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牛齋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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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學生活(中)

(2019-03-09 04:51:06) 下一個

在工農兵“上管改”的指引下,我們的辦學方針以“開門辦學”、“在實踐中學”、“邊幹邊學”為原則,在課堂裏上課的時間很少。以後的幾年裏我們不斷地下廠下鄉,為無產階級服務,為貧下中農服務。嚴老師看到了新的辦學方向,也積極配合形勢,覺得數論、微積分這類知識的確在實踐當中難以獲得立竿見影的效果,就想起自己的研究生導師華羅庚的研究成果,給同學們介紹“優選法”和概率統計,受到了同學們的歡迎。

然而,不管到哪兒辦學,我總是被當成“編外人員”,分派不到正經活兒,什麽都學不到。為了學習幾何基本知識,課堂搬到了校辦工廠,通過畫圖紙,了解幾何圖形的特性。我一個人被分到翻砂車間,連一張紙都沒摸著。我並不在乎,那點幾何知識早就學過了。翻砂車間裏有幾位沒摘帽的右派老師還在接受勞動改造,看到他們認真勞動的樣子,很受感動。一位50多歲的曆史係老師樂觀風趣地對我說,“翻砂這活兒,對身體好,腿有勁兒,胳膊有勁兒,冬天還不冷。”

春寒未過,學了點兒幾何知識,我們就到平穀農村丈量土地,根據不同農作物的產量、生長條件和水源光照找出劃分土地的最好方案。從縣城借來各種測量、計算和繪圖儀器,縣城專門派人來指導我們怎麽使用技術含量較高的測距儀。兩台測距儀由黨支部書記高啟如和另一位班幹部負責操作,其他同學輪流練習使用。給了我一根標杆,聽別人指揮,看別人手勢,跑來跑去,把標杆插到指定位置。後來給了我一卷皮尺,叫我量幾十米的短距離,最終什麽儀器都沒摸著。

在北京閘皮廠就更有意思了,原本是用統計和“優選法”協助廠裏計算閘皮的最佳配料比例。我連一個車間的大門都沒進去過,被分配到鍋爐房當火夫。高書記還鄭重其事地對我說,燒鍋爐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一定要保證車間溫度均衡,因為車間溫度是計算配料方程中的一個重要因素。嚴老師倒是很同情我,提醒我說煤的重量、濕度、硬度、添煤頻率、火的溫度、甚至煤的產地、氣溫等都是相關係數,可以搞個統計。我問鍋爐房的師傅煤是在哪兒產的,他說不知道。我問每天都什麽時候添煤,他說得看火候。我問火的溫度怎麽測,他說鍋爐上的溫度計早就壞了。我要找把秤,稱一稱每一鍬煤的重量,師傅說:“沒那麽多事,往裏添。”所以,我就什麽都沒學,燒了兩個星期鍋爐。

我們到北京第七機床廠,研究鑽、鏜、銑、刨各類車床運轉速度、廢屑與刀具的關係,用“優選法”找到不同金屬的最佳切削速度。高書記帶著我們幾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每天上夜班。大概是因為晚上光線不好,一般車床不運轉,隻有磨床把白天加工好的平麵產品磨光。我跟一位師傅守著一台磨床,每隔十幾分鍾調兩個微米,看著金屬產品在奶白色的液體中來回緩慢移動,連個金屬粉末都沒見到。

三年級學了更多數理統計以後,在北京氣象站實習長期和短期預報,大量的數據得輸入計算機。這次倒是讓我進了計算機中心,但我不能上機,給了我一個手搖加法器,讓我核對別人操作的計算機運算結果。記得我手裏拿著計算機打出來的長紙條,指著手搖加法器頂了高書記一句,“這玩意兒能有計算機快嗎?”高書記打鼻眼裏損了我一句,“那得看你的本事了。”

那幾年,不管是拿著標杆跑來跑去,還是坐在磨床旁邊打瞌睡,我都毫無怨言。五年窯洞生活的磨難之後,我已經慢慢地學會了如何在那個火紅的年代自足常樂。幾十萬北京知青,能回北京上大學的有幾個?我太知足了。我時常提醒自己,不要得罪任何人,什麽人在紙上畫個圈,我就有可能回到那黃土高坡。我對班裏某些同學沒有任何的怨恨,包括高書記,他們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但是當他們在食堂門口貼大字報要求改善夥食,我真的有點看不起他們了。師範大學曆來都是免夥食費免學費,白吃白住白念書,一分錢不交,一日三餐有白膜米飯,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去陝北呆幾年試試。

1975年,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一開始,學校停課了,工廠農村也不去了,整天寫大字報,學習中央文件,“批林批孔”。工人宣傳隊進駐了學校,加強工人階級的領導。數學係工宣隊的劉隊長,參觀了係圖書館後,在全係大會上說,圖書館裏麵的洋文太多,這樣的圖書館對工農兵沒有用,還威脅說,文化革命都這麽長時間了,這些書怎麽還在書架上。

為了逃避無聊的政治活動,我參加了學校的文藝宣傳隊,每天以練“批林批孔”節目為借口,跟著各係的二十幾個同學吹拉彈唱。學校舉辦了一場大型組歌“教育革命頌”,從各係調用了一兩百人,組成合唱團,白天晚上排練,我們樂隊自然是重要核心部分。每逢過節高校聯歡,我們還去頤和園、天壇等公園為民眾演出。我還參加了學校的遊泳隊,宣傳隊沒有活動就去遊泳訓練,連冬天都要去華僑補校的室內遊泳池訓練。就這樣我名正言順地躲過了那沒完沒了的政治學習和批判會,連一張大字報都沒寫。每次去排練或訓練,跟高書記打個招呼,他無可奈何隻能擺擺手說“去吧”。沒想到那次搞大型組歌,他不知怎麽就成了總監督,還是在我眼皮前晃來晃去。

剛入校不久,學校還搞了一次“接受貧下中農和工人階級再教育”展覽,插隊知青把當年用過的草帽手套,飯盒算盤等物品拿出來展覽。我把入校時穿的一雙土布鞋拿了出來。“這是村裏一位鄉親一針一線給我做的,”我對高書記說,“我下地幹活穿著它,回來上學那天還穿著它呢。”他看了看,不屑一顧地說:“現在怎麽不穿了?我們研究研究吧。”

我把土布鞋放回到宿舍床下麵,一直到畢業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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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利 回複 悄悄話 很想知道高書記後來怎麽樣了,發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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