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潢城的喧囂與喜氣,隔著重重山巒與密道,傳到陸機穀時,已濾去了大半的鮮活,隻剩下事務性的回稟與結果。
錦瑟居中,謝玉珩捏著那封自臨潢快馬加急送來的密信,指尖微微泛白。信紙薄薄一張,卻沉得她幾乎握不住。
信是衡川舊苑的心腹暗中遞出的。措辭極為謹慎,卻將事情說得明白:少主顧韞與言雪的婚禮已圓滿禮成。顧氏數百年門楣,此番傾盡全力,將這場婚禮辦得風光無限,滿城轟動。場麵之盛大,規格之崇高,為臨潢近百年罕見。
而陸機堂穀主陸泊然,以“娘家兄長”的身份,親自將新娘言雪送出閣門,嫁妝之豐厚、儀仗之隆重,不僅補全了孤女出身的禮製缺憾,更隱晦而強勢地向整個臨潢宣告了陸機堂對這位新婦的重視與庇護。
謝玉珩讀到這裏,眉頭已微微蹙起。以兄長身份送嫁……這固然仁至義盡,可這份“仁至義盡”,未免也太過周全,周全到像是早有預謀。
她的目光下移。
信的後半段,筆鋒微轉,提及了謝玉珩最關心,也最不安的部分:她反複叮囑、理應由陸泊然親自交到其妹謝玉秋手中的那隻深色納采木匣,以及象征婚約信諾的庚帖,顧家主母……並未收到。
不僅如此,婚禮甫一結束,陸泊然便已開始著手準備啟程返回陸機穀。這與謝玉珩先前與他“說好”的全然不同。
按她的打算,陸泊然應在婚禮後,於臨潢再停留數日,一則等待新婦“回門”等俗禮稍歇,不搶新人風頭;二則,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在相對輕鬆私密的氣氛中,正式向衡川舊苑提出納采,交換庚帖,將兩家聯姻之事徹底落定。
這是她精心籌謀了許久的棋局,每一步都算得精準。顧秋瀾溫婉知禮,是她早已選定之人。衡川舊苑與陸機堂聯姻,更是強強聯手,於兩家皆有裨益。
可陸泊然顯然沒有遵從這份“安排”。
密信中還附有一些陸泊然在臨潢期間的零星行跡,讀來更令謝玉珩心緒複雜。除了送嫁、參禮這些必須出席的場合,這位素來清冷寡言的陸堂主,竟將大半時間耗在了兩件事上:
一是流連臨潢街市,尤其那些售賣女子釵環、衣料、玩物的店鋪,他竟也如尋常男子為心上人挑選禮物般,頻頻出入,隻是似乎始終未曾找到合意之物;二是將自己關在衡川舊苑的工坊裏,一待便是大半日,甚至夜深。
顧韞曾好奇去看過幾次。他原以為這位機關術造詣驚人的好友,定是在琢磨什麽精妙絕倫的新機關,或是為陸機堂某項要務趕製關鍵部件。
可湊近一看,顧韞幾乎懷疑自己眼花——陸泊然手中忙碌的,竟是一朵……“花”。以金屬為材,結構精巧,看那並蒂而生的雛形,似是蓮花。
顧韞左看右看,實在無法將這細膩精巧的“玩意兒”,與記憶中那個冷峻專注、隻對複雜機括和堂務感興趣的陸泊然聯係起來。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試探著問出口:“泊然兄,你做的這個……看起來,怎麽有點像阿雪那個千變鎖的路子?”
陸泊然頭也沒抬,手中銼刀劃過一片極薄的銀白色金屬,發出細微均勻的沙沙聲,並未作答。心中卻默道:不是像言雪的千變鎖,是像阿芷的千變鎖。
顧韞見他沉默,自以為猜到了緣由,帶了點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你不會是……打不開阿雪那枚花鎖,又拉不下臉麵向她討教開鎖的訣竅,所以才躲在這兒自己琢磨吧?”
他拍了拍陸泊然的肩,很是“義氣”地說,“嗐,這有何難?你若真想知道,兄弟我幫你問阿雪便是,何必自己在此耗神?”
