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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的意識形態霸權

(2017-10-02 10:28:23) 下一個

(一)科學的技術威力

     科學的技術威力每個人都深有所感。近代科學思想在西方的中世紀逐漸成熟,經過十六、十七、十八到十九世紀的發展,以伽利略、牛頓科學世界觀為基礎的古典科學體係已經完成。十九世紀中葉麥克斯韋對電熱聲光等現象的規律進行了綜合,建立了第一個大統一理論即電磁理論。這樣,古典科學獲得了比較完善的表述。在古典科學的整個發展過程中,技術都在不斷開拓其應用領域。但是直到十九世紀古典科學體係建成後,科學的技術應用才顯現出與過去任何形態的文化都不同的特殊威力。接著的二十世紀,可以稱為一個技術的世紀。在科學進一步的革命性進展的基礎上,技術的性質也發生了革命性變化。技術的全麵與深度的應用,在短時間內徹底改變了人類社會的生存方式,也大大改變了自然界的麵貌。這形成了技術在現代社會的唯尊的強勢地位。人們一方麵為技術給人類帶來的巨大便利而歡欣鼓舞,另一方麵又為技術給人類帶來的巨大威脅而顫栗不安。技術在現代社會的強大影響力,是科學這種新的文化形式走上神壇的直接顯示。這是科學所展示的它的實用的一麵。

(二)科學的意識形態霸權

            1.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特征

科學對社會的巨大影響的另一個方麵,是它造成的意識形態霸權。對此人們常常意識不到。我在此作一點較深入的分析。

(1)政治民主化傾向

在座的各位也會不由自主地崇尚一些現代文化的理想。比如政治的民主化。政治民主化意味著過去的那種君權神授或者內聖外王的理想全被打破。民主政治是一種權力的製衡機製,也是一種能最大限度地反映廣大民眾意願的體製結構。從現時代的觀點看這似乎代表了大多數人的利益,但是根據古典的理想考察並不值得慶幸。因為,無容置疑,大多數人都是凡夫,他們的意願都以貪嗔癡為導向,把他們的意願反映出來,就必然以將貪嗔癡合理化的形式來實現。因此,政治民主化從古典文化(或說傳統文化)的角度來看,絕非是一件真正的好事。

(2)宗教世俗化

在傳統文化時代,宗教有一種淨化心靈的作用,甚至承諾把人從世俗的世界中解救出來,或者度到彼岸,或者送上天堂。即要將人們從現世的這種苦的、有罪的生存狀態,拯拔到一種光明的、清淨的、無罪的境界當中去。這種作用在我們這個科學時代被消解掉了。現在,宗教雖然還存在,但隻是徒具形式。換言之,人們隻希望從宗教獲得一點慰藉,或者以之作為一種可替代的文化休閑的方式。比如人們到寺廟裏去,僅僅是觀看風景,或者是在喧鬧之餘去享受一下另外一種文化所帶來的補償性寧靜。甚至大部分人已經認為宗教完全是迷信,應該徹底邊緣化。宗教已經失去了過去的教化和救度人心的功能。

(3)經濟自由化

傳統文化中個體對經濟利益的追求總被放在較低的層次。幾乎在所有的傳統文化價值體係裏,無論是中國傳統文化,或是西方的古典文化,皆是如此。在科學時代,人類追求經濟利益的衝動被合理化,並進一步隨著被刺激起來的貪欲的增長,它的價值被最大化。整個世界都以經濟為中心,瘋狂追求高消費成為一種國家或社會行為。高消費直接鼓勵人的貪嗔癡,這在傳統社會中是不可想象的。經濟自由化作為科學時代的一個重要特征,代表了一種人性陰暗麵的製度化釋放。

