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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鬥癌王(七)

(2021-03-08 21:13:06) 下一個

在加鬥癌王(七)

 

女同胞節日快樂。這次春節假期休得長了一點。今天去做CT檢查了,但願會有好結果。現在接著聊。

 

(七)恢複 —— StepDown病房

 

2019.5.24  5.29

 

我的病床在StepDownB東南角,挨著南窗,床北就是病房的大門。棚頂上有掛遮擋簾的軌道,吊著藍色的布簾子圍著床的西北兩側,形成一個隱密空間。大多情況下,這個簾子是拉著的,以保隱私。

睜眼到天明,一直看著天色逐漸放亮。這一夜是如此難熬。由於麻醉的效果,手術創傷並不太疼痛,但是精神上的狀態很壓抑——不知道我何時才能恢複,能恢複到什麽水平?

天亮前,身體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冷,估計是沒有能量的緣故。我想喊護士,可是隻能發出蚊子大小的聲音,護士根本聽不到。護士放在我床邊的紅色應急按鈕也不知去向,摸不到了,我隻好挺著,“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臘月盼春風”......

早上護士來抽血化驗,我趕緊要了加毯。可是加的毯子隻是薄薄的一層布。剛從溫箱裏拿出來時暖烘烘的很舒服,可惜挺不了幾分鍾,熱氣就散了,還是冷。我再跟護士要加毯,可是護士好像有顧慮,怕我蓋太多了有問題,會出汗太多?這一點我一直沒搞明白。加上喝冰水的習慣,我奇怪在這裏住院是不是都要有足夠的禦寒能力?

【注一】這裏醫院的被子,其實就是個厚床單,單層的blanket。真冷的時候,實在是不管用。有怕冷的朋友,需要臉皮厚點,記得多要幾個,免得凍感冒了。病人的身體不比常人:我以前是相當抗凍的,現在也難消受。

不僅僅我的鼻子裏有管子不方便打噴嚏,我氣若遊絲也沒有氣力打噴嚏,肚子上巨大的傷口和飽受創傷的內髒也懼怕打噴嚏。可是身體發冷時,想要打噴嚏的感覺就出來了,我非常擔心一旦真的打了噴嚏,會出現什麽後果?奇怪的是,我的擔心一直沒有出現,直到後來回家很久都沒有。我猜測是人體的自保護機製臨時關閉了這個功能,防止我打噴嚏引出別的麻煩。

一大早,護士來抽血化驗,外加常規檢查我身體攜帶各個管子的出入情況並做記錄。她們非常辛苦,基本是整夜不睡的。和其他普通病房護士相比,我發現她們大多比較年輕。後來我了解到,stepdown病房的護士還需要超出常規的額外的培訓才能上崗。

【注二】病房護士經常是大倒班,也就是工作12小時,休息24小時。而且,她們經常會選擇連續幾天每天工作12小時,然後一起休息。這樣,一星期可以工作3天,休息4天。

從這時開始,我的常規套路就是每天早上抽血化驗;營養還是走TPN,所以不用吃飯也基本不用排便;尿也有尿道,不用我自己操心。吃喝拉撒都不用親力親為,所以原則上我隻要躺著不動即可。可是,事情哪有那麽簡單?

524日,術後的第一天,我還處於朦朧狀態。一是前一夜沒睡,二是沒有體力,白天室內嘈雜也睡不著覺。Dr. Kim來視察了一下,告訴我手術很成功,讓我安心養傷,等一周後病例報告出來了再向我詳細解釋具體情況。

熬到下午,家人來探望,帶來了一份溫暖。隻是這個大雜燴病房,不像以前的單間,他們呆時間長了很不方便。到了夕陽西下前,我就讓他們趁天亮先回家了。注意安全吧,回家的路很長,不能再增加風險了。

