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蘭暮光

活著的美妙之處,是對希望的不斷求索
正文

【房殤】第四十二章--中年

(2020-02-09 11:38:14) 下一個

【房殤】序言

 
        好的小說書寫人生,比如餘華寫的“活著”。餘華說過“ 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泄,不是控訴或者揭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裏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後的超然,對善與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房殤】二十二萬字,共四十三章,從七十年代貫穿四十年,橫跨天津、北京和深圳,是一部70後女性的年代悲劇,一個比“都挺好”更有深度的故事,一部比“我的前半生”更有張力的連續劇(24-36集)。在一段以女主房產心路貫穿的驚心人生中,讀者能看到馬伊琍式的奮鬥,也能看到秋菊打官司的堅韌,前所未見的小學男生的悲催生活。

       【房殤】充滿生動奪目的場景和意味深長的畫麵感,在情節推動下,主人公的成長心路、波瀾起伏的情感糾葛、艱苦創業的驚心悸動、房產官司的驚心動魄依次展開,始終貫穿著的是主人公對美好家園的憧憬,也浮現出民企環境艱難、社會道德錯亂、教育模式畸形、虛擬泡沫洶湧、房價暴漲傷心等眾多時代痛點。

       【房殤】的主人公陳瀾和葉青,小人物在大時代背景下有悲歡命運,那些滄桑中的愛情、淪陷中的親情、感懷中的輪回,有時令人心醉,有時叫人心碎,冥冥中,又總有一種佛性的關懷。迷夢裏的主人公千辛萬苦的家園期望、愛情親情、望子成龍、執迷尊嚴,接近了美好,卻又被錯失、碾壓和破碎。身心俱疲的她,在輪回接引中,雲外天香裏,能否求解到姥爺早早留下的人生謎題?

      【房殤】是對餘華老師【活著】的致敬,也期望隨著時代的變幻,寫出了新的意涵。

        朋友們,帶著你們的畫麵感,隨年代推進,來一起體驗一趟人生之旅,到達多線共振的高潮,找到那謎題的答案吧!

第四十二章 中年

       

       葉青自進了外企就沒再寫過簡曆,加上自己創業十多年,一直就是他招人,閱人無數。今天重新再寫簡曆求職,那種感覺挺穿越和滄桑的,他心裏先問自己:

       現在還會去應聘西門子通訊或其他電信外企嗎?

  “這是他們職場的最後一跳!”他忽然憶起自己當年給西門子招人時,人事經理看四十幾歲應聘者簡曆時說的話,況且西門子通訊在潰退中,裁員一波接一波,阿爾卡特、摩托羅拉等通信外企都在裁員合並,北方電迅更幹脆直接倒閉了,答案是否定的。

  那去崛起了的興華、中聯通訊那些內資通信企業適合嗎?

       先不想當年在深圳去了興華,自己就已經是元老的假設了。各個崗位都被和公司一起成長的人占著。況且對於一個叱吒風雲、自己做主慣了的人,重新去做一個機器裏的部件,那種心理矛盾想想就很擰巴,這也是興華早期堅決不招自己當過老板、開過公司的人的原因之一吧?

       吃回頭草?求被收編?走下坡路?他的心更擰巴了。

  那去自己最有積累、最有剩餘價值的電信行業小公司?

       相比當年方向科技的順勢而起,現在這領域的公司都是江河日下!方向自己都放棄了,再去類似的中小公司?他想著如同對著吃膩了的‘方便麵’,提不起食欲。

       要順勢、要有視野、找有意思的、有動力去做的新興行業。最好還用得上自己管理和市場經驗的公司,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他想清楚了,葉青擰著的眉頭稍微舒展了。

  葉青先主攻IT和互聯網公司高管,瘋狂地發了上百封簡曆,如石沉大海。

       獵頭接連說著幾個原因:

  “雇主願意從競爭對手去挖現任高管。”

       “IT及互聯網公司,不認通信行業的背景,認為那已是跨界了。”

       “互聯網行業要超快的應變能力,三十歲以上就有點老了!”...

