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讀書時代我去開會,被安排借宿在一個老美白男的公寓裏。
這人那時已經結婚,有兩個孩子好像,在大學附近的公寓是一個人住,反正是部隊送他來培訓的。
我們一起聽開場演講,沒聽多久這家夥就不耐煩了,那意思呢,我就用直白的現代中文來表達吧:嘮嘮叨叨囉囉嗦嗦嘰嘰歪歪,走!然後我們就走了。
有時候我還真有點喜歡老美軍人和軍人背景的那種,特別直率,就像我在國內遇到過的一個。吃飯時說,中國很好,什麽都好,就是有次去某景區水上樂園,勞資加州長大,太平洋裏遊泳出來的,你個小水塘要強製勞資穿救生衣?簡直是侮辱我嘛。我也完全理解那種受辱的感覺。
回到前麵這個家夥。這個人可能覺得跟我聊得來,就講了自己的一段情史。
在他年輕時,曾經駐紮台灣,在那裏認識了一個女孩,互相都非常喜歡,他總去接她(忘了是不是大學生之類),於是大家都知道了這個老美,但因為父母阻撓,最終沒有成功(沒有又生個費翔什麽的),但這個女孩也是有始有終,最後給他留個一個錄音帶,把自己想說的話都錄在了裏邊。
晚上,少校就特意地關了燈,打開錄音機,邀請我在黑暗中聽這段錄音。
一個台灣女孩的聲音緩緩地傳出來,在解釋,在道歉,在傾訴,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們中國人”如何如何,意思是她的父母不接受異國戀情。
這個女聲試圖用英文來表達一個詞,講得不對,少校還糾正了一下(認真得像在聽戰情簡報)。
後來我一直記得這段經曆的一個原因,在於想去感悟男性的心裏會藏著什麽, 而且是一個白天還一不耐煩轉身就走的渾身軍人脾性的人,晚上竟然會放起那段未了情裏那個白月光留下的錄音,而我相信他聽過無數遍。
仔細想想《巴爾紮克和中國小裁縫》這部電影,且不說周迅劉燁陳坤這些人的演技很好,“莫紮特想念毛主席”的調侃,這個故事終極在講什麽。就是說這兩個人無論後來如何成功,扮演社會和家庭角色,心裏都沒有忘記那個插隊時那個山村女孩。他們改變了她,卻又無力,或甚至都無意,去承載她的未來。
所以,他們所帶給小裁縫的,與其說是新鮮和希望,倒不如說是短暫希望後更長久和更致命的毀滅,但劉燁和陳坤塑造的兩個中產男主角,當然還不是真沒良心的,他們沒有忘記小裁縫,甚至一直去找她,一起回憶她,一起流淚。
少校當然外表也很正經(雖然沒當成另一個費翔的爹),於公於私都無可挑剔,而且也是夠長情的——然而對他老婆公平嗎?當然,費翔的父母最終也離異了,就是說這樣的婚姻即使如願以償也未必能善始善終,於是又落入得到成了蚊子血,得不到成朱砂痣的張氏比喻俗套。
但是這很難說,也許成功了也會像費翔父母那樣分開,然而即使後來破裂,但至少全程走完,了了那個願,從此沒有幻想和羈絆,而像這樣深夜獨自放錄音,也是很辛苦,且內心分裂。
我最終覺得,為人父母者,最好還是不要幹預兒女婚事,讓年輕人走到哪步算哪步,也許會走錯,會失望,會乏味,會變成蚊子血,但至少不會因為懸置和“未完成”而糾結。
沒想到我竟然旁聽了一段這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