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一到,青梅便上市了。梅子是個統稱,青梅隻是它未熟時的樣子,青綠、堅硬,入口極酸,還帶著一點澀,多半不作鮮食,而是用來釀酒或醃製。再過些時日,顏色轉黃,酸味漸退,甜意浮起,才算真正可以入口。
人也大抵如此。未熟之時,鋒芒在外,酸澀難掩;及至稍稍圓潤,才多了一點溫和與可親。
古人一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說的是年少時的幹淨情意。隻是那樣的日子,大多走著走著便散了。人各有去處,再難回頭。
這些年,每到這個時節,我總要泡上一大罐梅子酒。說是貪那一口酸中帶甜的滋味,其實更像是在替往年留一點餘地。梅子的味道很奇特,它不肯幹脆地甜,也不肯徹底地酸,總在兩者之間牽扯,像極了人與人之間的情分——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卻總在心裏留著一線。
昨天下午,吃過飯便動手。洗果、晾幹,一顆一顆地挑,把果蒂去淨,把有斑有傷的剔除。這樣的細活,不急,卻容易讓人想起一些舊事。某一年是誰幫著一起挑過果子,某一年是誰在一旁笑說“太酸了喝不了”,還有的人,已經許久沒有音訊了。
酒還是照例去買,三十八度的米酒,不烈,剛好。冰糖不急著放,一兩個月後再添,一斤果半斤糖,各隨其口。做法年年如此,人卻一年一年在變。
這些年所謂“三高”漸漸上身,糖不敢多吃,酒也不敢多喝。那一大罐梅子酒,真正入口的時候反倒少了。它更多隻是安靜地放在那裏,看果子浮浮沉沉,看顏色慢慢變深,看時間一點點滲進去。
有時想想,人這一生,何嚐不是一壇被歲月浸著的酒。年輕時的酸澀、鋒利,慢慢被時間化開,留下的,未必都是甘甜,也有回味,也有隱隱的苦。但正因為如此,才有層次,才耐咀嚼。
所以每年浸這壇酒,也不全是為了喝。更像是在對過往致意,對還在的人心懷感激,也對那些走遠的人,悄悄存一份念想。
待到秋深,若有一日開壇,小酌一杯,也許會想起某次歡飲的場景,某個舊友的名字,某一段已經走散的同行。那一刻,酒是酸是甜,其實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年又過去了,而我們,還在這人間。
寫的真好!人生如青梅似的酸中有些甜,回味無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