 1985 年交大黨委常委會名單中,王鬆林是黨委常委之一。到 1988 年,《大事記》明確記載:中共中央國家教委增補王鬆林為 西安交大校黨委副書記。

注5:   該“老金”很可能就是無線電係黨支部的一個幹部,叫金望德。

注6:    怒發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注7:    花亦無知,月亦無聊,酒亦無靈。把夭桃斫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硯燒書,椎琴裂畫,毀盡文章抹盡名。滎陽鄭,有慕歌家世,乞食風情。

單寒骨相難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門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細雨,夜夜孤燈。難道天公,還箝恨口,不許長籲一兩聲?癲狂甚,取烏絲百幅,細寫淒清。【本文摘自我2024年寫完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一書。亞馬遜網站(Amazon.com)有該書和其附錄等,中文版網址為:https://www.amazon.com/s?k=%E8%91%89%E5%A4%A2%E8%8F%AF&i=stripbooks&crid=2ANLJDKUU1PMD&sprefix=%E8%91%89%E5%A4%A2%E8%8F%AF%2Cstripbooks%2C70&ref=nb_sb_noss英文版《A Nightmare in China: The Story of a Reactionary Student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by Michael Ye 網址為:https://www.amazon.com/s?k=Michael+Ye&i=stripbooks&crid=1SB6S4D2J47LG&sprefix=michael+ye%2Cstripbooks%2C139&ref=nb_sb_noss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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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魚看世界 回複 悄悄話 在西安交大的一個群裏看到此文,好奇尋找的這裏。戴寧生=葉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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