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
東一點西一點, 點點撩人
劉姥姥喝了妙玉的茶, 大言不慚地說: 好是好, 就是淡了些.
惹眾人竊笑譏諷. 姥姥無所謂, 蠢不蠢俗不俗二不二的, 她自知. 若為這班老爺太太少爺小姐才子佳人, 裝優雅款, 不知要死多少腦細胞.
黛玉風雅絕人一個, 平日但凡談及與美有關的話題, 無不揚眉瞬目, 遇上妙玉, 就奇了.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 妙玉專程在自己的耳房內備體己茶, 邀黛玉和寶釵喝茶, 寶玉隨後悄然而至. 在妙玉談茶時, 黛玉輕輕巧巧地問是不是舊年的雨水?
妙玉冷冷一笑: 你這麽個人, 竟是個大俗人, 連水也嚐不出來? 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 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 總舍不得吃, 埋在地下, 今年夏天才開了, 我隻吃過一回, 這是第二回了. 你怎麽嚐不出來? 隔年蠲的雨水, 哪有這樣清涼? 如何吃得?
林妹妹可是堂堂謫仙般的人兒, 竟也有小兒女俗氣的時候? 可見, 雅不雅的, 端看風來不來. 伶牙俐齒的黛玉怎麽不與妙玉鬥嘴? 可見她尖酸的小性子, 亟發作於與她卿卿我我的那誰. 紅樓百萬言, 幾乎回回都有茶的影子, 賈府的茶, 基本上替代了日常飲用水. 然而, 我怎麽覺得, 林妹妹的不俗, 正是茶道懂得不多呢.
三天前, 在文城看見姚順寫的這一段 ---- 離開蘇州時, 素日裏相談甚歡的, 朝夕見麵好幾次的, 都 “明天有個會”, 不見一個來送. 兩個在檔案館的臨時工小姑娘, 平時偶然會和我說笑, 卻站在站台外. 一點都沒有想到過回頭看一看這個自己呆了好幾年的地方, 忽然澀住, 定在她倆的招手裏.
一如既往, 如鐵如砧, 亦如風如水的文字. 諦視良久, 定睛於 “澀住” 兩個字, 站台彼時那個畫麵, 那個意境, 也同時在我的腦海裏定格.
人間的美, 如舞蹈, 如音樂, 如畫畫, 如書法, 等等的 Creativity, 不外是先天的悟性, 家學的傳承, 以及後天的學習, 無論天賦異稟或優質學養, 總歸似妙玉那杯博學非凡的茶, 味蕾上的清, 香, 甘, 潔, 連同指尖間的麵朝大海, 茶內茶外, 品味無窮.
溪聲千回, 就在撩撥頭發之間, 忽然覺得世間的文學學, 無千無萬, 好文學鳳毛麟角. 春天裏, 我和雪白的妙櫻對望時, 心中有一個聲音: 用櫻花雪水泡一壺茶給你, 或者, DIY 一杯低糖的梅子思慕雪 Smoothie, 可好?
你竟比我還 “文藝”. 沒喝過櫻花釀的清酒呢, 有興趣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