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小珂
Everything is story.
這次我們在格但斯克租住的房子，在一棟潔白的二層小樓裏。
小樓周圍非常安靜，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走進民居，接待我們的房東一本正經，說了一大堆規定，什麽晚上不許喧嘩，不能開Party等等，連停車位置都有規定，LD在旁邊對我說，這人有些噶古啊。
辦理好入住手續，我們發現走廊的牆上陳列著好幾排金唱片和白金唱片，LD問房東，您是搞音樂的嗎？對方微微一笑：我隻是一個鼓手而已。
我查了一下資料，沒想到，眼前的這位房東在波蘭音樂界赫赫有名。他的名字是茲比格涅夫 克日瓦茨基 (Zbigniew Kraszewski)，是波蘭流行音樂的教父級人物。
九十年代，他和O.N.A.樂隊合作，參與錄製了多張金唱片和白金唱片，如《Bzzzzz》和《Modlishka》，定義了90年代波蘭另類搖滾的聲音。
在 O.N.A. 解散後，他又加入了另一支著名流行搖滾樂隊Kombii，繼續擔任鼓手。
如今，他告別了閃耀的舞台，開辦了這家民居酒店。我很難判斷，這位的脾氣，是出自對往日輝煌的懷戀而生出的抱怨，還是一貫如此。
與我們以前住過的民居不同，這座民居每天提供早餐，但住客需提前通知那位昔日的鼓手用餐時間，到了約定時段，一位廚師會在廚房裏當場烹飪，香味隨熱氣緩緩彌漫開來，讓人忍不住期待一頓新鮮而精致的早餐。
格但斯克(Gdańsk)的曆史，是東歐版圖反複更迭的縮影。幾百年來，這座城市在不同國家之間反複轉換歸屬，但卻始終保持著獨立的個性。
10世紀，格但斯克是一個斯拉夫人的漁村和貿易點，公元997年，它被納入當時的波蘭版圖，屬於皮雅斯特王朝的勢力範圍，城市名字采用波蘭語 - 格但斯克(Gdańsk)。
1308年，條頓騎士團占領格但斯克，對當地居民大肆屠殺，史稱格但斯克屠殺(Massacre of Danzig) - 這個時候格但斯克有了一個德語名字 - 但澤(Danzig)。
隨後一個多世紀，格但斯克(但澤)成為條頓騎士國的重要港口，居民逐漸德意誌化，德語成為主要語言。
1466年，波蘭擊敗條頓騎士團，依據《第二次托倫和約》，格但斯克被重新並入波蘭王國。
此時的格但斯克擁有極高自治權：當地人擁有自己的議會，自己的法律和自己的財政。它是波蘭立陶宛聯邦最富裕、最國際化的港口。
此後的300多年，是格但斯克最輝煌的發展時期。
1793年，波蘭被第二次瓜分，格但斯克被普魯士王國吞並，它從此成為德意誌國家的一部分，格但斯克又變成了但澤。
一戰結束後，歐洲版圖被重新切割，波蘭終於在被瓜分123年之後重新獨立，瀕臨波羅的海的格但斯克對剛剛複國的波蘭至為重要，沒有出海口，國家獨立便是不完整的；而對德國而言，把一座德語人口占絕對多數的港口城市拱手讓人，又違背了民族自決的原則。1919年，凡爾賽條約簽訂，格但斯克既沒有回到波蘭，也沒有留在德國。
名義上，這是一座由國際聯盟托管的自由市；實際上，它的港口、鐵路與對外事務卻掌握在波蘭手中。港口是波蘭的，城市卻不是 - 這種結構性的矛盾，從一開始就埋下了不安。街道上通行的是德語，護照上寫著自由市，而城市的命運卻由他人決定。
1939年，但澤問題成為納粹德國戰爭的借口，西盤半島的炮聲響起，德軍的鐵蹄再次踏上格但斯克的土地。
1945年這座城市回歸波蘭，格但斯克成為城市的永久名稱，而那個但澤就此淹沒在曆史的煙塵裏。
如今的格但斯克喧囂中帶著安詳，奢華中透著寧靜，可是這座千年古城卻在二戰快結束的時候遭到過毀滅性的破壞。
1939年德軍占領格但斯克的時候，老城幾乎沒有受到打擊，大規模的毀壞發生在戰爭即將結束的1945年初，當時蘇聯紅軍向西推進，與德軍在格但斯克展開激烈巷戰。
戰火中，老城約8090%被焚毀，主要街道幾乎全部倒塌。
