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三年級,我們開始學習一門專業課-水利工程施工。講授這門課程的是陳祖東教授。
這門課程的主要內容是:水利工程施工特點、施工程序、施工技術、組織與管理。涉及施工導流與圍堰工程,土石方開挖與填築,地基的防滲與加固,混凝土工程施工,各種水工建築物的施工特點與流程,施工組織設計等。這些內容偏重於經驗和敘述,少有艱深的計算與推導。因此開始時我對它並不十分重視。
? 陳教授講這門課,不是照本宣科、泛泛而談,而是緊密結合具體工程,生動地介紹施工機械、工作過程和施工場景。他經常講到美國大古力水電站的施工,讓我們知道了大古力水電站是美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綜合水利工程之一,也是世界著名的超大型混凝土重力壩工程。它壩高168米、壩長1592米,始建於1933年,曆經9年才完成一期工程。它裝機容量680萬千瓦,是美國當時最大的水電站。它采用混凝土大規模連續澆築技術,是20世紀大型水工結構施工技術的代表作。陳教授也講到印度巴克拉水電工程,它的混凝土重力壩高度226米,是當時世界第2高壩。它的大體積混凝土澆築和溫度控製技術,它的地下廠房施工中的大型洞室開挖、分層爆破和岩錨支護技術,都代表了當時國際先進施工水平。陳教授的這些講授,不是來自書本,而是親自到過現場的體驗,所以顯得特別生動、真實,令人耳目一新。
聽了陳教授的這些講課,我對水利工程施工有了新的認識,它劈山、開洞、攔江,其規模和難度遠超一般工程。它要采用多種大型機械和設施配合作業,需要掌握當代機、電、水等多方麵先進技術。對知識麵也提出了更寬廣的要求。學生掌握了施工的理論和實踐知識,才能為後續從事水工建築物設計、施工組織設計、工程管理等工作奠定基礎。
我1999年畢業40年後回母校聚會時,才知道陳祖東教授已於1968年英年早逝。悲痛之餘查考了他的往事。但反映他生平經曆的網上資料非常少。隻知道他生於1912年,浙江湖州人。陳立夫、陳果夫是他的堂兄弟。1935年他畢業於清華大學,後赴美國、印度考察工程。]1949年他在上海龍華飛機場任總工程師,1956年調入清華大學任教。1968年去世。
最近看到有關貴州天門河水力發電廠的資料,才知道陳教授是對國家有重大貢獻的專家。現將有關此項目的資料綜合簡述如下。
1938年抗日戰爭期間,廣東石林兵工廠及鞏縣、江陵、沈陽、漢陽等兵工廠,內遷到貴州桐梓縣城郊傅家龍洞,合並為41兵工廠,職工和家屬將近兩萬人,負責為前方生產急需的武器彈藥。但當時缺乏電力和燃油,兵工廠廠長鍾道昌少將與兵工總署俞大維署長商量,確定利用附近天門河的水力資源建造水電廠為兵工廠供電,並延聘中國工程學會會員及水利工程學會會員陳祖東為總工程師,負責電廠工程設計、修建及機器購置安裝。1940年陳祖東毅然應聘,到41兵工廠任動力處處長,水電廠建設總工程師,具體負責水電廠全麵建設。他延攬了清華大學、浙江大學、東北大學、西北大學和工業大學五所院校的專業技術人員,參加水電廠的設計和施工。至今這五所院校當時的校徽仍清晰地刻在水電廠地下機房的門楣上。
水電廠建設首先要在天門河上築壩攔水。當時缺乏水泥,陳先生就組織人力,將紅磚打碎磨粉,然後以糯米粘結,構成築壩材料。壩建成後,形成了一個麵積百餘畝,蓄水達40多萬方的山間湖泊。陳祖東先生將此湖取名為“小西湖”。湖心亭的柱子上貼著的對聯是“一湖西子水,半壁桂林山”。壩旁紀念碑塔上,鐫刻有陳先生《歌石工》詩。全詩如下:嗟嗟石工,黃帝子孫。不期而會,眾誌成城。胼手胝腳,風暴雨淋;夜以繼日,無時安寧。或鑽隧道,鳩麵鵠形;或涉冰流,澈骨寒心;冬無寸被,夏抗蟻蠅,衣不蔽體,食止酸辛。己惟一飽,妻孥何存。偶為山怒,折肢亡身。來如落葉,去如飄萍,豈免苛虐;胡雲功成,君甘勞力,我愧勞心,勞心沾譽,勞力埋名。悠悠溱水,巍巍天門,象爾石工,終古留馨。中華民國三十三年陳祖東撰。這首詩充分反映了陳先生對辛勤勞作的石工的歌頌,和對石工貧窮勞苦命運的深刻同情。