陸泊然手中動作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寫著“多事”與“你不懂”,懶得與他分辯。
這些日子,他確實幾乎逛遍了臨潢城中稍有名氣的脂粉鋪、綢緞莊、首飾樓。可看來看去,那些華美的綾羅、璀璨的珠翠、馥鬱的香膏,似乎都無法與沈芷聯係在一起。
她不需要這些外物的點綴,她的美與特別,在於那雙能看透機關本質的眼睛,在於那份沉靜堅韌的心性,在於爐火旁專注的側臉,在於……她贈予他的那枚粗糙卻獨一無二的鎖。
直到某個夜晚,他獨自躺在衡川舊苑客院的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那枚沈芷做的小鎖,聽著機括開合時清脆的“哢噠”聲,一個念頭如同夜空中倏然亮起的星辰,擊中了他。
或許,她喜歡的,正是這個。
言謨曾送她十幾枚千變鎖,承載著他們的過去。那麽,他為何不能也送她?不是模仿,而是創造,隻屬於他和她的。他可以隔三差五便為她做一枚,不拘形狀,不論用途,日積月累,歲月漫長,總有一天,他做的鎖會遠遠超過言謨的數量,漸漸覆蓋、乃至淹沒那些舊日痕跡。他要讓她的生活中,處處都有他留下的、隻有彼此能懂的印記。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火燎原。他等不及回到陸機穀的工坊,索性借用了衡川舊苑的設施與材料,開始動手。
他要做的鎖,與言謨的“隻認一人”不同,也與沈芷新近領悟的那種基於獨特“手習”的開啟方式不同。
他想做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比如出身、經曆、性格全然迥異的他與她——各自都無法單獨開啟,唯有兩人同時、同心、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共同操作,方能打開的鎖。
就像他正在打造的這朵“並蒂蓮”。兩朵蓮花同根而生,卻各自獨立,唯有同時觸動兩朵花心深處最精密的機關,或許還要加上隻有他們兩人才知曉的、獨特的節奏或順序,隱藏在蓮心中的秘密才會顯現。
這點隱秘而浪漫的心思,自然不能對顧韞那小子言明。否則,以顧韞對言雪那股熱烈直白的勁兒,定然會纏著他討要圖紙與工藝,也想給言雪複刻一份。這不行。這是獨屬於他和阿芷的。
因此,陸泊然很“忙”,忙到幾乎抽不出時間與顧秋瀾相處,忙到對謝玉秋那些精心安排的“偶遇”視若無睹。
謝玉秋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她幾番安排,讓女兒“順路”去工坊尋陸泊然,甚至提前叮囑了工坊裏的匠師們衣著整齊,莫要唐突了小姐。顧秋瀾也鼓足勇氣去了一次。
然而,工坊內的景象讓她卻步。
爐火熊熊,熱氣撲麵,敲打聲、摩擦聲、鼓風聲嘈雜震耳。空氣裏彌漫著金屬、汗水與炭火混合的獨特氣味,嗆得她咳嗽不已。
陸泊然正俯身在一塊鐵砧前,全神貫注地打磨著一片弧形金屬,火星偶爾濺起,落在他袖口上,灼出小小的焦痕,他卻恍若未覺。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顧秋瀾站在門口,穿著精致的裙衫,隻覺得那熱浪幾乎要將她精致的妝容熏化,那噪音讓她頭皮發麻。
她自幼也被教導機關術理,識圖辨器,那是為了將來與夫婿有共同語言,是為了體現顧氏女子“慧質蘭心”,可與眼前這實實在在、煙熏火燎的勞作現場,實在相去甚遠。
她是衡川舊苑精心嬌養出來的大小姐,如何能長久待在這樣的環境裏?
她試圖靠近,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工具和材料,喚了一聲“泊然哥哥”。
陸泊然似乎聽見了,抬起頭,目光越過爐火,落在她身上。那雙眸子依舊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他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很快又落回手中的零件上,隻說了一句:“此處雜亂,恐汙了顧小姐衣裳。”
便再無他言,繼續沉浸在他的世界裏。
顧秋瀾站了片刻,終究受不住那悶熱與嘈雜,加之根本無從開口。那悶熱與嘈雜讓她頭暈目眩,更讓她無措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進入他的世界。那些冰冷的金屬、複雜的機括,對她而言隻是書本上的圖畫和文字,對他而言卻是全部的熱情與專注。
她終究忍受不住,隻得黯然退出。
後來,謝玉秋又提議讓顧秋瀾邀請陸泊然去海邊散步,臨潢的海景也算一絕,尤其是黃昏時分,落日熔金,海天一色,最是適合男女相偕漫步。
陸泊然的回答依舊客氣而疏離:“謝夫人盛情。隻是陸某更喜靜觀深夜之海,別有一番氣象。然夜深露重,顧小姐千金之軀,恐有不便,還是作罷為好。”
理由充分,無從辯駁。
總之,謝玉秋安排的種種“偶遇”與獨處機會,都被陸泊然以各種合情合理、卻又滴水不漏的借口推脫了去。
眼看歸期在即,提親之事卻杳無音信,謝玉秋終於按捺不住,一封措辭委婉卻暗含焦慮的飛鴿傳書,送到了錦瑟居謝玉珩的手中。
信中自是追問:說好的此次臨潢之行便是提親,為何泊然毫無表示?莫不是有了什麽變故?