  葉青忽然感慨,高速發展的科技世界,就像一台離心機,即便你原先占據著技術公司的核心位置,總會隨著時間被甩到外圍,把位置讓位於更年輕更有創造力的人。

  眼看不成,葉青調整了態度,首先降低標準,放寬到市場銷售領域就成;其次擴大行業,搞求職數量遊戲。

       他向不同行業的中小公司掃射了幾百份簡曆,終於來了三個麵試機會,他西裝革履的去了。

  第一個是做辦公自動化的公司,麵試的經理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見了麵第一句就說:

       “沒看清您的背景和年齡,既然您來了,工作就是推銷複印機、打印機,每天在外邊跑有問題嗎?底薪1500加提成有問題嗎?每月銷售指標五萬有問題嗎?”

       葉青有問題!

  第二個是做醫療器械的公司,麵試的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見了麵她審視和懷疑地望著他問:

  “看您做過電信,能把我們這血壓計和溫度計賣給移動公司嗎?一個月能賣多少?”

       葉青覺得還不如賣網絡終端呢。

  第三個是賣芯片的公司,這次總算靠點譜,麵試他的是公司經理,三十多歲,能說會道的:

  “我們代理國外芯片,要賣給國內的生產廠商。需要自己開發客戶,按績效提成,好的收入能上萬!”

       葉青還是放棄了。

  葉青覺得那些經營者的視野、經驗和能力都遠不如自己。可就和當時自己為方向科技招人一樣,人家沒打算招人來指手畫腳,是招能馬上出市場業績的工兵。他敏感到自己外企高管和創業者的背景,反而是對方有所顧忌的減分項,往往得到的感覺是“你很好,但不適合!”

  他很鬱悶,覺得即使是重新開始,幹這些工作也是毫無意義的。他很悲哀,意識到自己老了,眼見那些年輕人,還在為他們認為有意義的事奔著。他很迷茫,難道創業就是自己生涯的最後一站?是社會賦予自己的唯一使命?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很多和自己一樣的創業者,還在那一直苦熬著,那是因為創業是條不歸路,創業者有高於常人的抱負,有高於一般人的風險承擔,有高於普通人的曆練出來的能力。可一旦離開了這條路,沒有了追求,放棄了自由,把自己低到塵埃裏,也就失去了那種尊嚴。

       但他奔跑著拚鬥了太久,真的疲倦了,卻沒有歇息的巢穴,終於有病虎落平陽的感覺了。

  接下來該是借酒澆愁的情節了?沒有,陳瀾不許喝酒,他閑得心裏更慌亂,逐漸對那些沒胃口的‘方便麵’們也產生了饑餓感,可還是也吃不到,心裏越來越焦躁。

       葉青找麵試的動力越來越弱,從一天發幾份簡曆,到一周發一份簡曆...到一月發不出一份簡曆,一晃大半年就過去了。

       他的苦悶無處訴說,原先的同事、同學、生意朋友圈早已全都消失在人海,他們都比現在的自己要強太多,自己是Nobody!他也寧願獨自隱著,那種落差和孤獨感,遊離於不惑和知天命之間,每天他就在網上無聊地掛著,他看些沒用的東西,他看自由搏擊,他看獅子和鬣狗的廝殺...

  葉青和陳瀾的話也越來越少,把自己的無奈和焦慮傳遞給妻子,於心何忍?他晚上睡不著,睜著眼想導致目前困境的緣由,自己真是像陳瀾說的沒出息,才導致不能給她和孩子一個家?

  “陳瀾,還想買房嗎?”他半夢半醒之間問著。

  “看凡非現在的狀況,再去拚一個學區房還有什麽意義嗎?讓我爸媽也來看著我們受苦嗎?”陳瀾翻身喃喃應著。

  葉青想著,想著,天亮了,起床!今天他要一早去排隊去和大爺大媽們搶國債,利息比三年定期高0.5%。

  陳瀾看不到孩子的希望,也看不到葉青的希望,更看不到家的希望,恍惚中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條鯊魚,如果停止了擺動魚鰭,就會沉入無盡黑暗的海底。她本能地掙紮要動、要呼吸、要去尋找上麵的一絲光亮、掙脫苦難的海底。她真的需要逃離這個家,出去喘一口氣,她真的需要用工作來麻醉和解脫,她也奢望將來自己的一絲光,能波及凡非。

  陳瀾開始找工作,她遭遇的是年齡和性別的雙重歧視!

