濤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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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歲月之十二,水文學教授黃萬裏

(2026-03-03 03:10:42) 下一個

我們1957年學習的水文學課程,講授者是黃萬裏教授。他身材魁梧、體態略胖、經常著西服、打領帶,很有些大學者的派頭。

水文學是水利工程的技術基礎之一,它包括水文測驗、水文計算、水文預報三大板塊,並以水循環、徑流形成、洪水推求、泥沙輸移等核心理論為基礎,為水利工程的規劃、設計、施工與運行管理提供必須的水文參數。它研究水文要素的時空變化規律,推求工程規劃與設計所需的水文參數,為工程施工期提供洪水預警與調度依據,為工程運行期提供水庫調度、水質評價等支撐。我深知這門課程的重要性,所以非常認真地聽黃先生講課。

黃教授走進教室時步伐不快,他講話聲音不高,卻極有穿透力。他幾乎不用講稿,黑板上隻寫關鍵公式或示意圖。他常用手勢比劃河道彎曲、泥沙運動等,動作簡潔但極具畫麵感。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河流是活的,不是死的“。他強調“看河、讀河”,課堂上經常說:“工程師不能隻看圖紙,要到河邊去。”

黃先生既有紮實的理論根底,又有豐富的實踐經驗。他1911年8月20日生於上海,1932年畢業於唐山交通大學,1935年獲得美國康奈爾大學碩士學位,1937年獲得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工程博士學位。旋即回國,任經濟委員會水利技正。半年後赴四川水利局任工程師,測量隊長,曾步行3000公裏,查勘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等河流。1943年—1945年任長城工程公司經理。1947年,任甘肅省水利局長兼總工程師。1949年,任東北水利總局顧問。1950年,到唐山交大母校任教,1953年轉清華大學水利係任教。在隨後的年間,他編寫了重要的學術專著《洪流估算》和《工程水文學》。

我對黃先生感興趣,不止是聽了他的課,還聽說他是著名教育家、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黃炎培的兒子。又聽說他是當時建造三門峽水庫的唯一堅決反對者。

上世紀50年代,治理黃河被視為國家戰略任務。三門峽水庫作為“黃河安瀾”的標誌性工程,於 1955年進入論證階段,1957年正式開工。工程方案深受蘇聯模式影響,強調大壩攔沙、庫容調節和“人定勝天”的理念。在當時流傳的“聖人出,黃河清”的言論氛圍中,工程被賦予強烈的象征意義,反對意見極難被容納。黃萬裏是唯一反對建造三門峽水庫的與會者,他與其他專家在會上進行了七天的辯論。

他的核心觀點包括:黃河泥沙含量極高,攔沙必致淤積,庫區將迅速淤高,導致庫容喪失。渭河與黃河交匯區將出現倒灌與災害,渭河平原將被淹沒,農田鹽堿化。河床抬高將威脅關中平原與西安安全。工程效益難以維持,長期運行成本巨大。這些觀點後來被證明一一應驗,具有高度科學性、預見性。但他的意見被否定,隨後還被政治上打壓。

就在1957年春天,我從清華校刊《新清華》上,看到署名黃萬裏的小說《花叢小語》。文中以三個虛構人物的對話,抨擊了當時北京的城市規劃、交通問題,以及最核心的水利建設中的盲目決策。

有文章爆料:毛澤東在接見黃炎培時說:“你們家裏也分左、中、右啊。”毛特別點出了《花叢小語》開頭《賀新郎》詞中的句子:“春寒料峭,雨聲淒切,靜悄悄,微言絕毛質問:這是什麽話? 以後,毛親自撰寫了題為《這是為什麽?》的《人民日報》社論,將《花叢小語》定性為“毒草”。 黃萬裏因此被劃為“右派”,開始了長達22年的下放與勞改生涯。

事實證明,三門峽水庫蓄水不到兩年,潼關以上的渭河河床就淤積嚴重,大片良田受損。  三門峽工程不得不經過多次耗資甚巨的“大手術”改建。才得以維持大為降低效益的運行。黃先生當年關於“泥沙與水利”的思辯,至今仍是中國水利界的重要學習材料。

黃先生被定為右派分子後,不能講大課了,但我們的水文習題課仍有他參與。我記得他那時為了戒煙,嘴裏常常含著薄荷糖,在教室裏就能聞到他身上的薄荷味。

 

在戴著“右派”帽子的22年間,黃萬裏經曆了極大的精神與身體折磨。他先後被下放到三門峽工地、密雲水庫等處參加體力勞動,如清理廁所、挖土方等。雖然他在這一時期仍堅持對長江、黃河的默默研究,但其研究成果無法發表,也不能正式參加授課。

1980年2月26日,清華大學召開大會,正式宣布為黃萬裏平反。校方宣布,1957年將黃萬裏劃為右派分子的決定是錯誤的,應予改正,並恢複其名譽和工資級別。時年已69歲的黃萬裏終於重新獲得了教書育人的權利。