如今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光鮮靚麗的格但斯克，其實是自1945年起，由波蘭政府與波蘭人民重建的成果。但這種重建並非100%的複原 - 他們沒有力圖把城市景觀恢複到二戰前那個幾乎完全德意誌化的模樣，而是參考16至18世紀的繪畫與版畫，有選擇地將城市重新塑造為四百年前波蘭王國時期的風貌。
或許正因如此，華沙複原的老城能夠入選聯合國文化遺產名錄，而格但斯克的重建老城，雖同樣熙熙攘攘、生機勃勃，卻未被UNESCO收錄。
格但斯克原來有兩座市政廳，一座是主城市政廳(Main City Town Hall),建於14世紀，後來又經過多次改建，終於成了高聳於格但斯克天際線的哥特式建築。
但那座曾經金碧輝煌的主城市政廳，因為太過顯眼，在二戰末期蘇軍和德軍的戰鬥中遭到了毀滅性的轟炸，整座建築被燒成了空殼，80 多米的鍾樓也坍塌了。
16 世紀末，舊城區的普通居民覺得主城區的富商們太招搖顯擺,為了證明自己也是獨立的、有尊嚴的群體，在 1587年也蓋了一座屬於自己的市政廳 - 老市政廳(Old Town Hall), 雖然前者年代更古老。
這座老市政廳是格但斯克少數在二戰中幾乎未受破壞的建築之一。
二戰期間主城市政廳被毀嚴重，曾有專家建議直接拆除殘垣斷壁改建現代建築。但格但斯克市民和波蘭建築師堅持要找回曆史，他們在廢墟中一鏟子一鏟子地篩選，找回那些破碎的石雕碎片，再像拚圖一樣把它們拚回去。
重建後的市政廳，完全展現了被毀之前的宏偉，這不是某一種純風格的建築，而是隨著城市財富與權力增長，不斷疊加形成的複合體 - 哥特式的高聳骨架，文藝複興式的對稱典雅以及作為曾經的漢莎同盟一員的凸顯財富的華麗裝飾。
這是市政廳內的大議事廳 (Great Council Chamber)，也被稱為白廳 (White Room)，牆上掛著巨大的波蘭國王肖像，象征著格但斯克在曆史上與波蘭王室之間緊密的政治紐帶。
這是市政廳內最精華、最富麗堂皇的房間 - 紅廳（Red ，因為其牆麵上鋪設了大量的深紅色織物，並配有沉重的紅木雕刻家具和壁板而得名，這是當時市政當局夏天開會的地方。
這裏被譽為北歐最精美的文藝複興風格的廳室，天花板正中央最顯眼的那幅畫作名為《格但斯克貿易的神化》（Apotheosis of Gdańsk） - 畫中描繪了一座宏偉的凱旋門，上方有一隻象征上帝的手正賜福給下方的格但斯克，這表達了當時的市民認為其財富和繁榮是神權護佑下的結果。
曆史有時就是這麽詭異，這座市政廳在二戰中雖然遭到了嚴重的結構性損毀，但幸運的是，它們最核心的藝術品都被提前搶救了下來，而保護它們的是當時占領格但斯克的德國人。
早在1943年，麵對愈演愈烈的空襲陰雲，德國專家小組發起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搶救：他們將市政廳的靈魂- 紅廳內的天花板寓言畫、繁複的木雕壁板，乃至沉重的壁爐悉數拆解、精準編號，並護送這些格但斯克的寶貝到周邊的鄉村裏。
戰爭結束後，格但斯克回歸波蘭。波蘭的文物保護專家立即展開了一場大搜尋。他們在郊外的廢墟、農舍甚至馬廄裏，根據留下的線索找回了這些被編號的箱子。
戰爭是無情的，但在這段殘酷的曆史中，德國專家用專業守護了格但斯克的靈魂，而波蘭人民則用匠心重塑了它的肉身，他們超越時空，共同完成了一場超越敵我的文化接力。
走上市政廳的高塔，需要攀登400多級狹窄陡峭的台階。
放眼望去，聖瑪利亞教堂巨大的紅色磚影幾乎遮擋了格但斯克多半的地平線，鱗次櫛比的尖頂好像一柄柄刺向蒼穹的利劍，勾勒出這座城市桀驁不馴的輪廓。
低頭俯視，著名的長街(D?uga)彷佛一條精致的緞帶，飄揚在老城裏。那些在地麵上看起來高大雄偉的商人豪宅，此時像一排排整齊的彩色積木，錯落有致地排開。每一座房子的山牆都像手工剪紙般精致，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影，人群在街道上如蟻群般緩緩移動。
