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強在座位裏轉身,乍見那位“央視三台最年輕的主持人”沈小婉時,第一反應是——的確像個主持人。倒不是說主持人都得長一模一樣,但領導和觀眾們對她們的容貌和裝扮有各種成文的、不成文的要求。尤其是央視這種主導全國文娛走向的大台,主持人的儀容長相是有嚴格框架的。
發型就不用說了,一律中短發。不能留個短平酷的軍裝頭,也不能像瓊瑤女主那樣長發及腰,齊刷刷留海的娃娃頭當然是不允許的,鋼絲或大波浪也不像樣子嘛。而且主持的節目內容越嚴肅,發型就越老氣。你在三台,可以像沈小婉那樣理出層次和藝術。去一台,就得是圓潤成熟的師奶頭。
至於五官,首要標準是端莊大方。注意,這裏端莊的定義比較窄,其反麵也並非“歪鼻子斜眼兒”。比如丈母娘是剛強在生活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去電視劇中客串個中年陳圓圓、李師師啥的沒問題,但做不了主持人。這並不是說邵母就不端莊。
作為女主持人,不能顛倒眾生,讓男觀眾們一見之下就想入非非而忽視了節目的內容。不能幽怨,天生一副紅顏薄命始亂終棄相,還想讓大家相信“當前形勢一片大好”?日韓明星網紅臉,通通不行。不能上不了台麵,但過於正統,以至於讓人懷疑電視上為你播報新聞的女人她自己就是名女科學家、企業家、女軍官,似乎也不合適吧?總之桃花、玫瑰、鬱金香都不行,就得是朵牡丹。
在這一切之外,還有條也很關鍵,那就是低辨識度,這跟藝人明星們是反著的。最容易走紅的明星不見得要多帥多漂亮,但最好能讓人過目不忘,化成灰都認得他。是哪種花無所謂,隻要能在花叢中被人一眼注意到。
而主持人呢,不是說無論她出鏡多少次你都叫不上名,說的是其“可替換性”。忌諱有過於鮮明出格的特色。能幾十年固定做同一個節目的都是地位極高的大咖,多數主持人的工作要根據台裏的需要隨時變動。
“誒,今天好像換人了?”觀眾們頂多奇怪一下,不會太過失落,因為替換她的人似乎在各方麵也都差不多。很少人會因為主持人換了就氣得不看節目,可電視劇裏的女主若是中途換人,大部分觀眾不得棄劇麽?就是這個道理。當然,沈小婉若是被替換了,觀眾可能會多加一句——原先那位笑起來有對迷人的酒窩。
言歸正傳,沈小婉與剛強互通姓名和工作單位。沈隨後在他桌對麵坐下。
“能問你幾個問題嗎?我們在‘黨旗下的高校’這個節目中會即興采訪一些偶遇的黨校學員。不必緊張,請隨意回答就好。說錯了沒關係,會有後期剪輯,也不是每個人的采訪都在電視上播出。”
“當然可以,請問吧,”剛強合上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和書。
隨沈小婉同來的兩個穿工作裝的瘦年輕人,一人負責攝像,另一人支起便攜式照明燈。剛強打小就不怯場,做基層領導的這三年對媒體采訪更是駕輕就熟。經驗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談話內容上,對收到的問題抱有真誠的興趣,將攝像頭與觀眾都屏蔽到視野之外。
隨行人員中不尋常的是位身材壯碩的男人,四五十歲,身上的藍西裝緊繃著,坐在沈小婉身邊旁聽。男人戴著眼鏡,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呈下弧狀,扣在嘴上形成一隻金鍾罩,自進門後便沒開過口。剛強曾聽過一種說法,真正的智囊,嘴都是很嚴實的,你絕無可能在酒宴上見到他們誇誇其談。比如,有“中南海第一智囊”之稱的王滬寧。
“許縣長,”沈小婉將穿著長筒絲襪的右腿在米色的西服裙下搭到左腿上,“請先簡單介紹一下個人經曆。”
“我03年於中山大學藥學專業畢業。先在廣州建設局工作,第二年被調去陸豐市。半年後在佛山高新區管委會短暫地幹過一個月,之後一直在和平縣任職。”
沈小婉點頭,“參加工作才四年,經曆挺豐富的嘛。不過大多數公務員升到與縣長齊平的正處級要35歲,也算值了。”
嗯,剛強在心裏苦笑,可別問我這些經曆是怎麽產生的。去廣州建設局是因為認識吳廳長。被調去陸豐是為了維護吳廳長的公子而跟殷廳長的公子打架。被調回佛山是因為殷廳長要剛強以男友的身份來照顧他的私生女。而被流放到和平縣,則是因為搶了官二代閔康的老婆。
說起閔康,上周一邵艾榮獲“珠海市新世紀優秀企業家”金獎,剛強特意趕去珠海參加領獎儀式。頒獎人是閔康。
當那家夥親手將獎狀和一隻雕刻成珠海漁女的金色紀念像交到邵艾手中時,坐在台下前排的剛強認為他不可能弄錯——已是有婦之夫的閔康對邵艾還有感情。那份關注的眼神中藏著拉扯不斷的牽掛,不得不保持的距離透著畢生的遺憾。這讓剛強這個橫刀奪愛的成功者心裏總有一根放不鬆的弦。
他雖是邵艾的丈夫,卻不是“一丈之內的夫”,大部分時候與她的距離還不如那家夥近。
******
“今天是周六,”沈小婉抬起纖纖玉手指了一下剛強的書本,“周六晚還在學習。能告訴我們大家,是在鑽研什麽課題麽?”
