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玫瑰園和修道院
這一回,先說說一座修道院。科尼亞,是塞爾柱蘇丹王朝的首都。“梅夫拉納博物館” 的前身,是蘇菲神秘主義教派導師魯米的家族莊園和安息之地,也是後世蘇菲“托缽僧” 教團的道場和居所。
相傳,這裏曾是一處玫瑰園。魯姆蘇丹國王一世阿拉丁-凱庫巴德,把它作為禮物賜予著名學者和宗教領袖巴哈丁-瓦拉德,即魯米的父親。魯米在25歲時父親逝世,他繼承了家族莊園,教團,父親的教職,並與塞爾柱王室保持密切關係。
人世滄桑,鬥轉星移。1273年,66歲的魯米病逝。13世紀末,建都科尼亞的魯姆蘇丹國被蒙古人擊潰,其領地並先後被一眾突厥小公國瓜分。魯米逝世後27年,突厥卡拉曼人攻入科尼亞,塞爾柱羅姆蘇丹國滅亡。
1299 -1922年,奧斯曼帝國興起,地處中南的科尼亞,成為其西進的軍事要衝和戰略後方,魯姆蘇丹國的政經文化宗教遺產,被奧斯曼帝國吸收融合。1922年11月17日,奧斯曼帝國 “最後一位蘇丹” 穆罕默德六世悄然登上英國軍艦離開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爾), 最終客死意大利,葬於敘利亞大馬士革。
1923年,奧斯曼帝國被土耳其共和國取代。其國父凱莫爾 Mustafa Kemal 在次年廢除宗教學校和伊斯蘭法庭,將宗教事務國有化。1925年,以推動土耳其世俗化,現代化進程頒布“塔裏卡法案”:關閉蘇菲教團修道院,聖人陵,禁止蘇菲主義宗教活動及托缽僧服飾。蘇菲教派的靈修活動,轉入“地下” 時代。
1927年,梅夫拉納靈修院及陵墓依法改名“梅夫拉納博物館”,重新對公眾開放。時間來到埃爾多安執政期間,隨著政策鬆動和魯米在東西方影響的擴大,法律上雖未解除1925年“禁令”,蘇菲主義教派的活動被默許走出“地下”。其 “回旋舞” 作為土耳其文化遺產重新亮相公眾視野。200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該年命名為“國際魯米年”。
魯米和沙姆斯
當我抬頭看見大門上的 “Mevlana” , 我並不知道自己走進的是家 “特殊” 旅館。讓我驚掉下巴的是,神奇的事接二連三:房間裏一拉就掉地上的冰箱門,住進了 “苦行僧” 的大本營,它的老大叫 “梅夫拉納” ,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波斯詩人“魯米”,他與一個 “瘋瘋癲癲” 流浪漢談了場轟轟烈烈的 “精神戀愛”,結局是一場“謀殺”。這也太畢加索,太梵高,太奧塞羅,太莎士比亞。
一本“沙姆斯詩集”,以為又是一曲 “高山流水”,一出 ”子期與伯牙”。哪料魯米不是楚國雅士,是波斯情聖:天雷勾地火, 海嘯攜颶風,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與朱麗葉,星星,月亮, 太陽,雲彩,風兒,玫瑰,鸚鵡,蜜糖;兩個大胡子,狗糧撒一地。
下巴掉一地:原來這就是伊朗人推崇的“波斯‘可蘭經’”,這可不像想象中的守舊的穆斯林。然而人是活生生的人,情感是真感情,詩是好詩。相讀恨晚!時光倒流,如此感天動地,觸及心靈的情書,情詩,情話,無論效法,還是照抄,天下有情人,個個變唐璜!
轉念又想:780多年前的故事,真的,還是編的?憑我的較真兒,鑽牛角尖的本事,看回“紅樓夢” 把中英兩國文化人都得罪了。魯米(歐), 沙姆斯 , 若要較真兒,還不翻個底朝天?先搜英文圈,再搜中文圈,再與AI 東一榔頭西一棒,結果:七嘴八舌,沒個譜,怎一個“亂” 字了得。
不懂波斯語,兩條路:從中英文刊物找來龍去脈,對照中英文不同詩文版本,看孰是孰非。最關鍵的切入點是:魯/沙在什麽時候相遇?哪年,哪月,哪天?眾說紛紜,從 “土耳其雜記” 開始寫 “科尼亞”,直到寫下這行文字,終於從一份嚴肅英文刊物得以印證:魯/沙相遇在1244年,11月15日,魯米37歲,沙姆斯59歲。我在“我的心像一枝花” 的博文時間線再次被佐證:正確。對於魯米,這是他輝煌人生或痛苦人生的“黃金切割點”。
關於魯米在什麽場合與沙姆斯相遇,我所查到的有兩種描述。一篇中文:說是魯米被弟子簇擁著經過集市,被一個六十多歲的瘋癲老人攔住道:你是不是穆罕默德?這位“女博主”形容男主A高富帥風流倜儻,男主B糟老頭不堪入目。另一篇英文:魯米在池畔教授弟子,沙姆斯走過去奪下他的書扔進水裏,點化他不可 ”光說不練”,並告訴急著撈書的魯米:書沒濕。這一“神跡”感召魯米從此追隨他的 “太陽” 和導師沙姆斯。
中文版作者應該是魯米的“米粉”:沙姆斯遇見魯米是59歲,4年後“被失蹤”才是60多。英文版捕風捉影也難以採信:那時候的紙張還沒有 “防水” 工藝,不過 “神跡” 倒像是那個時代的標配產品。
無言的結局
寫到這裏,糾纏了一天,該用什麽標題在腦海浮現:“自我實現的預言”:沙姆斯走遍中東尋找和祈求遇上一個可以容忍他的人。
A voice said to him : " What will you give in return? " Shams replied, " My head! " The voice then said, " The one you seek is Jalal ud-Din of Konya."
沙姆斯聽到一個聲音問:你用什麽回報你的祈求?沙姆斯回答:我腦袋。這聲音說:你要尋找這個人在科尼亞,他的名字叫:賈拉爾-丁。(魯米的全名:梅夫拉納-賈拉爾-丁-穆罕默德-魯米)
1248年12月5日。夜,魯米和沙姆斯正說著話,有人在後門叫沙姆斯,他走出去,從此沒了蹤影。關於沙姆斯的 “失蹤” 有各種版本,其中最流行的說法,是魯米最年輕的兒子殺了沙姆斯,罪名是 Blasphemy “褻瀆神明” 。
第二種流行的說法是:沙姆斯本來就是四海為家的人,一走了之也不足為奇。這一回,我倒是選擇相信 “神喻”: you pay for what you got.
據說魯米事發後30多天仍拒絕接受沙姆斯被害的傳言,真到40多天後,他穿上黑衣,悲痛莫名。其後的25年,他沉侵於詩歌創作以此讓自己和他的“神交”沙姆斯與他“人神合一”活在他的詩歌裏。1273年12月17日,66歲的魯米在科尼亞離世。
再見!Rumi,777年後有幸讀到你鮮活的詩句;充滿生命,充滿愛,充滿靈性和感悟的詩句。再見! 科尼亞,我的旅程還要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