八十年代我在武漢水利電力學院任教時。聽到來武漢出差的清華老同學提到,黃先生正在竭力反對上三峽工程。凡是在北京舉行的涉及三峽的會議,他雖然不是被邀請的參加者,但他也會去到會場,散發他不同意上三峽的書麵意見。一個憂國憂民、剛正不阿、不屈不撓的黃先生的形象,立刻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黃先生反對上三峽,主要有以下理由。第一,泥沙與庫區演變:他認為長江上遊不僅攜帶泥沙,更重要的是攜帶大量的礫卵石。這些沉重的卵石會順著江底移動,在進入水庫的回水區後,由於流速減慢,卵石會迅速沉積在庫尾,它們無法通過大壩底部的排沙孔排出,最終會導致重慶港淤塞,甚至使“川江變成死水”,迫使大壩最終被“炸掉”。第二,地質與安全:庫區地質結構複雜,可能誘發滑坡、地震等嚴重次生災害。第三,生態與水質:水庫可能出現富營養化、水質惡化,使長江生態係統改變,影響魚類洄遊與生物多樣性。第四,航運:水位變化將造成航運不暢,甚至影響長江中下遊的整體水文節律。第五,移民:大規模移民將帶來長期社會經濟壓力,移民安置成本可能遠超預期。第六,戰略安全:大壩體量巨大,成為潛在攻擊目標,一旦受損後果嚴重。

對於黃先生的這些觀點,我持不同看法。我作為三峽工程技術設計審查專家組成員、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三峽水利樞紐工程應用基礎研究”中一個子題的負責人,並領導課題組承擔三峽水利樞紐升船機及臨時船閘高邊坡、大壩導牆及泄洪壩段、電站廠房壩段等五個項目的監測工作。對三峽工程有較多的了解。我認為,黃先生以對國家、對工程高度負責的精神提出自己的見解,是難能可貴的,應予充分肯定。但由於他受到資訊不足的限製,其某些觀點也與實際情況有較大差距。

根據三峽工程蓄水投產二十年的情況可知,黃先生擔憂的問題大都沒有發生或已得到解決。

三峽水庫泥沙淤積情況:自2003年蓄水至2026年初的23年間,三峽水庫累計泥沙淤積量約為20億立方米,遠少於設計預期。大部分泥沙淤積在145米水位以下的“死庫容”內,且主要集中在庫區深槽,對航運和水庫壽命的威脅遠低於工程論證階段的估算。在145米至175米之間的“有效庫容”中,累計淤積量僅約 1.6億立方米,僅占該段總庫容的0.7%。這意味著三峽工程的防洪和發電能力幾乎沒有受到泥沙淤積的影響。重慶等庫區末端的航道深度也保持正常。三峽淤積情況好於預期的首要功臣是上遊梯級水庫群(烏東德、白鶴灘、溪洛渡、向家壩等的攔截,大量泥沙在進入三峽之前就被攔截在這些水庫中。三峽集團公司通過科學調度,堅持“蓄清排渾”,也減少了淤積。

三峽水庫建成後的滑坡、地震情況:截至2026年初,庫區的滑坡與地震情況處於受控且符合科學預期的狀態。三峽庫區已實現自2003年蓄水以來連續23年地質災害“零傷亡”。 自蓄水以來,庫區地震頻率較建壩前增加了數倍,但大多與岩溶塌陷、礦山采空區調整有關。絕大多數地震為M3.0以下的微震或極微震,震級始終控製在初步設計論證的極限值(M5.5)之內,未對大壩主體結構及周邊重要設施造成破壞。

建壩後生態與水質變化:目前三峽庫區幹流的水質長期穩定在 II類至III類標準。但支流的自淨能力下降,出現了富營養化引起的“水華”現象。大壩攔河確實對中華鱘、達氏鱘等洄遊性魚類的自然繁殖造成了影響。由於無法回溯到產卵場,這些物種目前主要依賴人工繁育和增殖放流維持種群。

三峽建壩後對長江航運的影響:三峽大壩建成前,重慶至宜昌段航道極其險峻。蓄水後,庫水淹沒了包括泄灘、青灘、崆嶺灘在內的139處險灘,水深顯著增加,航道寬度和彎曲半徑也大幅改善。目前,萬噸級船隊可從上海直達重慶。由於船舶上行阻力減小,平均油耗降低約25%—30%,單位運輸成本大幅下降。長江航運迎來了史無前例的繁榮。建壩前的年最高貨運量僅約1000萬至1800萬噸。而到了2024年和2025年,三峽樞紐年貨運量已連續突破 1.7億噸。長江航運已成為沿江經濟帶大宗物資運輸的絕對主力,其運能相當於4到5條平行的鐵路幹線。但船閘長期處於超負荷運行狀態,船舶過閘平均等待時間往往需要數天,仍是航運的一處瓶頸。清水下泄對大壩下遊河床產生持續衝刷,導致水位在同流量下有所下降,枯水期有時水位過低,也對下遊航運有一定影響。

