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Sunshine @蓮花

好雨知時節,潤物細無聲。

(原創文字,請勿轉載,謝謝)
正文

《心若淩雲》第五章 縱使相逢

(2025-08-26 08:50:36) 下一個

周姐輕輕推了推我的胳膊。我驚覺大家都在笑,立即附和著笑了笑。葉蓉蓉坐在我的左前方,臉紅紅的,小聲嘟囔了句什麽。

對麵的那位章總講起笑話時,我走神了片刻。我盯著眼前的報告,回想剛才有沒有讀漏什麽要點。

我抬頭瞥見,對麵這人壓了壓手,大家安靜下來。

“好了好了,這裏還有女同事,我們不要教壞小朋友。不然的話,你們陸boss不來屠我,HR也要來剋我了。”

哄笑聲漸漸沉靜。等室內完全安靜了,陸致成語調微冷地發聲,

“你知道就好。”

章洋轉動著轉椅,一副無所謂的神態。

陸致成麵朝我們,表情嚴肅,“許亦真,把剛才說的再念一遍。我怕他們笑忘記了。”

他的語氣不像是十分愉悅的樣子。會議室裏的氣氛陡然又緊張了起來。

我端坐起身,舉著手裏的材料,提高音量,逐字逐句又讀了一遍。有了第一遍的練習,我這第二遍,倒是邊讀邊提出了一些臨時想到的改進的地方。

我話音剛落,陸致成劈裏啪啦,將我瞬間懟得“體無完膚”。聽他一條條說下去,我手裏捏著的這份報告,幾乎一無是處。我漸漸覺出和葉蓉蓉剛才一樣的尷尬。在心裏我也微微詫異,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態度?平常的時候,他一貫都是很給人留麵子的。不誇張地說,我極少聽他當眾這麽懟人。尤其是,尤其是當眾這樣懟我。共事兩年來,似乎還從來沒有過。

我感覺自己麵紅耳赤的。勉強做出洗耳恭聽狀,在材料上的旁白處,飛快地記錄著他說的那些要點,借此掩飾一下。

憑良心說,加上了陸致成說的那些要點之後,我手中這份報告,確實比我原先的版本要完善了很多。可能是因為我的態度比較好,他的語氣漸漸和緩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下來。到了最後,我似乎感覺到,他對修改之後的報告還是比較滿意的。

這個時候,那位章總又開始發表言論了,

“許亦真,你的陸老師對你可真是愛之深、責之切啊。”

我一驚,抬眼看向此人。他麵帶笑意,十分友善的模樣。但他的那份笑意,又好象沒有完全到達他的眼底。鏡片之後,他的眼神晦澀難懂。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句名言,笑麵虎。

皮笑肉不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聽見陸致成輕咳一聲,又轉過去看坐在長桌頂端的這個人。這個被他的朋友認為,對我“愛”之深?而責之切的人。他靜靜地望著我。在與他眼神碰撞的那一霎那,耳畔突然響起他背後說我的那些話。

一個不知檢點的女人。

我心頭一震,迅速調開了眼,不敢再去直視他的眼睛。我裝作隨意,去看了看其他人,然後默默地注視著我手裏的報告。

章洋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同學們,自古啊名師就能出高徒。好好跟著你們的陸老師,以後你們一定會習得屠龍術的。”

他的表情沉穩,始終是那樣一副彬彬有禮的聲調。

陸致成將手中原子筆啪地一聲扔到了桌上,波瀾不興地說,

“章boss,您要是真閑著沒事幹,出門左轉十步,喝點咖啡看會兒電視。我們這兒是正經工作,請您老人家不要搗亂好不好?”

章洋一邊搖頭,一邊做歎息狀,“哎,世道艱難,不識好人心呐。”

他用手在自己嘴上劃了一個一字,做出拉上了拉鏈的狀態。果然,會議的後半程,這位章總沒有再發言。他一直在微笑著轉著他的椅子,偶爾還會湊興地鼓鼓掌。

對這兩人之間半是認真半開玩笑的對話,我們這些人隻會全當作是玩笑。無論這兩位是朋友也好,是麵和心不和的辦公室政治也罷,表麵上,大家還是要維持一團和氣的樣子,不是嗎。我忍不住瞎想起來,兩年前陸致成從總公司被派到我們這個分區來,會不會就是因為鬥爭失敗,被排擠之後的結果?

我剛回到座位,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接了一聽,話筒裏傳來陸致成的低沉嗓音,

“許亦真,帶上你那份報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他的語調隱隱透露出一些惱怒的意味,讓我心中不安。果然,在工作中摻入私人感情,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會不會是因為,他覺察到我聽到了他說我的那些閑話,我又當即表現出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所以他就認為我心裏一定對他很有意見?於是,他索性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以後也不必再對我扮演那種所謂的“君子風度”了?

