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鬼使神差“魯瓦西” Roissy-en-France:
不得不說,既像有意,又像無意,我人生中的旅程,總會發生一些匪夷所思,“冥冥之中”注定的事。出門住店,我的習慣:小城市住市中區,大城市呆飛機場。除了特殊和必要,不太重視攻略;隨心所欲,到哪兒黑,在哪兒歇。當航班降落夏爾-戴高樂機場CDG,已找好落腳的地方: 不遠不近,一個機場邊上的小鎮。
旅館地址是一長串法文,鬧不清哪個詞是地名,不要說記不住,看著都頭暈:Premiere Classe Roissy Seroport Charles DeGaulle Zac Du Pare De Roissy/15 Allee Des Vergers -en-France, 95700, France + 33134298 604. 話說回來:歇腳住店,看交通,看環境。地方的來頭,叫啥名字,不是重點。出了機場爬上公交車,把抄好的地址給司機看,:勞駕提醒別讓我坐過站,完事。
所以通常直到寫遊記,才去手機上查當時的 “備忘錄” :哪天在哪裏,去了啥地方,地方叫什麽,遇著什麽人,發生什麽事。故此寫遊記,反倒比旅遊辛苦。然而一邊寫,一邊查對資料,把曆史地理,政經軍事,風土民情,與腦袋裏的記憶和影像對上號,等於再次故地 “重遊”,且辛苦且享受。
記憶中的頭一次,早早在下午住進旅館。打開行李,簡單漱洗,換上外套,下樓,打聽哪兒能買水果。前台非裔小哥說:幾分鍾,出門過馬路,下坡,右拐,再右拐,再左拐。
過馬路,向右拐,再右拐,不知拐早了,還是拐晚了,把小鎮和自己拐丟了。一路過去:經過一處廢棄的莊園,一片寂靜的墓地,一座老舊的教堂。
這處荒蕪的莊園大門被鏽蝕的鐵鏈鎖著,從門縫看進去:了無人跡,雜草叢生。主體建築雖已衰敗寥落,仍舊依稀可見昔日的 “繁華”:彷佛眼前的殘破隻是布景,睜眼閉眼之間,場景轉換,笙歌再起,就會款款走出莫裏哀,莫泊桑,莫奈筆下的人物。
墓地的柵欄外有一方兩人高的紀念碑,被一圈盆栽花卉圍繞著。墓園深處,步道盡頭,佇立著一個齊胸高的十字架雕塑。時間彷佛停滯,或是等著一聲咳嗽打破凝固的氣氛。高空裏滑過一架抵達班機,遺留一道長長的白煙,劃破深藍的天際。
來到教堂跟前,眼前的建築看上去有一種洗盡鉛華的質樸,“門前車馬稀”的冷清,和“獨坐說玄宗”的落寞。教堂不大,繞著走了一圈,來到大門口,門關著。很特別的門,單扇,用絳紅色皮革包裹,開門關門不會發出噪聲。門上貼有標識:“朝10-晚5”。四點不到,神父跑路?



2)擅闖,一個人的教堂 Eglise Saint Eloi:
站在教堂門口,把找水果攤的事忘到了腦後。“迷糊神”引領,七拐八拐拐到這兒,哪有不瞅一眼就走的道理,再說還掐著“開放時間”的點。試著拉門,開了,悄然無聲。一看:雙層門,內側還有一扇門。輕輕一推,開了。半個腦袋伸進去:Bonjour 嘣汝?嘣汝?嘣汝?沒人回應,裏邊朦朦朧朧,黑漆漆。
是不是神父遇著要緊事趕去幫助什麽人忘了鎖門?會不會午餐土豆泥色拉跟肚子鬧別扭急著去看醫生?沒準神父突然記起早上出門忘記自家後門沒鎖趕回家查看?連叫三聲沒人應,是離開,還是進入?會不會被“指控”少了一個“金湯匙”?會不會今晚睡在警察局?會不會進到裏頭,背後扳機哢嚓一響:飛來一顆 “花生米”?
