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的美國人

周末在朋友家吃飯，因問起他每天的通勤情況。他住的地方離火車站很近，步行也不超過七、八分鍾，因此他通常是選擇走路去火車站。可就是短短的一段路，也每每發生有趣的情形：很多開車路過的美國人，會好心好意地停下來，問他要不要搭一程路。他有時候搖頭擺手，解釋說自己住得很近，馬上就到。可還有熱心人，尤其是中年女性，不由分說地打開車門，邀請他進車，非得把他捎到火車站才肯“罷休”。

 

我們聽得莞爾，一邊跟朋友開玩笑，一邊感慨道：“美國人有時候也還真挺可愛的！”我們自己也好幾次碰到類似的情形，卻都是跟照相有關。   

 

夏天時候，有一天我們全家出動去後麵離家不遠的可樂娜公園玩，租了一輛多輪自行車，騎著到處兜風。我們剛騎上不久，就遇著一位猶太婦人，問我們要不要拍照。我們愣了愣，她又解釋說看我們一家六口人玩得歡樂，想給我拍一張合影。我們沒有自拍杆，自然求之不得，把手機給她，請她拍了好幾張照片。

 

還有一次在植物園，我和太太帶著兩個幼子在園裏略帶坡度的草坪上打滾玩。一位美國婦女見了，就問我們可不可以拍照。我們先以為她要拿她的相機拍我們一家人，不禁有點猶豫，想到肖像權之類。不想她又道：“我看你們一家人玩得太可愛了，覺得你們應該照張相留念。我可以給你們照的。你願意嗎？”我們這才恍然大悟，太太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單反相機交給她，請她給我們留影。那張合影拍得非常不錯，人物的神情捕捉得很專業，背景剪裁取舍景也十分得當，後來還被太太放大了掛在家中。

 

兩個小子小的時候，太太常要在周末去上學。我就喜歡帶著他們去中央公園玩，一來因為他們喜歡坐地鐵，二來中央公園各種兒童遊樂場頗多，他們也比在家裏快活得多。有一次在中央公園的東南角池塘邊他們看幾隻鴨子看出了神，我就給他們兄弟倆照相。不想邊上一位老人家顫巍巍地走過來，說要給我們爺兒仨照合影。我恭敬不如從命，把手機給他操作。可是老人家居然沒用過智能手機，我隻好又教他幾次怎麽在屏幕上按鈕成像。雖說囉嗦了點，但是老人家樂於助人的可愛勁兒還是叫我多年難忘。

 

對人友善熱情之外，美國人的可愛也常常表現在對動物的愛護方麵。當初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們和美國老太太邦妮組織了一個語言互助小組，因為她在學中文，而我們很多初來乍到的留學生要大補英文口語。學習語言的聚會常在邦妮家裏進行，而剛到美國的我們大多還沒車，邦妮就又包下接送任務。

 

有一次邦妮開車帶我。到她住處附近，她忽然小心翼翼減速，然後停靠在路邊。我正吃驚，卻見她下了車，對著一隻正在過馬路的小烏龜又揮手又說話。我也下車觀看，隻聽得邦妮喃喃叨叨，讓小烏龜不要著急，說我們一直會守候到它安全過了馬路為止。

 

多年後的初秋，我去廈門的鼓浪嶼島拜訪在那裏教英語的邦妮。她給我整理客房時，忽然有一隻好大的蜘蛛從久未啟用的床底下疾疾爬出，卻匆忙不知何處去。邦妮忽然問我：“你介不介意和它共處一室？”我聽得哭笑不得，隻好老實承認我很害怕和那麽大一隻蜘蛛共處一室。邦妮於是小心嗬護，指引蜘蛛往門口爬去，看得我倒暗念了幾聲“善哉善哉”。

 

不過我見識的最可愛的美國人，大概要算在某個旅遊景點紀念品商店外麵看到的一個小男孩。當時不知道因為什麽，這小男孩大哭大鬧，他父親便讓他在外麵的長凳上坐下來冷靜冷靜。就聽他一邊哭，一邊發狠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麽可愛了！”（“I will stop being so cute from now on！”）那發狠的可愛勁兒，讓我至今想起都要忍俊不禁呢。

原發於《世界日報》“家園小品”版麵，收錄於散文集《一個鳳凰男和半個紐約客》（壹嘉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https://a.co/d/8D4X00b?

出版社推薦語：

《一個鳳凰男和半個紐約客》是一部以個人經驗為核心、兼具幽默、反思與情感厚度的散文集。

作者應帆出生於蘇北鄉村，成長於中國的教育體係，成年後赴美求學、工作，旅居紐約二十餘年。書中的文字，正是在鄉村與城市、中國與美國、理工訓練與文學感受之間來回穿行的記錄。

全書分為六輯，從"我是鳳凰男"的自嘲與自省寫起，寫家庭出身、階層流動與身份標簽；

寫父母、伴侶與子女，寫"虎媽"、父親的廚藝、母親在美國的生活適應，也寫為人夫、為人父的困惑與溫柔；

寫育兒日常中的笑與痛，寫小兒女的成長、代際差異與文化錯位；

寫美國社會與普通美國人，寫老師、鄰居、朋友，也寫一個移民在異國日常中逐漸建立起的理解與情感連接；

最終回到紐約--這座城市既給予自由，也不斷製造迷路。

應帆的散文不追求宏大敘事，而擅長從雞蛋、頭發、胡子、飯菜、圖書館、地鐵、一次尷尬的麵試等具體細節中，展開對身份、記憶、文化與人生處境的思考。文字自然、節製，常以幽默化解沉重，以自嘲抵達誠實。

這既是一部個人成長史，也是一代海外華人知識分子的精神側影；

既有煙火日常的溫度，也保留著理性與反思的鋒芒。

壹嘉出版榮譽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