(4)社會多元化

多元化首先體現為對人權的尊重。對人權的尊重從尊重生命的角度而言是一件好事,而且從我們凡夫的感受上確實如此。因為,不管什麽人,他作為個體的存在得到尊重,總歸是體現了對生命價值的肯定。但是在科學時代它的意義僅僅局限於人道,僅僅肯定人的當下的現實存在,而其他生命的價值卻被忽視。把人的當下的存在固定化,這與古典的高推聖境的價值觀完全相背離。過去的宗教和世俗的聖賢文化主張現世人的存在至少是有缺陷的,因此必須進行改造,要提升到另外一種境界。這種境界可以是一種出世間,或者天堂,也可以是一種聖人的理想。總之,是對現時存在取一種審視、批判、甚至否定的態度,追求一種提高。現在的所謂人道主義思想隻是對人當下的存在的肯定,直接否定人生境界的升華。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間的價值觀斷裂帶來很大的弊端。

第二點是價值多元化的問題。現代社會傾向於包容各種思想價值。這表現為我們生活方式的多樣化,隱私權,言論自由等等,個人慣習得到保護。凡夫慣習被凝固化了以後,拯救世道人心作為一個假問題被取消,教化失去意義。因為現在一般即便是政府也對個體的思想價值趨向無能為力,可以把他囚禁、殺死,但原則上無權迫使他改變他的思想傾向。這樣,人與人之間,築起了一道堅固的思想與感情的壁障。想親近他人的心靈不說不可能,也是極為困難的。換言之,要他放棄他的價值觀不大可能,也不正當,因為人的思想已經被這種文化固定化了,而且這種文化整體是支持這種固定化的。這些,無論是對人權的尊重,還是價值的多元化,或者表現為生活方式的多樣化,或者表現為言論自由等等,對於人類的現時存在好像是個福音,但是對於傳統的宗教或者聖賢理想主導的文化精神而言,絕非好事。因為傳統的社會為了維護一種社會或宗教理想,必然體現出一種溫和的專製特征。比如在佛教的正法社會,就以轉輪聖王秉政的方式出現。轉輪聖王一方麵是智慧慈悲具足的聖人,要倡導正法,讓正法昌盛;另一方麵又有君王的威權,對於誹謗正法者要進行教化處置。所以他是兩輪的。比如印度古代的阿育王,就是佛教史上一個轉輪聖王的理想。

以上幾個方麵代表了現代社會的主要文化特征,實際上都是科學價值觀(以科學的認識方式為內核)的外化。在別的時代沒有這些問題,這些現象恰恰是在科學興起的時代才出現的。它的內在核心是科學的價值觀,是科學的文化形態直接或間接導致的。下麵我們考察一下科學為什麽能夠導致這些東西。

2.科學價值觀作為現代社會意識形態的內核

眾所周知,在十六世紀興起的科學,經過十七世紀、十八世紀的發展,建立了科學的認識方式和科學的體係。科學的認識方式即是看世界的方式(世界觀),寬泛地說,也就是用科學價值觀的"眼睛"來看世界。伽利略和牛頓建立了科學的世界觀,牛頓和麥克斯韋又用這種科學的世界觀建立了科學體係。正是在此過程中現代社會的文化特征逐漸形成,從根本上看,含攝認識方式在內的科學價值觀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核心的角色。

(1)科學對現象的肯定

科學針對的是現象,即在我們心識麵前顯現的東西。它以現象為其經驗基礎,通過尋找現象之間的聯係來建立它的科學規律,並最終建構理論體係。這裏麵有兩點大家要注意:一、科學以現象為中心,最終要求所謂真理的任何形式,或者知識的任何形式,必須要與現象相合。即提倡一種訴諸經驗現象的實證,這是科學的一個重要特征。實證也就是跟經驗現象相合,而經驗現象本質上又與我們人的感官、感性、知性相一致。因此,實證實際就是訴諸於人類的感官經驗(盡管科學的更深入的發展直接針對的是微觀現象,隻有用儀器將人類感官延伸後才能把握,但它終究還是以人的感官為基礎的)。所以科學具有感性的特征。這種感性的特征就與我們當下人的現實存在直接結合起來。科學通過實證與感性這種東西,把現世的人與經驗現象推到了前台。這在傳統文化中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過去認為感性的人的存在是一種苦的存在,是有罪的,遭到輕視與否定。但是科學通過經驗對象和實證基礎,對感性進行了肯定。這標誌文化價值觀開始逆轉。感性表現形式有很多種,包括我們情感的表現,所以科學把人的當下的現實存在就肯定了下來,與之相應的價值觀進而把人的其它情感欲望合理化。換言之,實證的要求與感性和人聯係起來後,事實上間接把人的情感欲望客觀化,予以肯定。這是很重要的一步。感性是從當下的人對世界的交涉、認識的角度而言的,而欲望是具體存在的人情感運行的主要方式,屬於感性的基礎之一,因此是人的存在的要素之一。科學通過肯定經驗現象與感性的結果,最終導致將欲望肯定下來。這種合理化帶來了深遠的影響,是形成現代社會意識形態的內在基礎。這是我們從內在過程進行的分析。