腦袋都進去了,身子豈能不進:既然 “神”引領我到這教堂,保護我毫發無傷,就是 “神”的責任,進。轉身關了外側和內側門。靜悄悄,黑呼呼,隻有牆壁上玻璃花窗透進來的光亮。躡手躡腳往裏走,原來並非隻有鬼怪出沒的地方,才會令人脊背發涼。
一排排長椅,右手邊的懺悔室,背負十字架的耶穌受難雕像:哦,我走進了一座天主教堂。一時間,我感覺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羅馬梵蒂岡天主教 - 土耳其科尼亞伊斯蘭蘇菲神殿 - 保加利亞索菲亞東正教之都 - 弗朗斯之旅第一天, “神使神差”,轉著圈把我引領回一座天主教堂。啪!背後一身響。猛然轉身,“沒中槍”。整個教堂一派光明,那一聲 “啪”,是我移動中觸發照亮係統自動開啟,還是有人“暗中”為我打開燈?
我走向耶穌的受難雕像,人生頭一回離釘在十字架的聖子如此接近。審視他身體上的五個創口:左手,右手,左腳,右腳,及右肋的刺傷。懺悔室有點狹小,遇上帕瓦羅蒂,一定擠進不去。我走向祭壇,覺著該說點什麽,於是我祈禱: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突然意識到說錯了,幸好隻是默念,但願這座廟的神仙沒修過“讀心術”。從頭來過:因聖父,及聖子,聖神之名,放過我吧,阿門。陡然間,平地起驚雷:哐噹哐噹哐噹,鍾聲在頭頂長鳴。
轉頭再看:還是沒人。是天主教的神應了我的討饒?是這座廟的本尊精通“讀心術”,遷怒我先念了東正教的經?還是時間到了,屋頂上的鴻鍾報時提醒神父打烊? 又或是神父未曾離開,隻是去了地下室幹公事私事,撞見我“闖入”,說不準會勃然大怒,拉我見官?趕緊走人。



3) 失落在高盧的黃昏Gaule/Gallia:
一溜煙出了教堂,抬頭一望:小鎮就在前麵。來到鎮上,在一張長椅上坐了,餘悸尤存:“闖空門”的勾當,一回就夠。舉目四望:夕陽西下,人在旅途。天光流金,輝映著鵝卵石鋪成的街道,紅頂,藍頂,黑頂的教堂,房舍,餐廳,咖啡屋,小酒舘,暖色調下的小鎮,浮現出油畫的質感和濃濃的懷舊風情。
觸景生情,腦海裏浮現出讀過的書,書中栩栩如生的人物,那些引人入勝,欲罷不能的故事:大仲馬的粗曠不羈,小仲馬的有情和無情;盧梭的“驚世駭俗”與良善天性,雨果悲傷到極致的浪漫主義,巴爾紮克“人間喜劇”形形色色的人生與現實主義,以及“複印機”小巴爾紮克左拉的係列長篇;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莫泊桑的傳世短篇,司湯達的“紅與黑”中野心勃勃的於連;還有少年時“浮想聯翩”與凡爾納“環遊世界八十天”,跟隨“歐洲的良心”羅曼-羅蘭,走進“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人生四季:黎明,清晨,正午,黃昏。弗朗斯,嘣汝!
回到旅館,躺在床上,“研究” 起 “小抄” 上的地址,想查查這座教堂的來曆:“Premiere Classe”:“頭等”,太誇張,哪來的“第一”?再查 “Roissy”:魯瓦西,小鎮的名字!又一個“意外驚喜”:稀裏糊塗,我把自己“安排”住進一座起源於中世紀的高盧-羅馬村莊。而這座教堂大有來頭:為紀念“聖人埃盧瓦” Eglise Saint Eloi(588-660)而建,一位金匠出身的皇家鑄幣廠長,弗朗斯王國財政大臣,天主教主教,一生財富大部分用於解救奴隸,在法國,比利時修建教堂,修道院,而被封為 “聖人”。
魯瓦西小鎮 Roissy-en-France,位於法國德瓦茲省弗朗斯地區,一個古樸寧靜的古代高盧-羅馬時期的村莊。其緊鄰“龐然大物”夏爾-戴高樂CDG機場,卻“頑強抵抗”機場的擴張,保住了這塊中世紀遺留下來的“鄉村淨土”。
提到法國,就繞不開一個詞:高盧(地區) Gaule (法語 ) Gallia (拉丁):泛指今天以法國為中心,版圖最大時還包括比利時,荷蘭南部,盧森堡,瑞士東部,德國萊茵河中下遊地區,以及意大利北部。高盧人被稱為Gallus,拉丁語的另一層意思是:雄雞。因為“高盧人” 被認為是法國人的祖先,這就是法國人被稱為“高盧雄雞” Le Coq gaulois的來曆,跟“性衝動”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