三峽庫區移民安置情況:三峽工程累計搬遷移民最終統計約為131萬人。其中,有19萬移民遠遷至上海、江蘇、浙江、廣東等11個省市,其餘絕大多數在庫區內部城鎮或農村實現安置。。庫區新建、遷建了2個較大城市、11個縣城和114個集鎮。2024年三峽庫區農村移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達到約 2.2萬元,是2010年的4倍多。

三峽大壩的戰略安全:三峽大壩采用的是混凝土重力壩設計,這是最抗破壞的壩型之一。壩體最寬處達126米,內部實心部分很大。工程論證時的模擬顯示,常規巡航導彈甚至小當量的常規鑽地彈,對於數千萬噸混凝土組成的壩體而言,破壞程度非常有限,難以形成致命損壞。在戰爭預警期,通過泄洪將庫區水位從175米快速降至145米甚至135米的“戰時安全水位”。再通過金沙江上的烏東德、白鶴灘等梯級水庫群協同截流,減少三峽入庫水量,為三峽大壩減壓,此時水庫水量大大削減,即便大壩受損,下泄水流也會被控製在下遊荊江河段的承受範圍之內。從軍事上看,大壩周邊構建了嚴密的反導與防空防禦體係, 構成了多層攔截網。三峽大壩地處內陸深處,距離海岸線超過1000公裏。敵方飛行器或導彈在抵達大壩前,必須穿越多層內陸防空識別區和攔截網,攻擊難度將更加增大。由此可見,三峽大壩在戰略安全上的等級是極高的。

綜上所述,黃先生對三峽工程的意見在很大程度上是過度憂慮了。但黃先生麵對重大工程敢於提出係統性批評意見,在政治與輿論壓力下仍保持專業立場正直和負責精神,仍為我所深深敬仰。

2001年8月27日,黃先生以90歲高齡駕鶴西去。一代宗師給這個世界留下了偉岸的獨立人格形象和寶貴的唯實精神財富,已載入曆史。人們將會對他長久地銘記不忘。

 

2026年3月3日完稿。文中各圖取自網絡。謹向製作者致謝。

圖1,黃萬裏教授

 

圖2,三門峽大壩

 

圖3,三峽水利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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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濤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魅力野花' 的評論 任何工程都會有利有弊。要客觀、全麵、長遠地權衡,才能得出科學的結論。
魅力野花 回複 悄悄話 有一利,必有一弊。
說三峽沒有好處,和全是壞處一樣,都是虛假。
三峽防洪是虛假: 洪水滔天,三峽怕潰壩,一定放水。
下遊幹旱,為了發電,三峽蓄水。禍國殃民
濤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白釘' 的評論 : 三峽大壩在防洪、發電和航運方麵效果顯著,但下遊河道的泥沙供應不足、河床衝刷加劇、濕地退化和生態壓力增大是長期需要關注的問題。科學調度、生態補水、魚道建設等措施正在逐步實施,以緩解這些影響。
濤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一帖' 的評論 : 謝謝你提供了我不知道的黃教授兒子的情況。
濤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紅米2015' 的評論 : 你寫的“劉家峽”可能是“三門峽”的筆誤。黃教授對黃河泥沙的認識,符合三門峽的實際,所以他的論斷正確。黃教授對三峽泥沙的認識,基於他30年代對川江查勘的經驗,但是三峽修建前後,上遊幹支流修建了不少大型水庫,把推移質泥沙攔截了,情況已經與30年代大不相同。黃教授未掌握這些新的資訊,所以對三峽泥沙的推斷就錯了。
濤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林向田' 的評論 : 當前中國居民用電平均價格概況:全國總體平均約 約 0.53?元人民幣/千瓦時(kWh) 左右。沒有兌現居民用電降到8分錢一度的承諾。
一帖 回複 悄悄話 印象中,清華的右派中,錢偉長最大,黃萬裏第二。親耳聽黃萬裏兒子講,他當年在清華附中,成績名列前三甲,但當年高考落榜。他家與蔣南翔為鄰,黃萬裏在院裏與蔣照麵時向蔣報怨,不能父親的問題連座子女。好象是蔣過問了,他第二年進清華。
白釘 回複 悄悄話 謝謝介紹,三峽工程利大於弊。
聽說三峽建大壩後長江水泥沙減少造成了河湖關係改變。泥沙變少,清水衝刷,影響了河道形態、湖泊水位、生態係統、洪水節律 等多個係統。洞庭湖,鄱陽湖,直到長江口,都有影響。博主是專家,能否講一下。
紅米2015 回複 悄悄話 為何劉家峽時黃教授就說對了,到三峽卻錯了?
林向田 回複 悄悄話 建三峽水庫時,廣泛流傳的“承諾”居民用電降到8分錢一度,這個承諾實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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