(2)對傳統“自然界”觀念的“祛魅”

我們再來看科學世界觀的外在表現,即它通過消解傳統文化思想價值結構,為現代文化的形成掃清了障礙。首先,引起了自然觀的根本變化。因為科學把人局限在現象的層次,古典的自然觀超越現象的特征被無情消解。古典的自然觀是什麽呢?我們知道,所有的古典文化的自然觀都是相似的。

首先是自然界的無限性。

相對我們人的個體存在,自然界是無限的。生老病死,人生短暫,百年而已,但自然界生生不息,在人眼中體現著無限性,空間無邊,時間無竟。雖然實際上三界成住壞空,並非沒有止盡,但自然現象往複循環,生機勃勃,生生不已,相對於迅忽的人生以及人的思維籌量,顯出它相似相續的一麵,激發人們世世代代不斷讚歎自然界的永恒。

第二是自然界的神秘性。

在古典文化中,自然界超越人們的思維想象,隱藏於神秘的幃幕後麵。人們感歎人類的有限存在不足以把握自然的無限內涵和現象的多樣性,自然界成為一種超越的存在。

第三是自然界的威力。

傳統文化對自然界的威力感受最深。人作為一種短暫與有限的存在,麵對自然界的生生不息的無限性、多樣性、神秘性以及移山填海的巨大偉力,產生的是驚歎、崇拜與畏懼之情。

第四是自然界作為美的源泉。

傳統文化的美學觀主要是建立在自然觀上的。自然界塑造人的心靈、激發人類的情感,是審美的主要對象。作為凡夫感受到的心靈的高級愉悅感,通過人與自然界和諧的通感表現出來。

第五是自然界作為人類的母親。

人們在它身上勞作、憩息,依靠她生息、繁衍,人類的生命曆程在自然界的懷抱中展開。因此,傳統文化常把人與自然的關係用慈母與赤子之情來譬喻,這也是其文化精神的一個重要特征。