  “誠招四十歲以下,有同行業背景人士加盟。”她查著招聘要求,四十歲,不由得歎了口氣。

  “招男士,能頻繁出差者優先。” 看到隻招男士!她眉頭緊皺。

       她絕望地發現四十歲以上的女性,根本不在絕大多數招聘單位的選項裏。雖然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家庭婦女,但四十歲的警戒線是這麽明顯,職場裏中年婦女遭遇的簡直是殘酷的通殺!

  “這種社會導向,好像40歲以上女的,就不該再出來工作似的?”她向葉青抱怨著。

  “咱們方向除了財務,也不願招大媽吧!”葉青苦笑著說:

       “在家裏拚孩子,已經比上班還累了。”

  “你什麽意思呀?你嫌我是大媽了?”她不覺得這玩笑有意思。

  假期課外班等著接孩子的時候,陳瀾和一個聊得來的家長劉豔訴說,自己找工作幾次都失敗了,都是公司對年齡和性別要求太高。

      “我朋友開了個叫花田的保姆管理公司,正招分片區的管理人員,可那裏收入每月才1500,會不會太屈才了?”   劉豔猶豫著問。

      “我就是悶死了想回歸社會,錢多少無所謂!”  陳瀾聽說有朋友關係,高興地回答。

       劉豔就打了電話,推薦她去了。

     

       麵試那天陳瀾特意染黑了發,穿回了職業裝,顯得年輕多了。

  “今天這麽漂亮,老婆我都不認識你了。”葉青送到門口開笑著說。

  “我是鼓足了勇氣去的好嗎!應聘保姆管理員,挺挑戰自我的!”她自嘲地應著,刻意低調不開車,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花田麵試。

  “劉豔跟您說我們這裏的待遇了吧?”花田的花經理,看完簡曆,上下打量著麵前的她,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說了,我能接受。”陳瀾身體略微前傾,點著頭。

  花經理進裏屋和田副經理也就是老板娘商量。

  “她圖什麽呀?好管嗎?加班夠嗆吧?老板娘一堆問號的話,隔著玻璃門隱隱傳來:

       “得招合適的!”

  “您背景和能力都很強,但我們覺得和這兒的氛圍不搭,真不合適!”花經理出來了,拒絕的話很直接。

  陳瀾一臉的抑鬱,高不成吧,低也不就!連保姆公司都不要自己。

       往回走的路上跌跌撞撞的,路過家門口的純美外語培訓公司,玻璃門上貼著宣傳課外英語的招貼。她想著連花田都拉下臉試了,還有什麽顧忌呢?就敲門進去問公司招人嗎?前台小姐說招,正好馬校長在旁邊屋裏,讓她進屋聊一下。

  “你以前幹什麽的?” 

       “今年多大?” 

       “孩子幾歲?”

       聊了幾句背景、年齡之類的,馬校長就說:

       “暫時沒職位,以後再聯係吧。”

  “以後再有應聘的,別什麽人都往裏讓,咱們得招小姑娘!咱們拉學員,得靠她們和客戶Talk!”陳瀾剛出了門站著愣神,就隱隱地聽到馬校長和前台囑咐著。

  陳瀾呆立在玻璃門外,恍惚中想著自己的人生結束了!回想這一生,雖然童年挫折悲催,她也曾幸運,刻苦學習爭得了改變了命運的機會,又收獲了甜蜜的愛情,開創了自尊的事業,後來葉青的豬隊友表現,孩子的病弱和挫折,買不到滿足基本尊嚴的房子,在司法和經營都慘淡收場...如今她已被這變遷的社會拋棄,她沒著沒落,成了各方麵都極不幸福的中年女人,人生就是這樣完了?...

  渾渾噩噩走回天通苑擁擠的樓群,陳瀾開了門,看著水池子裏堆得老高的鍋碗瓢盆、桌子上攤得亂七八糟的凡非的練習冊、在床上光著膀子的葉青,她歇斯底裏地對葉青大吼起來:

  “我像鐵蛋子一樣被你使著,一個人打官司,一個人拚孩子,從今天起你來管孩子吧,我管不了了!”