在重建格但斯克老城時，主城市政廳幾乎被百分之百地複建。因為這座建築誕生於格但斯克最輝煌、也最明確隸屬於波蘭王國的時代，是城市自治與權力的象征。對戰後重建者而言，這樣一座建築既具備無可爭辯的曆史合法性，又承載著整座城市的記憶中軸，因此不能像周圍的民居那樣被重新改造。更何況，詳盡的圖紙、照片與構件遺存，使得忠實複建不僅成為一種態度，也成為一種可能。於是，在一座被選擇性重塑的城市中，市政廳成了少數沒有被改寫的存在。
如果主城市政廳是格但斯克的大腦，那麽長街就是這座城市的臉麵 - 它是昔日波蘭國王巡幸格但斯克時的必經之路，又被稱為皇家之路。
高門(High Gate)是皇家之路的起點，國王的儀仗在此停下，接受守城士兵的致意。
金門(Golden Gate)是皇家之路上最奢華的大門，門上精美的浮雕、柱頭以及頂部的八尊雕像，在當時都裝飾有大量的金箔，金門麵朝西方，每當傍晚夕陽西下時，金色的餘暉會直接灑在門樓的裝飾上，整座建築會散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整座城門幻化成名副其實的金門。
邁入進門，就是長街，街道兩側的居民非富即貴。
在格但斯克的黃金時代，房屋稅是根據臨街寬度來征收的。富商們為了少交稅又想彰顯財力，就拚命縮窄正麵的寬度，轉而向高度和深度發展，並將最精美的浮雕、金飾和繪畫全堆在狹窄的臨街立麵上。
長街的終點是綠門(Green Gate)，但它與其說是門，不如說是下麵有座拱門的宮殿，它是16世紀格但斯克人專門為波蘭國王建造的行宮，但國王們覺得這裏離河邊太近，太吵也太潮濕，反而更喜歡住在長街兩旁富商捐出的豪宅裏，幾乎沒有哪位波蘭國王真正住過這裏。倒是前波蘭總統，曾經的團結工會主席瓦文薩在這兒辦過公。
沒來過聖瑪利亞教堂(St. Marys Church），就不算來過格但斯克。
對於格但斯克這座城市，如果說市政廳是她的靈魂，長街是她的臉麵，那麽聖瑪利亞教堂就是她的脊梁。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磚砌教堂，它耗時159年才建成 - 1343年奠基，1502年完工 - 可以容納 25,000人，在幾百年前，這幾乎相當於整座城市的人口。
在 1945年的那場浩劫中，當整座城市幾乎被夷為平地時，聖瑪利亞教堂像一個傷痕累累的巨人，在廢墟中依然屹立不倒。
走進教堂，迎麵是一座巨大的青銅洗禮池，形狀呈八角形，象征著經曆了一周七天塵世循環後，第八天的新生或複活之日。
聖瑪利亞教堂原有的18世紀巴洛克風格的管風琴，已經毀於二戰，如今的這座宏偉的管風琴，原本屬於另一座教堂 - 聖約翰教堂（St. Johns Church），後者在二戰中損毀嚴重且長期未修複，為了讓聖瑪利亞教堂重新響起聖樂，波蘭文物保護專家決定將聖約翰教堂幸存的巴洛克式管風琴整體搬遷至此。
這是教堂最神聖之處 - 主祭壇 (High Altar) 。
這組金碧輝煌的聖母加冕祭壇木雕，是典型的北方哥特式風格，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金箔。二戰期間，這些精美的木雕曾被拆卸並秘密隱藏在波蘭的鄉村，戰後才重新回到這裏。
祭壇上方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是後建的，二戰時原本的彩窗被全部震碎，戰後波蘭藝術家在重建時，用現代派的筆觸表現了聖經故事，色彩濃烈明快，當陽光穿透這麵窗戶灑向金色祭壇時，整個祭壇區會呈現出神聖而絢爛的光影效果。