接到妹妹的信,謝玉珩獨坐錦瑟居內,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無言。手中那封來自臨潢的密信與妹妹的質問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她必須承認,事情正在徹底脫離她的掌控。
陸泊然扣下庚帖,急於返穀,對顧秋瀾避而不見……這些跡象已足夠明顯。而更讓她心驚肉跳的,是另一條從無終石塔那邊輾轉傳來的消息——關於陸泊然出發那日清晨的“失蹤”。
侍從稟報,那日他們遍尋不著堂主,最後唯一可能的地方便是第八層靜室。可鐵門緊閉,連敲七次,內裏毫無回應。那扇門,從內落了鎖,外麵的人不能打開,也無法打開。而能將靜室之門從內徹底鎖上之人,唯有穀主一人。
直到敲了第八次,門才從內打開,陸泊然安然走出。他隻淡淡吩咐了一句,不許任何人打擾靜室。直到當日下午,那位沈姑娘才獨自一人,從靜室中出來。
而且,她並非空手而出。有人遠遠瞥見,她懷中似乎抱著一團素色的織物,看那質地與顏色,極像是靜室內室床榻上鋪設的錦褥!
她把被褥帶走了。
為何要帶走被褥?靜室自有負責灑掃整理的仆役。除非……那被褥上留下了不容外人窺見、必須由她親自處理的痕跡。
謝玉珩是過來人,幾乎瞬間便明白了那可能意味著什麽。她最擔憂、最不願設想的情形,恐怕已經成了事實。
那個被她刻意忽略、希望其永遠安靜待在停雲小築的影子,不僅走出了小築,更以一種她無法接受的方式,牢牢抓住了她兒子的心,甚至……身。
這些天,謝玉珩一直按捺著,未曾去找沈芷。
確切說,自這位沈姑娘入穀以來,陸泊然從未將她引至母親麵前。他似乎在等一個確定的“名分”——或以妻,或以妾,或以其他——在那之前,他不願讓她以任何模糊的身份踏入錦瑟居的門檻。
謝玉珩自持主母之尊,也未曾主動召見。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她若召見,便意味著要打破這份沉默,逼兒子給那女子一個名分。可那名分一旦定下,便是板上釘釘,再無轉圜餘地。她不願貿然出手,隻因還指望著臨潢那邊的好消息。
於是那人便如一道影,被懸置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仿佛暫且“不存在”。
她心裏清楚,兒子表麵恭順,實則自十歲那年,她因亡夫之事心懷怨懟,強行將他從茶心苑遷出後,母子之間便隔了一層無形的冰。
這些年來,她以母親和主母的身份約束他、安排他,他大多遵從,卻鮮少有真正的親近與交流。他對她恭恭敬敬,禮數周全,可那份恭敬裏,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若她強行處置沈芷,觸及他逆鱗,那層薄冰怕是會徹底碎裂。他是家主,是堂主,更是穀主,一旦反彈,後果難料。
所以她隱忍著,期盼著,指望臨潢那邊傳來庚帖已遞、婚約已定的好消息。隻要名分大義定下,沈芷那邊,或許還可作為“側室”或“侍妾”容下,慢慢再圖計較。
然而,等來的卻是陸泊然“悔婚”,雖然他從未親口應承,於謝玉珩而言,這便是悔的跡象,錯不了。
她一直等的那名分,還沒有來;可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而真正令她下定決心的,是“靜室落鎖”。自陸機堂遷入陸機穀三百餘年,靜室從未落鎖。哪怕當年亡夫陸仲圭,將那女子幽禁其內,也未曾落鎖。
平衡,徹底被打破了。
不能再等了。
謝玉珩緩緩放下手中的信紙,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裳漁湖對岸那片停雲小築,隻能看到隱約的輪廓。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必須在陸泊然回來之前,見一見那個沈姑娘。
待他回來,以他如今對那女子的回護之心,隻怕這陸機穀中,再無人能輕易“請”得動她了。有些話,有些底線,必須趁他不在,當麵劃清。
夜色愈深,裳漁湖的水,依舊無聲無息地蕩漾著,倒映著天邊那幾顆疏星,冷幽幽的,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麽。
而在臨潢城通往陸機穀的山道上,夜色正濃。一道孤騎如離弦之箭,穿行於崇山峻嶺之間。馬蹄聲急促而密集,敲碎了山夜的寂靜,驚起林間棲鳥撲棱棱飛向夜空。月光偶爾破雲而出,照亮他清俊的側臉,那向來沉靜如水的眉眼間,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身後,是飛速後退的暗影憧憧;前方,是那個有她在的深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