  “怎麽了?今天麵試又不順是吧?”葉青回應,陳瀾最近經常發脾氣,他沒太當回事。

  “每天倆大人在家,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的,這不是正常的生活!父母這麽沒出息,還能指望孩子有什麽出息?凡非幹脆別上學了!”她說著狠話。

  “你別老扯上孩子!別總在痛苦的日子上,再給自己加絕望了!”葉青不愛聽。

  “互相看著難受是吧?咱倆分開吧!...”嗚咽著,她站在廳裏,淚水成行地掉在地板上。

        葉青怔怔地望著她,承受著妻子的怨怒,孩子沒有希望,夫妻混吃等死,全家沒了光亮。

       突然間,他的左耳突然聽不見聲音了,他吃驚地用手在兩耳旁打著響指,對比著,左耳聽不見了!

  “陳瀾,我左耳聽不見聲音了。”葉青變化的聲音,讓她緊張了起來。

       這個家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嗎?葉青在深重的中年危機中,前一陣身體出現了一係列狀況。他經常在街上走著,莫名地控製不住眼眶,眼淚唰地就流出去了,今天耳朵又失聰了。

  陳瀾陪著葉青坐公交去醫院看耳聾,最近倆人時間寬裕,已經習慣了北京便捷的公交係統,還省了停車費。

       葉青不知怎麽的,膝蓋疼痛著,竟然邁不上高高的公共汽車台階了,一個趔趄往後栽下來,陳瀾趕緊從後麵推住他,上去車後小心地扶著他。在喧囂的汽車喇叭聲和外麵的車水馬龍中,她想著在這條艱苦的人生路上,自己在拚什麽呢?自己是為了什麽呢?她腦海裏忽然浮現出當年在深圳,她和葉青第一次登上小巴,沿著南山大道心動著,一路呼嘯而去的場景....

       收回思緒,她看老公的眼神開始帶著愛憐,眼前這個邋遢的男人,還有正在學校苦熬著的兒子,是自己最親的親人,是自己的全部所有呀!

       她攙著葉青去掛號、看著病、領了藥、去打針...

  葉青適應著半聾的混沌世界,內心波瀾起伏,不知道這副軀殼將駛向何處?

       半個月後,他左耳的聽力奇跡般地開始逐漸恢複了。耳朵剛好些,他又吃驚地發現自己開始便血,每次完事後看坐便裏的血色,心裏就更緊上一扣。

       陳瀾發現後,不祥的預感又籠罩在她心頭,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伴著貧病交加父母的慘狀。她回眸看一眼瘦弱的凡非,正卷曲在小床邊寫著作業,她心裏針紮般的疼了一下,孩子夠苦的了,自己還在和他相愛相殺,為什麽還要逼他呢?凡非的童年比自己的童年還要悲催!自己還能給他美好的明天嗎?他將來還會幸福嗎?想到這兒,她止不住地哭起來。

  葉青跑著醫院,做著各種化驗,在不確定性的恐懼壓力下,他有種強烈的緊迫感,得趕緊把公司注銷了!這樣所有的資金就能回到陳瀾的個人賬上了,免得自己要真不行了,以後會麻煩。

       他獨自坐公交車去地稅、國稅、工商,艱難地爬上公交車的台階,一次次艱難地奔走在小鬼難纏的注銷手續的路上。

  深秋,最終公司注銷的日子,葉青去工商局交回了方向科技的公章,傍晚從工商局往家回的路上,他在景山站下了無軌電車,過了馬路,來到故宮神武門外。

      他用雙肘撐著筒子河邊的矮牆,遙望著水中倒映著的故宮角樓和威嚴的神武門,莫名想起高中劉同學當年說起的,看見筒子河裏清理浮屍時的話:

      “他們劃著小船,把人用叉子推著往前走,有種瘮人的美。”他當時不懂劉同學為啥以瘮人為美,唉,人世無常呀!

  他信步向前走,佇立在北海的橋頭,往下看是黑色的湖水,往前看是黑色的山影,往上看是景山上漸起的燈火,再往上看是沒有月亮的天空,兩側北海的白塔和中南海的煙波讓他迷離。他懷念當年那個抱著吉他的、那個有詩情、有夢想的小子...

  我是個前途遠大的青年

  傍晚徘徊在街頭

  所有的電影已看遍

  唯有跟著感覺走

  心中湧動著崔健和阿鬥

  故宮的牆高,景山的門關

  北海的橋頭長佇立

  等待著如夢的未來

  溫潤的夏風吹我的臉

  遙遠的燈火已闌珊

  好一個前途遠大的青年

 

 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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