因為是南向,太陽落山後,室內溫度迅速下降,空調卻沒有馬上響應跟上,我又開始感覺有些發冷。糟糕的是,我的困勁兒也上來了,打起盹兒來。結果,我迷迷糊糊地被凍得發了燒。因為我的消炎藥還在滴流,所以不用另外加藥治療。入夜,我又多要了一個被單子,還是感到一會冷,一會熱。

我就這樣地打著擺子,又進入到另一個魔幻循環:困的受不了,睡著了;然後鼻子因為感冒,外加鼻導管阻塞,通氣困難,憋得難受,便自然地會張嘴輔助呼吸;可是由於隻能躺著,張嘴呼吸一會嘴就幹得受不了,於是醒過來;而醒後能夠控製盡量閉上嘴用鼻子呼吸,嘴幹問題就沒有了,困得再次進入熟睡。如此循環往複,不知道有多少次,每次睡著的時間短得連夢都做不全......這一夜我又充分地體驗到了另一種酷刑——不讓睡覺,睡著就被捅醒的難熬。

到了第二天,525日早上,我終於真的能睡著了,不過病房內也開始活躍起來了。護士們忙完這個忙那個,大夫來查房,舊人走新人來,等等。我困的已經不在乎這些噪聲了,隻是睡得不很踏實。

睡到中午,我的後背針管滴流麻醉藥沒有了,需要加藥。這時麻醉藥的滴流速度已經相當低了。醫生的原醫囑是再加麻藥,但我和醫生商量後,幹脆就把麻藥給斷了。痛的受不了再說——我覺得麻藥多了不是什麽好事兒。

然後,護士給我第一次換刀口包紮了,我也第一次看見了我肚子上的刀口:接近一呎長,從胸口開始向下貫穿肚臍眼下約三、四吋。刀口由二十幾個訂書釘縫合,縫中露出血肉,看上去有點像實驗室裏無生命的標本。

我的刀口看上去比上圖慘:我的肚皮是緊繃的,所以刀口也是緊繃向兩邊掙開的,有血淋林的感覺。

【注三】這東西叫“釘皮機”(Surgical Stapler),用的不是普通釘書機釘,而是用專門的醫用U型釘(Surgical staples),但看起來和訂書器差不多,實際上用途也類似,都是用來閉合的,隻是使用過程略有些血腥,像按壓訂書器那樣使皮膚傷口閉合。這種方式處理傷口快,在北美已經廣泛采用,和傳統線縫並行。腹部刀口常用這種方式處理,很多有刨腹產經曆的母親都知道。

到了下午,領導帶著兒子又來給我做心靈按摩,還是日落前離去。不過,這次在走之前多要了幾個被單子,把我蓋得嚴嚴實實,以防昨晚的事件再次發生。

入夜,又推進來一位新病人,聽聲音是中青年。她好像是等待手術的,不知道是什麽病,神智也好像不大清醒,一夜不停地在喊口號,以釋放她的不舒服。鄰床的病大哥病大姐試圖說服她,讓她想想別的,轉移注意力,忍一忍,可是毫無效果。護士們也真皮實,坐在屋裏一聲不吭地聽著——我們病人隻是臨時這幾天在這兒遭罪,可護士們需要長期忍受。後來我問護士,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回答是yes,都習慣了。於是,一大屋子的人又聽了她一夜。我白天睡了不少覺,所以也能扛住——在醫院裏,就是要什麽都能忍。好在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推走了。

【注四】在醫院裏,護士的護理直接影響著病人的康複結果。護士的態度直接影響著病人的精神狀態。英文講“bedside manner”,雖說多是針對大夫而言,但在我住院期間的感受來看,護士的bedside manner更是至關重要,因為住院病人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和護士打交道。我在這裏感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精心照顧和精神安慰——我誠摯地感謝護士們的辛勤付出和關懷體貼,她們是名副其實的天使(她們大多並不穿白衣,而是內部製服或普通T- shirt)。當時,我試圖記住了每一個負責過我的護士的名字,一共有二十幾個,以示尊敬。

我沒有再加麻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痛感神經較弱。我挺過來了,比常規的後腰麻藥使用時間短了不少。