     當科學出現以後,就完全把這些觀念與情感摧毀了。

      首先自然界成為有限的存在,被單麵化為一種受科學規律支配的屬性集合。換言之,在科學規律的描述下,自然界變得枯燥乏味、死氣沉沉,即使是在現代物理中,物質與能量的相互轉換揭示的仍是現象事物的外在屬性的聯係。自然界的壽命是一期性的。自然界的豐富多彩是因為它的差別性,差別就是結構與變化。但熱力學第二定律認為自然界的發展方向是朝著差別漸漸減少的方向進行的,自然界逐漸趨向結構消失的狀態。這就提示了一個宇宙的終結圖像,即死寂無差別的狀態。這種絕望的遠景破除了傳統文化對自然界的恒久性、永遠的生生不息、結構的多樣性的觀念。過去崇尚自然界具有內在的神秘性,它的無限性和多樣性是人類不能把握的。但現在通過科學的規律把自然界給單麵化後,自然界變成了按科學規律運行的機器。在經典物理時代思想界普遍有這種思想。在牛頓的規律提出以後,英國的一個詩人就說,過去自然界和自然規律都隱藏在黑暗之中,牛頓就像一道光,一出現就把自然界的全部規律揭示出來了。自然界就這樣失去神秘,走下了神壇。有的唯物主義哲學家甚至認為人也是一種機器。盡管自然界的威力巨大,但發現了規律,就等於給烈馬套上了籠頭,人類開始試圖駕馭它了。作為被約束的自然界,當然也就不可能再成為美的源泉。舉月亮為例。傳統的幾乎每一種文化都把月亮當成冰清玉潔的美的象征,或者是一種智慧的境界,比如佛教經常把月亮當成一種清涼的勝境,消除了煩惱的一種境界。現在每個人都知道月亮不可能是美的化身,它上邊沒有水,也沒有生物和植物,非常荒涼、寒冷,比地球上的沙漠還乏生意。甚至在沙漠上,隻要願意,經過人的不懈努力,就可以植起一片綠洲,但在月球上恐怕是不可能的。我們現時代的人,已經很少再寫歌頌月亮的詩篇了。人類不再認為宇宙具有無限生意,很沮喪地發現隻有地球才適合人類生存,人類的生存空間被永遠地局限在有限的地球上。換言之,恰恰隻有地球的這個特定的生態環境才誕生了人類,如果離開了地球這個生存空間,人類就不會出現。因此,人類的生命不可能像過去宗教或文化所描述的,來自輪回投胎,或者由上帝發配而來等等。這就把人作為一種更偶然的二級產物,作為自然變化的一種產物。這種“祛魅”效應是科學直接引發的。即使是現代科學容許現象某種程度的不確定性與非決定性,但仍然在現象世界尋找與凸現的是事物的單麵特征,結果隻是給經典科學“祛魅”後的現象世界添上了一抹怪誕的色彩。

    另外,人與自然的聯係幾乎被完全割斷。過去的自然界可以說是無所不在的。過去的農耕文化,即使是過去的遊牧文化,他們的活動範圍都非常小。古典世界的人們麵對的自然,遠遠大於人類的生存環境。過去人們的居住環境有森林、草原、河流,有新鮮的空氣,自然界作為人類生存的依靠的地位無人置疑。但是現在,自然界無處可覓。地球上哪裏還有自然界的蹤影?首先森林都被破壞殆盡,即使是所謂保留下來的森林必須以國家公園的名義才能夠得以幸存。而國家公園通常是在那個地方生態已遭嚴重破壞的情況下,才作為保護性措施建立的。地球整個的生態自然圈都在人的股掌之間,已經被人類用技術手段一覽無餘,它不再是超越人類思維與控製的一種存在。這種生存方式顯得實在太平凡了。不像在古典時代,那時候尋求心靈的安寧與解脫的首要方式是逃進大自然的懷抱。人們可以直接親近大自然,富人可以通過在野外修築別墅去獲得一種高級休閑,而厭世的人可以通過出家等脫離社會的方式,過一種遠遁孤棲、放浪形骸的生活。但現代人已經無處可逃。

    任何一種文化,包括現代的科學,也都認為人類生存要依靠自然界,人是聚集、寄生在自然界上的。但是由於人類掌握了自然界的規律,人類就把自然界當作是一個可以操縱的機器,對它為所欲為。人類操控自然界的願望隨著科學規律的出現變得可行了。這導致人類的慢心與貪欲的無限膨脹。人類要它多產糧食,就拚命開荒,想讓它產出何物,就對它進行某種壓榨。自然界急速地縮小,最終變成了人類的操作域。自然界與人類的關係異位,反過來成為了人的奴隸。結果,自然界觀念被消解。這種消解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破壞了人類文化的源泉,顛覆了人類的傳統文化,也從根本上動搖了人類的生存基礎。自然界作為被征服與調控的對象,已經無助地裸露在人們麵前呻吟掙紮。現在展現出這樣一幅圖像:環境汙染、森林消失、江河枯竭、物種滅絕。