“是篇大作業,老師讓寫一個珠江三角洲產業與地區發展的分析報告。”
“哦,能分享一下心得嗎?”
剛強能感覺得到來自西裝男人注意力的聚焦,也能預測如果這個問題他答不出個所以然,那接下來的采訪很快就會結束了。
“目前存在著這麽幾個問題。珠三角地區在八十年代初期都是勞動密集型的作坊式小企業,比如玩具和食品。輕工業是八十年代後期開始發展的,其推動力是香港那邊的電子市場,我們的企業以‘來料加工’為主。九十年代至今,雖然‘進料加工’的比重在不斷增長,大部分核心技術還是由外資方掌控。”
“能稍微解釋一下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的區別麽?”沈小婉問。
“前者是說原材料或半成品由境外企業提供,我們按照要求加工組裝。後者是指我們要自己花錢進口原材料,做成後再外銷出口。由於上述的曆史原因,目前絕大多數企業規模較小。珠三角最大的十幾家工業企業加在一起,還不如上海寶鋼一家的銷售額。”
說到這裏,剛強心裏升騰出一股自豪。邵艾家的藥廠可是在全國都能排得上的大企業。
“更嚴峻的問題是臨近地區的行業相似度太高。拿深圳與惠州比較,相似度接近100%。這倆鄰居同第三個鄰居,東莞,差別也不到10%。而珠三角產業最主要的市場就是一個——香港。後果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競爭,利潤被壓得很低。這些鄰居們本來應當互相補充、支持,才有可能雙贏甚至多贏。”
沈小婉若有所思地點頭,“原來是這樣。可為何會出現這種狀況呢?是因為省一級的統籌規劃沒有做到位?”
這是在批評上級領導啊,剛強想,還好並不是主因。“在我看來,還是市場機製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這個調節機製如果運行得好,會淘汰一部分缺乏競爭力的企業,但是存活下來的產業結構能被自行優化,不至於產生‘大家掙點兒錢都不容易’的困境。”
這條理論並非剛強原創,畢竟他的轄區是貧困縣,與珠三角這些地區的狀況大不相同。是平日裏聽邵艾衝他抱怨得來的,她的原話是,“本來不應該這麽辛苦的啊!”
“哦,那作為領導階層,”沈小婉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紙條,“是不是應當多引進一些懂市場經濟的人才?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宏觀調控可以做的嗎?”
剛強注意到,在他和沈小婉交談的過程中,西裝男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拿筆在上麵飛快地寫著什麽。隨後撕下最上麵那頁,塞到發問的女同事手中。
“不能都是小企業,一窩蜂擠在電子產品、服裝製造這些勞動密集的領域。”剛強邊說邊在腦中搜索著具體案例。
“好比一個團體,全是年輕人不行,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團體才能穩步發展。小企業無論利潤空間還是風險承受能力都十分有限,為了在競爭中存活,隻能在壓縮成本和人力最大化上做文章。最後就是所有人都在邊緣緊繃著,出不得一點差錯。發展重工業,比如機械製造、石油化工、汽車,對珠三角地區的未來是至關重要的。”
說到汽車,正麵例子想到了!
“這方麵,我認為廣州汽車發展業的成功就值得借鑒。九十年代末,本田在廣州建廠,這一舉動帶動了整個地區汽車零件產業的發展。這種大企業與小企業互相依附的模式是最好的,因為小企業本來也造不了汽車,不存在同大企業競爭的風險。而財力雄厚的大公司更注重長遠發展,不會因為眼前的困難就繞道走,急於套現。”
“但是這樣的話,”沈小婉嬌俏地口咬筆頭,問,“豐田這個大買家會不會欺負當地的零件商,故意壓價?”
