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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者的責任 ——以老鬼《血與鐵》為例

(2026-03-13 06:54:48) 下一個
在紀實文學中,人們往往更關注事件本身:發生了什麽,曆史如何展開,人物經曆了怎樣的命運。然而,當敘述者親身參與過那些事件時,文學便出現了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敘述者應當承擔怎樣的責任?
 
這種責任不僅是記錄曆史的責任,更是麵對自身曆史的責任。
 
在老鬼的紀實作品《血與鐵》中,這一問題被格外清晰地呈現出來。作者在談及寫作動機時曾坦言,如今寫那段曆史的人很多,但當年參與迫害他人的人卻很少公開談論自己當初的想法和行為,似乎在有意無意地回避。因此,他寫《血與鐵》,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懺悔——把自己在那個年代所做過的不光彩的事情盡可能寫出來。
 
在紀實文學中,這種寫作姿態並不常見。許多回憶性的作品往往把敘述者置於較為安全的位置:要麽是曆史的旁觀者,要麽是時代的受害者。即使敘述者曾參與過某些激烈事件,也常常在敘述中淡化自身角色,使責任更多地歸屬於時代或環境。
 
而在《血與鐵》中,作者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道路:把自己重新放回曆史之中。
 
這種敘述方式首先意味著承認參與。文革時期的群體狂熱與政治激情,並不是抽象力量自動生成的,而是由無數具體的人共同構成的。當作者回憶當年的行動時,他並沒有把自己完全置於事件之外,而是努力還原當時的心理狀態:理想的激情、對時代使命的認同、群體氛圍帶來的衝動,以及年輕人在政治洪流中的盲目自信。
 
正因為這種坦率,讀者在作品中看到的不隻是曆史事件的表麵過程,還能看到行為背後的心理動力。那些曾經被簡單歸結為“時代錯誤”的行為,逐漸顯露出複雜的人性結構。
 
在這個意義上,《血與鐵》不僅是一部曆史記錄,也是一種自我審視的文本。作者在敘述中同時麵對兩個“自己”:一個是當年身處事件之中的青年行動者,另一個是多年之後回望曆史的敘述者。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內在對話。
 
這種對話使作品具有特殊的張力。敘述者既不能完全否定當年的自己,也不能簡單為自己辯護。曆史經驗因此不再是單純的控訴,而成為一種需要理解的複雜過程。
 
從文學角度看,這正體現了敘述者的另一種責任:讓人物呈現真實的人性結構,而不是簡單的道德符號。
 
在許多曆史敘述中,人物往往被迅速歸入固定位置:有的人被塑造成絕對的受害者,有的人則成為單一的加害者。然而,當敘述者願意承認自身在曆史中的複雜角色時,人物便進入了一種更接近真實的灰度空間。一個人在某些時刻可能是製度的受害者,而在另一些情境中也可能成為推動事件的一員。
 
這種複雜性正是文學得以成立的重要條件。
 
當然,呈現複雜性並不意味著取消責任。恰恰相反,當敘述者承認自己的參與並重新審視這些行為時,責任反而變得更加具體。讀者不再麵對抽象的曆史力量,而是看到一個人在特定時代中如何作出選擇。
 
因此,《血與鐵》所展現的,並不僅是一代人的曆史經驗,也是一種敘述倫理的實踐。通過坦率地回顧自身行為,作者使曆史不再停留在簡單的善惡劃分之中,而呈現出理想與殘酷、美麗與醜惡、真誠與虛偽、狂熱與自私、堅強與軟弱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景象。
 
這種寫作需要勇氣。因為它意味著把自己置於讀者的審視之下。
 
但也正是在這種勇氣之中,紀實文學獲得了更深的文學意義。當敘述者不再回避自身曆史,而是以坦誠麵對自己的參與與過失時,文學便不隻是記錄時代,更成為理解人性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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