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馬爾堡,繼續向北。

這次旅行一路以來,前三個國家捷克,斯洛伐克和奧地利都需要事先購買高速公路的電子貼紙 - Vignette,唯獨波蘭不需要,結果在前三國開車的時候,我們都一路通暢,到了波蘭卻不得不經常要在高速公路的收費處停下交錢。

不太明白,波蘭理應比斯洛伐克發達,但後者早就采用電子貼紙了,而前者直到今天還在采用這種原始的人工收費。
很多人都以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從德國對捷克的步步蠶食開始的。在當時歐洲各國綏靖政策的縱容下,納粹德國於1938年10月占領了捷克的蘇台德地區,1939年3月更進一步吞並了整個捷克。當時在巨大的外交與軍事壓力之下,捷克政府雖然被迫接受了這一現實,但捷克人民並未展開大規模的武裝抵抗。
正因如此,德國侵捷行為雖然揭開了二戰的序幕,卻未真正開戰。直到半年之後,德軍開始進攻波蘭,史學界將這一刻認定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正式開端。而打響第一槍的地方,就在我們即將前往的西盤半島(Westerplatte)。

西盤半島是一個狹長的沙嘴,一側是繁忙的港口航道,另一側則是開闊的波羅的海。它是格但斯克通往波羅的海的咽喉要道,戰略位置非常重要。誰控製了這裏,誰就鎖死了格但斯克乃至波蘭的海上生命線。
1939年的格但斯克因為德波之間的領土紛爭,暫時被裁定為自由市,當地居民以德意誌民族為主,整個城市名義上由國際聯盟托管。
波蘭被允許在此駐紮一支小規模部隊,用於管理軍火倉庫和保障對外補給通道。

1939年9月1日淩晨,已經在港內停泊了六天、假稱友好訪問的德國舊式戰列艦*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號(SMS Schleswig-Holstein)炮口突然轉向海岸,對波蘭駐軍陣地開火 - 打響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第一炮。
當時波蘭駐軍200人左右,隻有輕武器,少量機槍,迫擊炮,沒有坦克、沒有空軍支援,而德軍投入的兵力超過3400人,空中有飛機,地上有大炮支援,德軍狂妄地認為僅需15分鍾至1小時就能結束戰鬥。

戰鬥打響以後,德軍突擊連穿過被艦炮轟開的圍牆缺口時,被波蘭守軍精妙的機槍交叉火力網壓製,被迫撤退。僅第一個小時,德軍就付出了13人死亡、58人受傷的代價。

這座矗立在西盤半島的廢墟是新兵營(New Barracks),當時是波蘭駐軍最堅固的核心建築。
它不僅是士兵的宿舍,還包含了廚房、食堂、武器庫以及一個配備了當時最先進通訊設備的指揮中心。

在戰鬥的第二天,德軍出動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進行地毯式轟炸。這棟兵營被直接命中,損毀嚴重。
幸存的波蘭士兵利用殘留的鋼筋混凝土牆體和地下室作為掩體,繼續抵禦德軍隨後發動的多次地麵衝鋒。

波軍以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居然頑強抵抗了六天。
9月7日,在彈藥、醫藥耗盡且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為了保全幸存士兵的生命,波軍蘇哈爾斯基少校(Sucharski)最終下達了投降令。

德國將軍弗裏德裏希埃伯哈特(Friedrich Eberhardt)對波蘭人的堅韌深感震撼,在受降儀式上特許蘇哈爾斯基少校保留指揮刀。


9月19日,希特勒親自視察了西盤半島,他在那些彈坑和廢墟間沉默不語。他大概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曆史上被滅國三次,從世界舞台上消失了123年,又剛剛複國20年的民族,怎麽有這麽強大的意誌和犧牲精神。

這是西盤半島保衛者公墓(Cemetery of the Defenders of Westerplatte),是蘇哈爾斯基少校和他手下在那場戰鬥中犧牲的波蘭士兵的安息之地。

墓地正中是一塊巨大的Virtuti Militari(軍事美德)勳章石雕,這是波蘭勳章製度中的最高榮譽,為了表彰守軍的頑強抵抗,戰後這枚勳章被象征性地授予了整個西盤半島的駐軍。

如果說破碎的新兵營是戰爭留下的傷口 ,那麽這座屹立在土丘上的海岸保衛者紀念碑(Monument to the Defenders of the Coast) ,則是這片土地裏長出的脊梁,從遠處看,它又像一把插入地麵的巨劍,象征著即使被擊敗,波蘭人的戰鬥精神依然永存。

在西盤半島穿行的,絕大多數是波蘭人。他們在地標前低語、駐足,神情肅穆。西盤半島對於波蘭人,如同馬薩達之於猶太人 - 這是孤軍奮戰、英雄主義與民族尊嚴的圖騰。

如今的西盤半島,硝煙早已散去,緊鄰紀念區的是格但斯克港(Port of Gdańsk)的核心部分 - 巨大的龍門吊、堆積如山的集裝箱以及不斷進出港的巨輪。

我站在海邊,憑欄望去,東北方200餘公裏處是我們2年前去過的立陶宛的克萊佩達,西盤半島和克萊佩達之間隔著俄羅斯的加裏寧格勒,共同環抱著波羅的海的一個大弧形 - 格但斯克灣。
曆史就是這樣滑稽,80多年前波蘭士兵為了捍衛領土,在這片土地上和來犯的德軍誓死搏鬥,但時空輪轉,如今的德國人卻隻能在地圖上凝望他們永遠失去的普魯士搖籃- 柯尼斯堡,如今名為加裏寧格勒的地方悵然。