“哎,這就是妙處!”剛強饒有興致地回答,“其他國外的汽車公司一瞧,反正你們造車的基建設施都已經在那裏了,我們可以過去撿便宜啊。所以最近這幾年,豐田、現代、尼桑也都前後腳過來建廠,這就是市場機製自身的優化。對這些外企,咱們的宏觀調控很難直接起作用,最多給一些政策上的優惠。但如果能讓他們看見商機,他們會自己撲過來。”
沈小婉低頭看紙條,剛強從她身姿上判斷,接下來的問題讓她緊張。當然,對他更會是個挑戰。
“說到重工業,你對最近發生的廈門市民反對政府在海滄區建PX化工廠一事,有何看法?”
今年春夏之交在和平縣與羅叔聊起此事沒多久,事態進一步升級,大批民眾上街抗議,政府曾一度同意緩建。就在本月初,又決定複建這個項目,結果直接導致海滄區房地產遭受沉痛打擊,廈門城市形象下滑。
剛強估摸著,政府做最終決定的時刻就快到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如何公開評價此事,十分考驗一個領導幹部的政治修養。得罪同行的話不能說,呐喊助威則勢必在公眾和同行眼裏落得一個舔狗形象。
“我沒在國外長期生活過,”剛強的回答先是讓他的聽眾們一愣。“但我聽說,民眾反對政府決策,在西方是司空見慣的事。像美國那種由對立兩黨輪流執政,一方提出的任何議案,基本上都會遭到全國半數的民眾反對。這不代表議案就是錯的。我認為咱們的領導和群眾們也要逐漸適應——很多事情它不是非對即錯,因為本來就不存在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無論咱們,還是其他國家,大家都是在聽取各利益方意見之後,來綜合考慮做決定。
“所以在我看來,無論政府、民眾、媒體,還是股市,首先應當學會的是把類似的矛盾當做常態。不要總覺得出了事故啊,大事不妙,事後也無需標明你是對的,他是錯的。先把心態擺正,用包容甚至鼓勵的方式來看待這種意見上的衝突。畢竟,大家的共同目標是希望生活變得更好。在這之外呢,政府可以考慮如何完善現存機製,讓民意得到充分表達。民眾也要克製不理智的衝動,盡量平和地闡述意見。”
話到這裏,剛強決定打住,說這麽多就可以了。
“明白了,”沈小婉舒了口氣,同西裝男交換過眼神,對剛強說,“許縣長,非常感謝你這次提供的內容!比我們預先計劃的一些采訪還要精彩……嗯,最後一個是私人問題。從這畢業後,有沒有想過再去中央黨校讀個博士學位?”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建議剛強去北京了。女主持的目光是期待的,西裝男的目光也是期待的。
剛強莞爾一笑,“博士?還是算了。已經跟太太商量好,我盡快畢業,她就盡早給我生孩子。”
注1:圖書館的情節源於已落馬的前廣州書記萬慶良。萬1994年在中央黨校讀書時,其他同學都忙著社交,他一個人在圖書館學習,給前來視察的領導種下了好印象。
注2:本文部分數據和觀點參考了《中國發展》2004年刊登的“珠江三角洲經濟發展問題及原因剖析”,作者林耿、閆小培等。
我覺得大部分人做壞事,需要一個強烈的動機。閔康就是被人搶了女神,所以但凡與剛強有關就會失去理智。其他方麵還算挺上進有良知的一個人。當然,還是他整體道德修養不夠,方熠就不會這樣。
此外,也有的人就是純嫉妒,看不得別人好(比如後麵要再次出場的蔣豔)。還有姨父那種,誰擋著他掙錢就六親不認的,這兩種算是壞人吧。豹哥那種,就不劇透了。
高妹心地善良,所以筆下的主要角色基本沒有很壞的人,無論是《龐貝之戀》,還是《校草》、《東莞》,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點讚。
剛強目前隻是個縣長,同時要讀書,很少機會被人撲。等他在繁華地區當了大官,那些拿女人來行賄的就一個接一個了。
新聞主持人裏,李瑞英是真有水平。她當年閑下來就看新華字典,所有的字她都認識。每天都要讀好多文章來練習發音,說經常是新聞聯播開機前半分鍾拿到的稿子。
國內的新聞主持人還有個特點,說話的腔調、語速一聽就是培養出來的,綜藝節目好很多,有個人特點。
對,為了寫這部,整天要去讀一些枯燥的紅頭文件和學術論文,寫的時候還要“去枯燥化”,不過也會上癮:)
“在這一切之外,還有條也很關鍵,那就是低辨識度,這跟藝人明星們是反著的。最容易走紅的明星不見得要多帥多漂亮,但最好能讓人過目不忘,化成灰都認得他。是哪種花無所謂,隻要能在花叢中被人一眼注意到。”,太同意了!
“注2:本文部分數據和觀點參考了《中國發展》2004年刊登的“珠江三角洲經濟發展問題及原因剖析”,作者林耿、閆小培等。”,太佩服高妹了,寫小說不是這麽容易寫的,果真是要看不少資料,讚高妹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