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上午在小E家,陪她玩LEGO。那套LEGO是上海寄來的,有中文說明書,還有粘貼紙。小姑娘都愛粘貼紙。她用小手撕一個,小圓點般的。我說,這麽小啊。上海話就是“咪咪一篤篤”了。小E有點愣住,然後跟著說“咪咪一篤篤”。乃至一小時後,她媽媽從超市回家,她開口就是“咪咪一篤篤”。拍了不到一分鍾視頻給她父母看,她爸爸好開心。
連我自己,被這五個字迷住了。好像很多年沒有說過,又疑惑起來。問齡齡,你聽過這個上海話嗎?她說聽過的。
小E家新買了一張黑膠唱片,老上海歌,封麵是周璿。反映周璿生平的滬劇是我讀初中時播放的。其時,那一批老滬劇演員還是老上海成名的。跟著老人從小看電視上或聽廣播的滬劇片段,時間久了,什麽流派也能夠分辨。
湖邊台灣文化節,周六下午音樂舞台上,六點四十八分,華裔女孩唱爵士味道的“夜來香”。太年輕,不夠一種在歌舞場裏混出來的妖嬈。那種妖嬈,是一杯雞尾酒上的一顆櫻桃。
手寫字很小,還是“咪咪一篤篤”。錢袋很扁,更“咪咪一篤篤”。
但是,就是很小很小,會慢慢有一種不張揚的風格。喜歡的就喜歡到底。行而篤定。
廚師長說Basil葉和烤過的鬆子要切細小,拌橄欖油,存在瓶子裏。冷凍也可以。做Pasta。上盤時,切記給大量,盤中量少才好看。我也終於明白什麽是Fine Dining 的含義,咪咪一篤篤呀。
格局“咪咪一篤篤”又怎樣?向往芥菜種子的格局。
周五晚上在湖邊看交響樂的指揮,一樣的黑色演出禮服,十年前還是青年,有著李安一類的臉型,我家家庭醫生也是這一類。現在卻是中年人的臉,說不上來“咪咪一篤篤”的差異。隻是聽他講解曲子,比以前聽懂多些。真是“咪咪一篤篤”進步。
因台灣曆史與西班牙有交集,音樂會曲目有西班牙主題的。一曲名記不得,舞台左側角落,配了弗拉明戈舞。女舞者一襲紅裙擺動,倒是想到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裏的鬥牛文字。回家寫日記,又想到加繆散文裏提到過夜晚在咖啡館看弗拉明戈舞。記憶裏文字依稀,隻剩“咪咪一篤篤”感覺了。
謝指揮用英文說小時候聽見媽媽洗澡時唱鄧麗君的歌。耳語齡齡,中文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多倫多音樂家在台上演奏,湖上升明月之感。“咪咪一篤篤”傷感了。青春期時沒有喜歡過鄧麗君,小城故事甜膩膩的過期感。罐頭會過期。指揮用手指劃出九州輪廓的朦朧感。
用這個瓷杯,那個小碟。愛的是“咪咪一篤篤”的不同。
弗朗西斯院子裏雞冠花長得太密,拔了幾支插入瓶。看到台灣文化節有黃春明畫展裏一幅雞冠花。那樣的鄉土。然而想到兒童時期,能夠記得的幾個花名,就有它。帶出“咪咪一篤篤”的回憶。而且弄堂裏住底樓的人家不常去會種月季的曬台。那是工人新村綠化地裏的常見。女孩子會覺得它像打開的“少奶奶的扇子”。
少年時以為滬劇劇名“少奶奶的扇子”很土。中年讀書知它卻是唯美主義的王爾德劇本了。差別不是“咪咪一篤篤”。
基本不會外出就餐了。可是饞湖邊一年一度的台灣美食小吃。價格漲得不是“咪咪一篤篤”。很秀氣地點,居然也要超$50。二十四年前,加個$10,一家三口可以在翠園吃溫哥華蟹西蘭花炒牛肉和揚州炒飯,還有例湯一大碗。現在小吃是“咪咪一篤篤”的豪華標配了,吃臭豆腐很有身價了。
還是很幸運搭地鐵可以到家,看地鐵裏各色人等。湖邊也是市區的夜景迷離出不是“咪咪一篤篤”的國際大都會樣子。
老蔡(蔡瀾)寫,“當代的才女必須受過大都會的浸淫”,後麵還有呢,隻是這開頭便令不是才女的女人讀來因為住大城市好像常在水邊走,會浸濕鞋底的“咪咪一篤篤”楊柳依依感。
在Harbourfront Centre走廊,玻璃櫥窗裏擺著手工藝品,一對華裔青年走過,是台灣女孩嗎?她穿著藏青碎花連衣裙,外套藏青開襟棉線衫,平底咖啡色係帶皮鞋,棉短襪,咖啡色軟皮皮包不帶Logo。馬尾辮。看呆了。九十年代初,外貿小店的棉衫棉裙,開襟棉線衫是一排木頭紐扣。棉布裙有兩隻斜插袋,很羅馬假日感。記得華亭路到底延慶路那邊有一家小店賣紐扣齊全,皮的,木的都有。不必時光機,我在亮著燈光的走道裏遇見逛華亭路的女大學生,之後長樂路上台灣小吃店進出的樣子。
地鐵上,一個姑娘和媽媽與外婆說話。三個人一樣的嘴巴和眼睛。姑娘和外婆更像,她站立著,短袖布襯衫,Levi’s牛仔褲,八十年代款Reebok跑鞋,一隻雙肩皮背包。九十年代淮海中路Espirit開張,落地櫥窗就是有這樣的背包彈眼落睛誘惑著月工資“咪咪一篤篤”的窮教師。
到底雨雪霏霏太長。便因這夜未央的八月之尾,心生“咪咪一篤篤”不舍,與愛。
(以前音樂會前也有政治性發言,今年弄成本國三大黨派競選發言。唉。為什麽政治要介入文化。而我們隻想沾“咪咪一篤篤”的文化的煙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