(3)對傳統社會文化價值觀念的解消

    從政治、文化角度看,神、天的意誌遭到否定。西方文化的特點是以上帝為一切的核心,認為這個世界由上帝所創造,人類有罪的生存形態,以及可能的救贖,都是由上帝完成的。東方文化比如中國文化,強調與較玄妙的天相應,認為萬物的生長,人類的生衍,都是要與天道相合。科學出現以後,這些觀念的光環銷蝕褪盡。首先是打倒了上帝與超能力的神。科學規律在手,人就可以操控自然界,上帝已經不起作用,上帝成為一個多餘的觀念。如果硬要給上帝留一個位置,上帝的作用僅僅限於創造這些規律。如果把規律看作是一種永恒的存在,那麽上帝的存在就完全多餘。拉普拉斯曾說,自然界就像一個鍾表,上帝的作用就是給它上了一個發條。發條一上,上帝說:“走!”鍾表就運轉起來,上帝即成無用。因此,在科學主義者眼中,神與上帝已經退出了舞台。按照佛教的立場,創造天地的救世主上帝被清除毫不足惜,因為上帝本來就是人類暗弱心靈的虛構。但徹底否定超能力的存在物,則顯現出科學文化的淺薄。

    另外,天的觀念也麵臨同樣的困境。在傳統思想的觀念中天雖然是無言的,無為的,但畢竟可以通過事物的運行體現出來。但是科學興起後,天觀念即遭遇末日,除非你把天解釋為規律,不過非常牽強,因為天的形而上層次比規律要高,或者說得更玄妙一點,它超越一般的規律性,不能通過給出預言的方式用可控的實驗驗證。

     對天、神觀念的解消,影響了政治理念與結構形態,比如君權神(指上帝)授或天授的觀念。過去一個王朝的統治可以延續數百年,就是因為君權神(天)授的觀念根植人心。西方認為統治權是上帝賜予的,統治者秉承神意統治、主持世間的秩序。東方比如中國則認為統治權順合承奉天道,是天授的。周朝的政治思想家把天的概念抬出來,也就是告訴臣民統治者的統治是神聖的,合於天道,具有神聖性。統治階級的統治要標榜奉了天道,老百姓起義也要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科學時代將這類意識一網打盡。因為規律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也不以天或神的意誌為轉移。這樣,傳統的君權神授、君權天授的觀念自然就沒有存在的餘地了。

    同時,聖人的觀念被同時消解。過去人的理想是要成為聖人,不管在東方西方,古典文化中都有聖人理想。在我們中國尤其如此。這是古代文化的核心觀念,但在科學時代不複存在。前麵已說,科學注重現象,也就導致科學文化注重人當下的個體存在,注重當下感性的東西,而在傳統視界中人的感覺、欲望、感受卻因與聖人相距太遠而遭否定。大家知道,人要違背這種東西、超越這種東西才能成為聖人,而科學文化卻關注當下的個體存在、當下世界的存在形式,將之合理化,這樣聖人的理想就被排斥出去。甚至斷言不可能有聖人存在。如果承認有聖人,也僅是對凡人的一種稱號,褒獎他能夠對欲望進行適當的平衡與調節而已。作為現實的存在、一個感官物不可能沒有欲望。因此,認為道家所謂的無知無欲是不可能的,認為佛教對貪嗔癡的超越完全是一種欺騙性的宗教理想。這就是說,聖人也有欲望,有七情六欲,聖人隻不過是能夠合理地調節這種欲望,不至於讓哪一種欲望過勝,失去平衡,從而擾亂人的心態與行為。聖人變成了一種調節功能的代稱。隻要平衡與調節能力比較好的,都可以稱為聖人。但這種聖人還是聖人嗎?所以近現代很少聽說有聖人出世,大家可以查曆史書,在近世三百年中,聖人似乎已經絕跡。現代被廣泛稱頌的"聖雄"甘地,在印度認為是聖人,但也隻是一派人給的封號,從別的角度考察可能就會帶來疑問。科學文化放大了個體欲望的意義,不認為有超越欲望的可能。因此古代一切聖人都受到了現代文化的置疑。聖人在大眾眼裏已經失去了信譽,甚至成為一個貶義詞。在古典文化的場景中,釋迦牟尼佛雖然吃喝、生老病死,但是人們不從這個角度解讀釋迦牟尼佛,而認為他在本質上已經超凡入聖,隻是方便示現而已。但是我們現代的觀念認為,沒有超越,沒有“示現”,他表現出來的吃喝等就是他的意欲,他娶妻生子也說明他有這個欲望,一切所行皆如所顯示的那樣,沒有超越性。由此,聖人的理想徹底給消除了。沒有聖人理想,每個人都以凡夫自居,而且都以是實實在在的凡夫而自豪。 “無知者無畏”、“我是流氓我怕誰”?這倒成為了瀟灑的代語。聖人理想就讓位於這種類似五毒俱全的瀟灑。雖然古典文化中偽聖人層出不窮,但一旦沒有聖人理想,人類的生存意義就隻剩唯一的價值判攝——向下的墮落。