526日早,見我一切正常,醫囑護士撤去了導尿管。然後,查房大夫帶過來一個特殊的“大夫”,好像叫John。之所以說他特殊,是因為他是身體康複師,並不管看病。他的任務是確保把手術後的病人盡早地攆下床走路,以免腸胃黏連。這是個討人嫌的工作,因為這裏所有病人都是虛弱,剛剛做完手術,一動就會觸及傷口,疼痛不可避免。一般情況下,人都怕疼,術後不願意早早就下地。但肚子開過刀的人都知道,腸子粘連是術後恢複的一大風險。這時就需要一個猛人,把病人逼下床。

他告訴我該下來走兩步了,要求我馬上下床,每天至少兩次,每次走15分鍾。我被他硬逼著下了床,去走廊溜達,頭暈腦脹的。他扶著我,走了沒有幾分鍾,就回來了。

我從此便每天都在走廊裏溜達一會兒。那個John也就不再來找我的“麻煩”了。溜達的時候我推著伴隨著我的滴流架子,上麵掛著幾個滴流袋子——我已經習慣了,從進醫院開始就這樣,我就拿它當拐棍了。

【注五】滴流架子都是自帶不間斷電源UPS,可以保證那些電控滴流設備工作幾個小時而不必插電源。架子底下是個十字型的帶輪子的托,推著即穩當又輕便,雖然UPS本身挺重的。

【注六】醫院沒有拖鞋,但醫院提供特殊的大厚襪子,在腳底麵帶有防滑膠花的那種,方便暖和又安全。我術後在醫院一直穿這種大襪子當鞋走路。

可這一溜達,卻溜達出事兒來了。多日的TPN,外加手術殘餘,可能積累了不少東西到了腸子裏。一溜達開了竅,便一發不可收拾。我急急忙忙奔向廁所,無奈身體虛弱,又附件太多,到處羈絆,結果口口口口口(以下略去2000字,免汙讀者眼......

好在醫院的廁所都有緊急按鈕,可以呼叫找幫助,幫我解圍。這時也顧不上臉紅不好意思了。

好消息是,腸子通關了。我的十二指腸切除、升結腸切除、小腸頭切除,消化係統裏有好幾個新接口。這個意外的通關說明這些接口好像問題都不大。

下午家人過來,看到我一切步入正軌,覺得兒子沒有必要再這裏陪綁了。決定讓他明天回去,免得耽誤太多的工作。領導還是堅持要每天來看我,給我打氣兒。

還有一個新的活動:護士尊醫囑來給我打一種防止血栓的針——每天一次,打在小肚子上,並告訴我,要連續打一個月。

【注七】動大手術的病患,一不留神就會產生血栓。由於術後運動量很小,血栓常會形成在下肢,產生一係列麻煩。特別是血栓還會移動,不一定會跑到哪裏,更加危險。

漸漸地,我已經適應了stepdown的環境,隻是不知道還要再在這裏住多久。護士說,我恢複得不錯,理論上已經可以去普通病房了。

後兩天我沒事兒時便上網瀏覽找胰腺癌患者的治療情況和療效,發現很不樂觀,兩年生存率不到20%,五年生存率不到7%,十年生存率不到2%。其中有一個英國人,隻有40幾歲,他的家庭醫生發現了他的胰腺癌,記得好像也是三期,馬上做了Whipple手術。我讀到他寫的post時他已經是術後7年了,在正常上班工作,很是鼓舞。不幸的是,他在幾年前還參加了那個發現他問題的家庭醫生的葬禮——居然也是逝於胰腺癌!