天門河水電廠包括攔河壩、引水渠、前池、隧洞、壓力管道、發電機房、電氣控製機房、尾水渠等建築物。電站設計水頭30.97米,工作水頭28.0米,最大引水流量3.0m³/s。為了隱蔽避免敵機轟炸,天門河水電廠利用天然溶洞中開鑿的地下洞室作為主電機房,建築材料以石料為主,是中國最早的地下溶洞電站,也是貴州省的第一所水電站。機房石壁上有一塊建廠碑記,記述了建設過程。其中有“機房工程深入地下,鑿鏤砌結,極具匠心”之語,意思是:利用天然溶洞作地下廠房,開鑿引水隧洞,洞室內砌石襯護,巧思極為罕見。溶洞外嶔有匾額,上為當年教育部長陳立夫的題詞“入天門而奪天工“。也是對這一工程的盛讚。
水電廠的兩台發電機組購自美國GE公司(General Electric,通用公司)1942年出產的三相交流同期發電機,總容量720千伏安(576千瓦)。水輪機為美國勒菲爾公司出品的混流式水輪機,總功率為1,000匹馬力,並帶有液壓、自動及手動兩用調速機各2套。
機組設備從美國運到天門河現場是一個大難題。當時通往國外的通道大都被日軍占領,機器隻得由美國先海運至印度。陳祖東又兩次去印度,與駐印美軍達成協議,由美軍空運部承運總重百餘噸的發電設備。之後由美軍卡爾少校押運,經由印度越過喜馬拉雅山的“駝峰航線”空運至昆明,這創造了當時中印空運重件的紀錄。機器到昆明後,再用十輪大卡車穿山越嶺運到電站。機器安裝工作主要負責人也是工程處處長陳祖東。
天門河水電廠建成後,四十一兵工廠的電力得以保障,抗戰期間,這裏生產了國產武器(步槍、機關槍)的四分之一以上,有力地支援了前線抗戰。
運行80年後,至今天門河水電廠仍在正常運行,為當地百姓造福。它證明了陳先生當年主持設計、施工的工程,是質量優良、效益顯著的,也證明美國製造的水輪發電機組,工作可靠,經久耐用。
寫到此處,不禁對陳祖東先生當年艱苦卓絕的工作和不可磨滅的貢獻,生出由衷的敬佩景仰之情。
可是想到1968年陳先生生命結束的不幸,又深感悲哀和惋惜。
1966年“文革”開始後,陳先生成了所謂的“反動學術權威”,遭到紅衛兵的“批判鬥爭”。1968年7月底,工宣隊進駐清華大學,在“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他被追查他自己和別人的“曆史問題”。陳先生意識到文革這一套已經成為不會改變的新製度了,心情非常絕望。他已經有三個月沒有領到工資。這是對他作為“牛鬼蛇神”和“審查對象”的懲罰。他反複被審訊、斥責,被強迫“交代”他的“曆史問題”。他不但被審訊追問他自己的“曆史問題”,還被審訊追問別人的“曆史問題”,他被強迫“揭發”他以前的同學同事在“解放前”的“曆史問題”。陳祖東告訴他的家人,要他冤枉自己還可以;要他作偽證說別人做了什麽什麽,他不能那樣做。告密違反了他的道德準則,所以他對於要“交代”“揭發”別人的“曆史問題”更感到痛苦。於是形勢在良心方麵摧毀了他,令他走向絕路。1968年9月20日晚上,他在圓明園廢墟一棵樹上上吊自殺身亡,時年56歲。
, 曾任清華大學副校長的陳士驊曾寫下六首懷念陳祖東的詩,一詠三歎,長歌當哭。
其中的一首《偶懷陳祖東》全文如下:“嫡傳三拉紅豆藝,熟諳百曲紫玉符。燃藜勤學傷秋句,挑燈樂寫祭江圖。不忘眷顧終身痼,深信狂言一時迂。書生何事拋妻子,輕就荒墟伴鬼狐。“詩中表達的是,陳祖東家學淵源,興趣廣泛,樂於學習,但是因背負曆史包袱,畏懼“狂言”,走上絕路。
十年後的1978年,陳祖東得到“平反”。正義雖然遲到,但幸未缺席。
2006年貴州省將天門河水電廠舊址定為貴州省文物保護單位
2019年10月,天門河水電廠舊址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公布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天門河水電廠兩台發電機組至今仍然運轉正常,其文物價值遠遠超過送電價值,是為抗戰服務的最好物證。而陳祖東先生的名字,將長遠地和遊人不絕的小西湖、旋轉不息的發電機共存。
2025年2月27日完稿。文中各圖取自網絡,謹向原製作者致謝。

圖1,陳祖東教授

圖2,陳教授講施工課

圖3,天門河水電廠
圖4,天門河水電廠地麵建築

圖5,刻在地下廠房門楣上的五校校徽

圖6,洞口題刻

圖7,運轉了80年的發電機

圖8,貴州省文物保護單位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