    換言之,神聖性和世俗性的二元張力被取消。在古典文化中,有神聖的東西和世俗的東西的區分,也就是說,我們人類的發展,我們文化的發展,個體的提升都是通過超越世俗性、進入神聖性來實現的。它有一套關於神聖的概念框架,像我們上麵講的神、天、聖人都屬神聖性範疇。對整個意識形態都規定有神聖性,有超越境界與凡俗境界。在凡夫的眼裏,神聖性與世俗性構成二元對立,凡夫局於此岸,而聖人已達彼岸。實際上聖人可以自在遊弋於兩者之間,佛說任運自在,甚至孔子亦說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因為他們已經超越某種境界。但必須有神聖性的東西高懸在凡夫頭上,啟示、教誡與引導凡夫趨向聖人境界。對高層次的佛菩薩而言,在境界上染淨的差別是沒有的,但是在凡夫的層次上,必須要有染淨的嚴格區分,凡夫要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思想境界是雜染的,起心動念皆有問題,得改過遷善。現代社會的這種染淨、神聖和世俗的區分與張力完全被解消,貽害無窮。結果是取消了向神聖性的進趨,隻有對世俗性的大肯定,以凡夫的形態為神聖。這直接解構了傳統世俗文化的教化功能與傳統宗教的救度作用。

(4)科學的“客觀、中立性”的影響

    顯然,由科學的價值觀引起的“多米諾”式解消效應,不僅自然界,整個傳統文化體係皆遭“祛魅”,最終徹底摧毀了古典文化悠久的傳統。沒有科學肯定現象存在,進而推動肯定當下人的存在與世俗的欲望,不會導致這樣徹底的世俗化結果。對已經在現代社會安身立命的人們而言,在骨子裏習慣於對科學的肯定,會毫不猶豫斷定它描述的東西一定千真萬確。換言之,科學是真理的觀念在現時代一般老百姓的觀念中是根深蒂固的。因為他們感同身受地體會到科學是最有用的、最有效的、最具威力的東西。這反過來又強化了對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的盲從。在此意義上,科學與現代世界意識形態的牢固聯盟,構成了對人心的最大束縛。

    在另一方麵,科學看世界的方式,貌似“客觀、中立”,宣稱對具體的社會文化現象以及個體心靈的價值存在不偏不倚,成為現代文化的內在價值範式。以此作為內在動力與模範參照,現代社會在傳統文化的節節敗退中逐漸確立了我們上麵所說的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宗教世俗化、社會多元化等現代社會文化的基本特征。這些表麵上與科學沒有直接聯係,但實際上標誌著科學價值觀的勝利,使它以一種一般老百姓不易察覺的方式入主意識形態領域。所以,現代文化根本就是一種科學文化,這是現代社會文化存在的現實,也是佛教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的根本特征。

    我在前麵略提了科學的技術威力,這是大家有切實體會的。但科學的意識形態霸權,大家一般意識不到。科學通過它的技術威力以及科學世界觀,徹底改造並重新塑造了人類社會。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實際上是它內在的科學價值觀的體現。因此,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奧秘就是對科學的信任,對它的真理性的肯定。但現在我們要進一步追問,科學的東西真具有真理性嗎?我在前幾年講過一篇《科學能認識真理嗎》,大家可以參考。

周貴華:佛教與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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