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運
2026年元月6日
1968年春節之後的一天上午,戴寧生一個人呆在宿舍裏時,來了一個有點麵熟的人,細長的個子,黑黑的皮膚,小圓頭上有一對老鼠似的眼睛。他走進309室,說:“我是係裏來的。”戴寧生想起來了,他見過這個人,是無線電係計算機專業的一個教輔,叫張德運。文化大革命顯然給這個平時不為人注意的教輔翻身的機會,他如欲逐步謀求到專業裏甚至係裏的權利,教師中大概能尊敬他的人不多,難以得到眾人的重視。所以他決定從學生入手,擺出當年聖人做農民運動考察的姿態,來到計算51班的幾個宿舍裏,深入造反派群眾和造反“群眾打成一片”。戴寧生在209室見到過他。
“你來幹什麽?”戴寧生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戴寧生,我是專門來找你談談的!”戴寧生不想搭理他,這個張德運鼠眼一轉,接著說:“你要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正確對待群眾運動!”
“你是誰?我不想和你談這些!你走開!”知道這人是衝著他來的,戴寧生的厭惡立刻翻了十倍。可是,張德運一動也沒動,他是下了決心要來表現一下自己的存在和重要性。他耐心地說:
“你年輕,不要感情用事!你隻要好好交代自己的問題,黨的政策是無比溫暖的!你還是可以有前途的!”
戴寧生心中的厭惡頓時變成了萬丈怒火:“你滾!滾!”見張德運仍然站在那裏不動彈,毫無離開的意思,戴寧生一步衝上去就把他推出了寢室的門,然後一腳把門踢關了起來。被踢的門關得太急,打到了尚未被完全推出門框的張德運的腳後跟。
張德運在門外叫到:“你要端正態度!我是為你好!你和革命群眾對抗,絕不會有好下場!”
張德運怎麽可能會是為了戴寧生好?不過他的後一句算是說對了。戴寧生最終為此坐進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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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寧生於1969年2月在西交大全校大會上被逮捕,被關進了陝西省第一監獄,坐了兩年牢後,於1971年4月底送回西交大,在“校辦勞改場”造磚。
在磚場勞動時的一個小插曲是有一天當年那個獐頭鼠目的小人張德運不知何故來到了工地。這位文革前的教輔,在戴寧生最初被抄家打成反革命後,曾到宿舍來看望過戴寧生,目的是想“關心”一下這個迷途的青年,要戴寧生好好認識錯誤,正確對待革命群眾。不料血氣方剛尚未喪失年輕氣盛的戴寧生把他痛罵了一頓,推出宿舍門去,狠狠地一腳把門踢關上時,門還打到了這個張德運的腳後跟。如今,張德運已經當上了自控大隊二連的副連長了【注:當年的無線電係改名為自控大隊,計算機專業改名為二連】,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隻見他滿麵春風,得意洋洋地邁著輕盈的步伐向工地走來。
“歡迎張副連長來看望我們!”
“歡迎連長來視察!”幾個調皮的老師停下手上的活,起哄起來,還著意把“副連長”的“副”子省略掉,把重音放在了“連長”兩個字上。
其他幾個勞動的教師也很配合,直起幹活的身子,鼓起掌來:“歡迎!歡迎!”
不知哪位更是喊了一聲:“請首長做指示!請首長給我們招招手!”
張德運一看這情勢,沒敢再往大家麵前走,嘴裏哼哼了幾聲,就灰溜溜地跑掉了。大家都會心地笑了,然後繼續去幹各自的活。戴寧生覺得心裏痛快極了。原來,對付這種小人得誌的家夥,除了痛罵一頓把他一腳踢出門外之外,還有更妙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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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9月他出獄後第一次回到南京家中見到父母時,父母對他說,西安交大來過一個人,逼父母寫交代材料揭發兒子的反動思想、言論和行為,還把家中抄了一遍,說是要搜集戴寧生的反革命證據。
“那人長的什麽樣?”戴寧生問父母。
父母說:“細長的個子,黑黑的皮膚,小圓頭上有一對老鼠似的眼睛。”
“張德運!”戴寧生想起1968年3月那個到他所在宿舍的人來。
“對對對,”父母也想起來了,“他說他是西交大無線電係計算機專業派來的,姓張。”
【本文摘自我2024年寫完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一書。亞馬遜網站(Amazon.com)有該書和其附錄等,中文版網址為:https://www.amazon.com/s?k=%E8%91%89%E5%A4%A2%E8%8F%AF&i=stripbooks&crid=2ANLJDKUU1PMD&sprefix=%E8%91%89%E5%A4%A2%E8%8F%AF%2Cstripbooks%2C70&ref=nb_sb_noss;英文版《A Nightmare in China: The Story of a Reactionary Student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by Michael Ye 網址為:https://www.amazon.com/s?k=Michael+Ye&i=stripbooks&crid=1SB6S4D2J47LG&sprefix=michael+ye%2Cstripbooks%2C139&ref=nb_sb_noss_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