我的心裏沉甸甸的。

我想起了淩雲信中的話。是啊,我需要特別小心。我提醒著自己,一麵連忙回複,

“陸總,請給我十分鍾,我馬上去您辦公室匯報。”

我匆匆放下電話,啟動全部的精神馬力,將他剛才點評的要點匆忙壓進了那份報告。

十分鍾確實勉強,但我也不得不說,人在高壓下效率是驚人的。十分鍾之後,我打印了一份更新後的報告。比我電話裏跟他說的,堪堪晚了一兩分鍾。

我趕到陸致成的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木門厚重,隔音效果太好,完全聽不出裏麵的任何聲音和響動。我踮腳去看上方的磨砂玻璃,什麽也看不到。透過磨砂玻璃,隱約可見兩個人影坐在靠門這邊的沙發上說話,應該是陸致成與那位章總。

我再次舉手敲了敲門,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他們應該很忙,那我就再等等吧。我站在門口又等了等。過了好幾分鍾,還是無人回應。我走回自己的座位。打開郵件,把更新好的報告發給了陸致成。然後,我拿起桌上的那疊材料,轉身站起,打算再去敲門試試。

我抬頭,陸致成就站在我座位前不遠的地方。

他背著光,神情疏遠。

那一刻,他給我一種十分陌生的感覺。

那感覺,就好像我從來不曾認識過他,我們倆是全然的陌生人。

他的聲音很冷淡,“許亦真,你在搞什麽把戲?!”

他語氣裏的疏離和冷漠讓我吃驚,我的心猛然緊縮了一下。難道,他連表麵的客氣與禮貌,也不願意再維係下去了嗎?他要將他心裏對我的惡狠狠的評判,擺到桌麵上,表現在平常的工作中了嗎?一時之間,我的腿發軟,好象有點承受不住這樣的襲擊。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報告,小聲說,

“對不起,陸總。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剛才去敲過你辦公室的門,但我看到你和章總在忙,所以,”

我頓了頓,向他揚了揚那份報告。他走過來,一言不發,劈手將我手裏的報告奪了過去。然後轉身,向他的辦公室走去。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有些詫異,坦白說,也有點難過。我站在那裏,不知道我該不該跟上去。既然他已經拿到了更正之後的報告,應該就沒我的事了吧?

我猶豫著停在了那裏。

陸致成減緩了步速,微微側身,冷淡地注視了我一眼。我醒覺,他這是在示意我跟上他。於是我三步並作兩步,向前追上他。他低頭翻閱我的報告,大步流星。我略微小跑了幾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他伸手推開重重的辦公室大門,我跟在他身後,也伸手頂住那扇門。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陸致成辦公室的風景不錯,也夠寬敞。臨街一麵都是落地窗。房間頗為縱深,進門對麵是一張寬闊的辦公桌,他坐在桌後,可以抬眼直視來人。辦公桌的前方,擺著兩張折疊椅,可供來人就坐。這一般就是我們進來落座的地方。桌前靠窗的側麵擺著一套轉角沙發,與他的辦公桌尚有不少距離。沙發前,添置了一個小巧的電腦桌。那位章總,此刻正坐在沙發上,對著桌上的電腦做沉思狀。他見我們進來,隨手合上了電腦。

陸致成徑直走向他的辦公桌,重重落座。他翻著手中的報告,將轉椅微微調向了麵對落地窗的方向。

那位章boss正在抬眼望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當作這位章總不存在,象往常一樣,徑直走到陸致成的辦公桌前,坐下與他討論報告的事。可是這樣,我就把這位章總甩在我身後了,好象不太禮貌。但是,我也不可能大咧咧地跑到沙發上就坐。我還沒有那麽不知所謂。

我站在門口,向他們倆人詢問到,

“請問兩位領導喊我來有什麽事嗎?陸總,那份報告我已經按照您的建議做過修改了。”我朝麵對著落地窗的陸致成說。他一動不動,沒有回應。

章洋指著沙發的對角說,

“許小姐,你請坐。”

我連忙說,“不要緊不要緊,我站著就行了。章總,您可別喊我許小姐,直接叫我許亦真,或者小許就行。”

他笑著說好。

我又說,“請問這份報告,”

章洋打斷了我的話,“是的,我們找你來,就是為了這份報告的事。我跟你們陸總,想以你這份報告作為藍圖寫一份計劃書,到總公司去投標。”

投標?我忽然激動起來。原來,陸致成並沒有他表情所顯現得那麽惱怒,是嗎?或許我剛才理解錯了他的情緒?這是不是說,我們以後還會有和平相處的機會?他以後還是會象從前那樣,對我和顏悅色,哪怕隻是在表麵上?