既然名為聖瑪利亞教堂，怎麽能沒有聖母像呢，但現在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這座聖母像隻是複製品，原作在我們幾年前去過的維爾紐斯的黎明之門(下圖）。
聖瑪利亞教堂的那幅聖母像下麵埋葬著波蘭的很多名人 - 其中最著名的一位是前波蘭眾議院議長馬切伊 普拉任斯基(Maciej P?a?yński），他和前波蘭總統都不幸在2010年的斯摩棱斯克空難中遇難。
以前在捷克布拉格時，我曾看過那座世界著名的天文鍾，但在教堂裏看到天文鍾，還是第一次。
聖瑪利亞教堂內的這座天文鍾，比布拉格的那座還要大，高度超過12米，是世界上同類裝置中體量最大的機械裝置之一。
天文鍾的底層是一個巨大的曆法盤，可以推算長達幾十年的宗教節日。
中層：是複雜的行星盤。
頂層是劇場式的人偶表演區，上麵有一棵智慧樹，樹幹上纏繞著一條蛇，樹的兩側站立著亞當與夏娃。
每到整點，亞當與夏娃會輪流敲響樹頂的那口小鍾，象征著人類從被創造，墮落，到進入世俗的輪回。
15世紀時，為了顯示格但斯克比其他漢薩同盟城市更先進、更富有，市民階層集資在他們共同的精神中心 - 聖瑪利亞教堂建造了這座宏偉的天文鍾，幾百年來，它的命運多舛。
1464年 - 1470年這座鍾由天才鍾表匠漢斯 杜林格(Hans Dringer）曆時六年打造而成。
1945年，為了躲避戰火的摧殘，格但斯克人將這座鍾拆卸並秘密隱藏。
戰後的漫長的歲月裏，專家們根據珍貴的曆史圖紙，將幸存的原始零件與補全的部分重新拚合，終於在1990年使其重新矗立起來。
相傳漢斯 杜林格完成這座宏偉的天文鍾後，格但斯克的顯貴們被它的精密與華麗所震撼,但那些富人們卻想：如果杜林格去為其他競爭對手城市造出一座更完美的鍾怎麽辦？
為了確保格但斯克的這座天文鍾永遠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市議會下令弄瞎了他的雙眼，讓他再也無法做出任何設計。
杜林格在失明後，請求最後一次觸摸他傾注了六年心血的機械。當他被帶到鍾前時，他憑直覺破壞了其中一個關鍵的精密齒輪，導致天文鍾瞬間停止了轉動。
此後的幾百年裏，格但斯克都沒有人能修複這座極其複雜的機器，直到現代技術介入，這座天文鍾才又運轉起來。
我記得布拉格天文鍾的製造者也傳說被弄瞎過眼睛，對於這些故事，我們後人姑妄聽之吧。
不管真實的曆史究竟如何，當年的權貴早已化為塵土，而杜林格的名字卻隨著這座鍾，在每一個遊客的驚歎聲中被反複提起。
離聖瑪利亞教堂不遠處，是格但斯克又一個著名的地標 - 建於17世紀的大武器庫(Great Armoury ）。很難想象這座精美得像宮殿一樣的建築，最初竟然是用來儲存武器和彈藥的。
目前這兒是格但斯克美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s)的所在地。
以前在裏加，在維爾紐斯，我們多次看過琥珀展覽，但真正的琥珀之都卻是格但斯克。
格但斯克灣及其周邊地區擁有全球最大的琥珀礦藏，早在古羅馬時期，這兒就是著名的琥珀之路(Amber Road)的貿易中心,17世紀，格但斯克的琥珀加工技藝達到了一個高峰，當時的歐洲皇室如果想要最高品質的琥珀製品，格但斯克是唯一的選擇。
格但斯克的琥珀博物館(Amber Museum）收藏了世界最大琥珀原石（64.2公斤），以及製作精美的各式琥珀藝術品。
雕刻精細，由多塊琥珀拚接而成的珠寶盒。
由血色琥珀製作的大炮模型。
琥珀燭台。
生命之樹托起的琥珀花瓶。
來到波羅的海海濱，怎麽能不品嚐一下海鮮呢。
但格但斯克的海鮮有些差強人意。
不知不覺，黃昏來臨，夕陽給長街鍍上一層金黃。
幾天前，我們還在華沙的母親河 - 維斯瓦河上泛舟；而這一晚，我們來到格但斯克的母親河 - 莫特拉瓦河（Mot?awa），水麵映著晚霞，緩緩流淌。
這是著名的格但斯克造船廠(Gdańsk Shipyard），造船廠的曆史可追溯至 19世紀中葉，當時的格但斯克還叫但澤，船廠名為 但澤皇家船廠 ，主要為德國海軍與商船服務。