海風依舊從北方吹來,隻是它不再裹挾硝煙。年輕的波蘭人無憂無慮地漫步在夏日的陽光下,那些曾被艦炮撕裂的土地,如今開滿了鮮花。安寧的和平,是對昔日那些犧牲的戰士們最好的告慰。


離開西盤半島不遠處的布熱茲諾(Brze?no),在一戰前德國占領時期,名為Brsen,是當地人非常喜歡的海濱療養區。



這兒沒有遊客的喧嘩,寧靜,安詳,彷佛當地人的後花園。


一條棧道伸入海中,悠閑的波蘭人在此漫步,騎車,曬太陽。


我們進入東歐腹地十來天了,第一次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暫別沉重的曆史,陰暗的教堂,就讓海風盡情地吹佛我們的臉龐。

我們離開棧橋,無意間拐進一處教堂的停車場,發現廣場上站著很多人。

原來這兒有一座非常特別的教堂 - 奧利瓦主教坐堂(Archikatedra Oliwska)。

兩座 46 米高的標誌性窄塔頂著綠色的尖頂,展現了波美拉尼亞地區獨特的哥特式風格。

進入教堂,一種極度的延伸感令我震撼 - 這座教堂全長約 107 米,是波蘭境內最長的教堂。

深邃的長廊直通祭壇,兩旁是23座精美的巴洛克與洛可可風格祭壇。

教堂始建於12世紀,在數百年的重建中融合了羅馬式、哥特式、文藝複興和巴洛克等多種風格。

步入中殿,視線會被自然而然地引向盡頭那座金碧輝煌、融合了150多個天使形象的巴洛克式大祭壇。


但很奇怪的是,教堂裏所有人都背對著主祭壇,或駐足,或舉起手機,突然,悠揚的音樂響起,我這才明白,為何教堂外那麽多人在等待。

我轉過身來,眼前是每一位造訪奧利瓦教堂的遊客絕不能錯過的精髓:震撼世界的巨大管風琴 - 奧利瓦管風琴(Oliwa Organ)。

這組管風琴建於18世紀,由著名的管風琴大師約翰威廉武爾夫(Johann Wilhelm Wulff)打造,它不僅僅是一個樂器,更是一件巨大的藝術品。

教堂每天中午都會舉辦管風琴音樂會,當近8000根琴管同時發聲時,雄渾的低音和清脆的高音會在修長的中殿內形成完美的共鳴,被譽為波羅的海最美的聲音。


緊鄰教堂的奧利瓦公園(Park Oliwski),是波蘭最美麗的公園之一。它的曆史跨越了八百多年,不僅是自然的傑作,更是歐洲園林藝術流變的曆史見證。

早在12世紀,修道院的僧侶們就在這裏建立了果園和菜園。

18世紀中葉,在修道院長雅克雷布林斯基(Jacek Rybiński)的主持下,公園經曆了最重大的改造,從實用性菜園轉變為藝術性園林。

他聘請了著名的園藝師,按照當時歐洲流行的法式園林風格重新設計了公園。

波蘭北部的波羅的海沿岸,有一個連續卻彼此性格迥異的城市群,被稱為三聯市(Trjmiasto)。它由三座首尾相接的城市組成:格但斯克(Gdańsk) - 索波特(Sopot) - 格丁尼亞(Gdynia)。
其中,格但斯克承載曆史,索波特營造氛圍,而格丁尼亞則代表現代。現代的東西我們在北美看的太多了,暫且略去格丁尼亞。

進入波蘭以來,我們一直浸染在它沉重的曆史裏,突然走入號稱波羅的海客廳的索波特,一直有些壓抑的情緒頓時開朗起來。


索波特不僅是波蘭的夏季社交中心,也是波羅的海沿岸最高端的療養勝地。城市不大,街上卻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十分熱鬧。

這兒有歐洲最長的木質棧橋,長達500多米。


街道兩旁密布著高級餐廳、露天咖啡館和精品店。這兒充滿著熱情的歡樂場麵與西盤半島的肅穆格調形成強烈對比。


主街上最著名的地標莫過於歪歪屋(Krzywy Domek)。雖然看起來像是童話世界裏的魔法建築,但它其實是一座非常現代的後現代主義藝術傑作。
它落成於 2004年,由波蘭著名設計工作室 Szotyńscy Zaleski 擔綱設計。
整棟建築沒有一處直線,屋頂看起來像龍的鱗片,牆體仿佛在海風中融化或舞動,完美契合了索波特那股浪漫、不羈的氛圍。

雖然外表瘋狂,但歪歪屋內部卻是一個非常實用的多功能購物中心。它占地約 4000 平方米,內部設有餐廳、酒吧、咖啡廳、零售店。

主街盡頭是宏偉的索波特水療大樓,紅瓦白牆在北方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這座擁有精美紅瓦圓頂和青綠色尖塔的建築是索波特的老燈塔(Latarnia Morska w Sopocie),它是當地最具辨識度的地標之一。



索波特是多彩的:它既是燈塔塔尖那抹鮮亮的綠;也是水療大樓那一抹紅;它既是街角那個少年悠揚的琴聲,也是路口那三兩少女的笑顏。


我們的下一站是格但斯克,那個古老的卻始終被改寫名字的美麗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