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的臉書充斥各種情感短視頻,各種教導男性識別女性愛你還是不愛你的教育,個個基於上千名“兄弟”的血淚史。微信也一樣,各種兄弟在吐槽和吐血,在嚎啕大哭,在痛斥濫情的女人,在感歎男人比女人深情且長情。
我關閉了很多個這類巴拉巴拉的視頻,但也思考了很久,因為我見了太多,最後的結論就是,婚姻真正的穩定劑就是男性的堅定。
在我不幸接觸到的個案的,有一個規律:婚姻裏是男性的堅定和善良感化,折服,降伏了一個一個女性,而這個男性一定非常善良。
絕大多數情況下,婚姻的實際過程始終是一方強大和主動,另一方被動和遊移,由於男女在性別動能中多數處於強勢,進攻的一方,就掌握了這個博弈過程的主導權。但是,和雞湯裏踩著五彩祥雲來救你的蓋世英雄不同,這個男性充滿世俗的弱點,或者在女性眼裏始終達不到那個本來也沒人能達到的蓋世英雄的境界,必然會使男性麵臨很多阻礙需要去突破。
做男人其實難,被能仙女選中難於上青天。窮了不行,矮了不行,不帥不行,沒有品味不行,年齡太小叫幼稚不成熟,太大又是糟老頭子,太閑是混混,太忙又沒有陪伴,太直率是直男,太活絡是渣男,太孝順是媽寶,太殷勤是舔狗...吃了拿了,又說對兄弟沒有“生理性喜歡”,那你白吃白拿的時候怎麽不說沒有“生理性喜歡”?
這種艱難的,令人寒心的情況下,有一種男人勝出,就是那個自始至終地深深地,堅定地愛著這個女人的,從不讓她受委屈的人,最後成為她口中的“他是個好人”,以單純善良降伏了她所有的心猿意馬,蕩滌了她躁動的靈魂。
她未必是真正在心動的意義上“愛上”了這個男人本身,但她愛上了強勢,穩定,堅定,歸宿,和那種被保護被照顧被提升雖然也被控製的感覺,愛上了物質轟炸,愛上了非你不可,愛上了死纏爛打。更刻薄的人甚至會說,女人是沒有愛的,誰對她好她就愛誰。所以前麵的種種障礙,最終都會被這種 “攻勢”逆轉,整個過程是個征服和獵取的過程,簡直堪比“紅軍不怕遠征難”。
但這不一定是女性的真愛。強勢追逐的目標和結果就是建立婚姻這個法律和社會的框架。一旦進入這裏,女性馬上被綁定到妻子,兒媳,母親的角色中,這個時候,男性追逐者(丈夫)的乏味,自私,懦弱,種種人性弱點可能全部都慢慢暴露出來,但女性早已被責任,被報恩,被麵子,被現實中的多重角色規訓和束縛,動彈不得。
這個時候還能維係婚姻的,並不是抽象的和有激情的“愛”——也許那個愛從第一次見麵時就沒有存在過——而是對方的善良,堅定,即使有種種缺點(年齡太大,不夠帥,不懂詩和遠方,不懂她的孤獨,不照顧孩子),也始終傻傻地愛著這個女人,在漫長的歲月裏讓這個女人安心,並且最終感歎一句:他是個好人/挑不出他的毛病/他對我非常好。就像老師在班上挑出了一個三好學生。
這是一張婚後的“好人卡”。婚前的好人卡的意思是: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婚後的好人卡的意思是:你是個好人,對我好,我慢慢地感動了,接受了,甚至因為欺負過你或者經常興風作浪而負疚了,那就這麽過下去吧。我也會對你好,不論是回報還是盡職,不論是日久生情,還是權衡利弊。
或者,在《廊橋遺夢》裏,女主人公整個人和她的愛都分裂了。一開始也有愛,但後來被磨蝕,同時被磨蝕的是她內在的另一個自我,在妻職,母職,公共形象以外的那個被深藏和壓抑的自我,那就是她最初的ego。
這個ego,非常偶然地被浪子羅布頭看見了,發掘了。她也終於認識到了自己在真我和社會角色之間的巨大分裂。但是,小說和電影都潛在地必須符合社會基本道德規範,因此,注定地會寫她懸崖勒馬,回歸角色,但這其實也是虛偽的,是美國人所不知道的中國概念“又當又立”。
按照小說的美國邏輯,出軌而不私奔,簡直就是行善積德。
弗蘭西斯卡形式上回歸了家庭和社區,完成了政治正確,但這也談不上多偉大,因為那就是她本來的位置,而羅布頭也不是富豪。但她已經背叛過了,回歸的不過是一具軀殼,在扮演著“好妻子”,而心裏到死都念著那個羅布頭。她的心已經上車了。從社會維穩的角度來說,回歸當然是好事,從個人的ego來說,無非是使她的餘生永久處於隱瞞和分裂狀態。她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女人了,隻是理查德不知道而已。
所以,最完美的婚姻——就是弗蘭西斯卡嫁給了理查德(在中國,這種婚姻很多都是理查德強追和弗蘭西斯卡被感動的結果)這個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甚至不知道她在他不知情的時候(小說必須這樣寫,就寫理查德被蒙在鼓裏到死,否則單純善良的理查德知道了該怎麽辦作者都想不出來。)做過什麽的,老實本分的大好人,但她最好一生都不要邂逅有道德瑕疵的浪子羅布頭,不要有那從牢籠裏探出頭透氣的四天,因為羅布頭沒有牽絆也不要好人卡,他一定會戳穿一切假象,點燃她的ego,見證她的激情,帶走她的靈魂,把她變成了一具符合一切社會道德責任規範也被“好人”信任不渝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