我微微深呼吸,對坐在沙發上的這位章boss說,

“那真的是太好了。您和陸總商量吧,如果需要我做什麽的話,請盡管吩咐,我一定做到。”

章洋又說,“許亦真,你坐下吧。”他再次點了點沙發的另一頭。

我笑笑,盡量用誠懇的聲音說,“真的不用費事,我站著就行。”

我思索了片刻,似乎也不好三番四次駁這位章總的麵子?我試圖婉轉了一下語氣,

“謝謝您,章總。您剛才不是說,陸總是班主任老師麽?那您也算是我的老師。尊師重道是應該的,我怎麽能跟老師平起平坐呢。”

我很少說這種恭維人的話。說到最後,我臉上很熱,很是尷尬。

章洋輕笑了一下,玩笑的語氣,“是,我們的確應該尊師重道。許亦真,你在哪兒念的大學啊?”他看著我的眼睛。

看來此人很會自來熟,有隨時隨地與下屬聊天的傾向。我不敢再讓他下不來台,立刻主動說,“我是在越城念的書,在京華大學。我不是正宗商科出身,大學學的是醫療護理。”

他笑了,“我聽說了,你看我這記性。剛才周姐說過,你是京大的高材生。不過,你家人為何要你舍近求遠,臨江市不也有一流大學麽?”

這個問題有些私人,我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朝他笑笑。

他接著又問,“那你以前經常去上海麽?”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問我。

上海,怎麽會突然提到上海?上海。

哦,對了,上海是我們華東分公司所在地。這位章boss真是與人攀談的好手。如果我說認識什麽熟人同學在上海,說不定他就能攀扯出什麽互相認識的關係?

我回答他,“我沒去過華東分公司。不過,我家有親戚在上海,我偶爾也會去。不算是很經常吧。”我想起來,前兩天程小乙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單位發了上海迪斯尼的門票,他要給我寄來。

我接著沒話找話,“前兩天我還有位朋友,單位發了迪斯尼的門票。他沒孩子不打算去,所以全都寄給了我。我打算周末帶我家人一起去。”

這位章boss,突然不太高興地往沙發上一靠,

“許亦真,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不是說好了這個周末大家一起燒烤的嗎?地點就在你們陸boss的家裏,綜合部同事都會攜家眷出席。你忘了嗎?”

他的聲音略高,弄得我再次緊張起來。我試圖解釋,

“章總,您誤會了,我不是打算這個周末就去迪斯尼的。我,我謝謝您的邀請哈,如果大家都去的話,我回去先問問我家人可不可以。”

聚會地點是在陸致成的家裏。這個消息,讓我有點兒恍惚。這樣的機會,也不知道錯過之後還會不會再有?

我笑自己神經,如此反複無常。一麵警告自己,一麵又暗藏希望。

是啊,我到底在期望些什麽呢?我指望自己,有一天能登堂入室?可笑。可是我並沒有那樣不切實際的幻想。我隻是想起對麵這位章總說過的話,他說陸致成每晚都挑燈夜讀。我想象著他在燈下讀書的樣子,希望能親眼看見他讀書的那張桌子,和桌上的那盞台燈。

我想看看那昏黃的燈光,和燈下展開的那本書。

也不知道這樣的機會,錯過之後還會不會再有?我怔忡著。

我看了一眼陸致成。他仍麵對著玻璃窗,沉默地望著窗外。

我想了想,鼓足勇氣開口,“那好,那我就謝謝兩位領導。我跟我媽媽商量一下,請她代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到時一定參加,”

陸致成聞言,轉頭朝我,“許亦真,你帶你兒子一起來。”

他這句話,好像是發出一個命令一樣。但是,我不得不說,因為說話的人是他,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刺耳。我在那一瞬間,好象失重了片刻。

一種複雜的感受蔓延開來。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在他的心裏,我是那樣的不堪,可是他現在卻又鼓動我,帶上我最心愛的寶貝,在那些曾和他一起在背地裏議論譏諷我的同事們麵前出現?他是要繼續嘲弄我嗎,還是,還是他其實是言不由衷?他其實希望能認識航航,希望因此而接近我?

我打斷了自己。不願再想。

忽然想到,我的那些同事會不會無意中對許航亂說些什麽?那是我絕對不希望出現的情況。我下定決心,回絕這個邀請。

陸致成接著說,“那天我姐姐的兒子也會在我家,他可以帶你兒子一起玩。”

我張了張口,停頓了片刻。我最終還是猶豫了。不管如何,我不能將這兩人拒絕得太徹底,這也是為了我自己的飯碗著想。於是我點了點頭,盡量用輕鬆的語氣,

“真的要謝謝兩位領導。不過有件事,我想說一下。我與我孩子的父親,因為一些變故,很早就分開了。我兒子年紀還小,他還不知道這件事。他一直以為他爸爸在國外,和我經常寫信。所以,那天我要是帶我兒子去的話,還請各位同事不要當著他的麵,說什麽,不太合適的話。”

我快速一口氣說完。

之後,我向他們告別,離開了陸致成的辦公室。

[ 打印 ]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