二戰後，格但斯克重新並入波蘭，造船廠隨之國有化，成為波蘭最重要的重工業基地之一，高峰時期雇傭工人超過 1.7 萬人，是整個社會主義陣營中舉足輕重的造船中心。
真正讓格但斯克造船廠走向世界的，是1980年夏天，船廠工人因物價上漲、待遇惡化發起罷工，一名普通電工 - 萊赫 瓦文薩（Lech Wa??sa)翻牆進入船廠，成為罷工領袖。
罷工最終促成了團結工會(Solidarno??)的合法化，10年後瓦文薩成為波蘭戰後首位經全民直選產生的總統，波蘭的政治生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今的造船廠，早已不複昔日的風采，靜靜的船塢空無一人，隻聽見嘩嘩的流水聲。
造船廠的一角，如今是豪華遊艇製造基地，據說訂單已經排到了好幾年以後。
不知不覺，夕陽穿透了厚重的雲層，金色的餘暉傾瀉在莫特拉瓦河寬闊的水麵上 - 那是格但斯克造船廠最動人的時刻 - 那些平日裏冰冷、巨大的起重機，在落日的勾勒下幻化成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剪影。
我們一船人靜靜地坐著，屏息凝神，望著紅霞漫天，目送夕陽緩緩沉入河水之中。
莫特拉瓦河，是格但斯克的靈魂，老城最標誌性的景觀都集中在沿河的岸邊。
從中世紀開始，波蘭內陸的商人通過維斯瓦河和莫特拉瓦河，將大量的穀物、木材、瀝青和毛皮運往格但斯克，由於波蘭內陸河道在某些季節水位較淺，商人們會建造一種吃水較淺、結構簡單的木船，稱為 Szkuta，這些船順流直下，順著維斯瓦河一路向北抵達格但斯克。
商人在格但斯克港口卸下穀物後，如果想要逆水而上回到數百公裏外的內陸，需要雇傭大量的纖夫在岸邊拉纖，這比造一艘新船的成本還要高。
格但斯克當時是歐洲最重要的木材出口港，波蘭內陸優質的橡木和鬆木在西歐供不應求，於是商人在格但斯克港口卸下穀物後，會連同木質船體一起拆解出售。這些木材隨後會被格但斯克的造船廠利用，或者直接裝上遠洋帆船運往西歐。
商人們在賣掉船隻和貨物後，會換取金幣或西歐的奢侈品（如香料、葡萄酒、精美布料），然後通過更輕便的方式（陸路馬車或小型輕便船隻）返回家鄉。
這種有去無回的貿易方式成就了格但斯克的繁榮。
河畔這座巨大的城堡狀的建築，是中世紀格但斯克人使用的起重機(The Crane),它在當時的貿易中扮演了多重關鍵角色,是漢薩同盟繁榮的動力核心和工業奇跡。
建築內部擁有兩組直徑約4米的巨大木製圓輪，通過工人在絞輪內部行走，利用人體重量產生扭矩，能將兩噸重的貨物吊起約 11 米高。
當時的人們借助它為大型商船安裝桅杆，吊裝重物。
可惜這座中世紀起重機毀於1945年的大火，現在的隻是複製品。
2個小時的船遊莫特拉瓦河不知不覺結束，我們走回老城，街上已是夜色迷茫。
明天就要離開格但斯克，心中卻縈繞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愫。
站在莫特拉瓦河畔，眼前的紅磚尖塔無不在訴說著中世紀的輝煌與近代的滄桑。然而，理智又不斷地提醒：這些雕梁畫棟的精美建築，大多是戰後在廢墟上的完美複刻。
這種感覺確實很複雜 - 我們眼前的古城，並非真正的古城。它是波蘭人憑著對文明的執念，用雙手從灰燼中縫合出來的美麗幻影。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深感慶幸。與其讓那些被戰火抹去的建築埋葬在故紙堆裏，我還是寧願站在這些實物麵前。哪怕它們是再造，哪怕它們是複製。
這些再造的曆史，本身就象征著偉大的文明接力 - 它證明了人類不僅有毀滅美的能力，更有在廢墟上重建美的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