這時,我收到了以前一同事的信息,他知道了我現在的情況後,問我何時“open for visit”。我說沒有計劃,謝絕了他的訪問。前日翻看文學城fuz(抗癌名宿)的微博,對此他的名言是:“自己的事,自己抗。已經發生了的無法改變,要麵對,何必冤天憂人。自己內心強大,無需他人鼓勵。我一直把自己當作正常人,你們也不必帶著憐憫看我”。

【注八】fuz是文學城著名博主,肺癌四期患者。發病已有六年,現在仍然健在。他總結歸納了許多有意義的抗癌資料,很專業,對癌患和家屬都會有很具體的幫助,而且有一定的理論深度,不像我寫的東西,豆腐帳上撒芝麻鹽,主要反映客觀環境和精神曆程。

我也有類似的想法,但略微不同:人固有一死,必重於鴻毛,必輕於泰山,何必太計較到底有多重?不過是長途旅客何時下車而已,或早或晚。把生命看得太重,就會反被拖累,其實隨緣就好。我也是希望被當作正常人,所以我周圍的朋友鄰居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患了癌症,隻有工作中的同事無法隱瞞。我遠在中國的親屬也是在過了一年多我的病情穩定下來之後才通知他們的。

fuz一樣,我也認為最痛苦最需要安慰的是家人,不是患者。

就這樣,我沒事就上網隨意瀏覽、聽聽有聲小說、下下手機圍棋象棋、每天下地走一會兒,就混到529號,普通病房有空位了,可以搬新房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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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楓散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喜鵲' 的評論 : 金玉良言!
楓散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tugan' 的評論 : 嗯,謝謝關懷,我以後注意。
楓散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WXC_Anne' 的評論 : 是呀,問題是我住院是在夏天,室內溫度是被空調降下來的。
WXC_Anne 回複 悄悄話 佩服楓先生的記錄,好詳細...... 我在美東,我先生住院時也是,條件很好,view很好,毯子就是厚一點的布,我們可以自己去保溫箱拿,最多的時候蓋了4層。我幹脆自己從家裏拿了一個真正的毯子(珊瑚絨毯子),醫院也沒說什麽。也是很奇怪,病房溫度不比家裏高,難道冬天西方人真的可以蓋一個床單解決問題?
tugan 回複 悄悄話 楓散仙回來了。寫得太好了,身臨其境。辛苦了。確實妻子是最累的,天天跑病房。病人是最疼的。可以想象,如果啥病都沒有,被釘幾個大訂書針,也會大病一場,何況裏麵還這麽多接口。
下次長久不續篇,就請家人發個安好短訊。也讓我們放心。
不用回複,好好休息。
喜鵲 回複 悄悄話 回頭看走過路,發現自己是最堅強的那個,為贏去拚!
楓散仙 回複 悄悄話 巴黎, 花果山莊主, 伶牙俐齒, 妞妞媽~, 這樣就好, 竹野: 謝謝支持。我已經基本戒了瓜子和酒,希望有幫助。
竹野 回複 悄悄話 樓主很樂觀,加油!
這樣就好 回複 悄悄話 讚樓主好文筆好心態!祝早日康複出院。以後瓜子還是盡量戒了吧,這東西容易長黃曲黴素,是強致癌物,不小心買到無良商家的劣質產品很可能為健康埋下隱患。
妞妞媽~ 回複 悄悄話 喜歡讀你的文,還有一個原因是喜歡讀你對內心世界的認真剖析。有人說,隻要活得夠長,總有機會患癌。感謝你把這段心路曆程毫無保留地與我們分享!
伶牙俐齒 回複 悄悄話 欣賞你樂觀的心態!祝福你!
花果山莊主 回複 悄悄話 好文筆,好性格,祝福一下
巴黎 回複 悄悄話 樓主加油!
楓散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妞妞媽~' 的評論 : 謝謝你的誇獎。內心的強大也是無奈的另一種體現。當沒有選擇時,就會坦然處之。從樂觀的角度看,就都不是什麽大事兒了。
妞妞媽~ 回複 悄悄話 你把這段劇痛的經曆娓娓道來,詼諧幽默。我一字一句認真讀,有共鳴也有感慨,從中學到不少經驗。敬佩你內心的強大並感謝你慷慨地與大家分享。你是被家人濃濃之愛所圍繞的有福之人,願運氣也伴你長長久久。
期待你的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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