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裏生活的那個假期,盡管堂兄弟們對我愛護有加,但偶爾也會耍點性子,就是當你總是我行我素的時候,都會有人不會慣著你,此時心裏自然就要對抗起來,不服氣呀。
其實就是某一天忽然沒來由的想著在河西那邊村插隊落戶的二哥,特別的想他,特別的想要見到他,而且是立刻馬上要見到他的那種。於是鬧著要到河西山那邊的村子去找二哥,但奶奶死活不許我去,就連十六哥從竹林裏捉回一盆的竹筍蟲下油鍋都沒能拴住我想要去找二哥的心。奶奶沒辦法,又把帶我回村的堂大哥叫來勸我。
畢竟堂大哥在去上大學前做過紅衛兵的頭頭,本身就自帶權威,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對的權威。他板起臉來嗬斥:“你今天哪都不許去!”
從來沒見到過堂大哥如此凶巴巴的對我,愣了好一陣,感到從未有過的委屈、難受。望了望奶奶,看了看堂大哥,這還是我的大哥嗎?回過頭來再看著同樣愣在一邊的十六哥,或許,麵對權威他也不敢吱一聲。
忽然間,覺得應該一轉身跑出去,確實是轉身就跑,一直跑出村口,朝著二哥他們村的方向跑。聽到身後奶奶的呼叫,我不敢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的念頭,生怕一回頭會看見一幫人追出來。結果身後並沒有那種追人的腳步聲,直到穿過村西牛坡進到一片亂石的小山崗,才停下來往後看,這時,才發現身後原來十六哥一直默默的跟著。
“阿奶叫我跟著你,怕你不認路”十六哥輕聲說道。
也就這時候才意識到周圍都是怪石嶙峋的樣子,一條不起眼的、長滿雜草的、勉強算是路的小道在怪石間穿梭,還真感覺前方不停的有妖氣出現。這時候有十六哥在身邊,心裏也不慌張。
喀斯特山區的風光就是美,每一座山都長得很秀氣,形態各異可以賦予許多的想象來,有長得像人的,有長得像各種神獸的,無論往哪個方向看,這些景色都不亞於桂林山水。我有理由肯定,徐霞客絕對沒有來過我們這個地方,否則這樣美的風景一定可以霸榜。
此時山邊的水田裏稻穀已經泛黃,風吹過來,伴著一股股熱浪,夾著濃鬱的稻香,一群群麻雀從稻田中飛起,和十六哥一致認為,麻雀確實是偷糧食的害蟲,所以打麻雀、捉麻雀、油炸燒烤麻雀沒有一絲負罪感。
從我們村到二哥他們村約莫有二十多裏地,和十六哥一起走著,很得意的認為自己戰勝了紅衛兵頭頭的堂大哥,挑戰權威成功的心態確實不一樣。特別是想到馬上可以見到二哥,心情那是無限喜悅起來,也不覺得這條彎彎曲曲長滿雜草的小路有多難走。
不知不覺就到了小長安街頭,不需要往街裏走,隻需繞著長安街外再走三裏地就到二哥他們村了。
就在這時,從街裏走出三五個人來,那身影和聲音都很熟悉,腦袋瓜猛的一震,當中的一個身影那是閉著眼都在我麵前縈繞的,此時此刻一出現,眼淚不由自主的飆了出來,這可是我親親的二哥呀。很本能的撲了過去,二哥也很驚訝我的出現:“你們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是哽咽的對二哥說:“我想你了呀!”
“喲!你真是嘴裏長鉤的咧。”旁邊一個聲音笑嘻嘻的說到:“知道我們今天加菜呀。”
全都是熟人,二哥他們這個知青組全都是高中毛澤東思想宣傳文體班的同班同學,這幾個哥哥在上學時就經常到家裏來玩的,很純粹的情誼,我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很革命的名字:衛東、超美、誌平、誌民等等。
原來今天是二哥他們插隊的兩周年紀念日,臨近幾個村的插友都在二哥他們村相聚,那確實是吃大餐了。
二哥他們村依山而建,村前就是連通我們村的那條河,村子不大,具體有多少戶人家我不大清楚,全都是泥瓦房,村後的那座山很高大,站在村中都有壓迫感,山上灌木叢生,據二哥說山上的野獸不少,村裏常有人上山打野肉,所以這個村的生活相對要富足些,因為可以上山打野,下河摸魚。
知青房建在生產隊的糧庫上麵,屋後有一小池塘,這給知青們帶來不小的福利。二哥自幼喜歡養雞養鴨,以前在縣城養鴨子,常帶著鴨子到荒地裏挖蚯蚓,或是到菜地裏釣青蛙,鴨子,幾個月的時間把鴨子養得肥糯糯的,肉質相當的美。這回在農村落戶,二哥他們知青組養了一大群鴨子在池塘裏,以知青組集體的名義養,生產隊、村民們也都沒有割資本主義尾巴的理由。
知青鴨除了在池塘裏捉蟲子吃以外,每天知青們會從樓下的糧庫裏鏟幾瓢穀子喂鴨,以至於這群知青鴨長得又肥又壯。
這天晚上,知青們足足劏了四隻肥鴨,燜了一大盆河魚,一大盆豬肉,一大鍋的節瓜湯,反正就是兩大桌的飯菜,在那個年代簡直比年夜飯的菜還豐富。開飯的時候,從河對岸村過來的小田哥、和從山坳邊彎村過來的華哥也陸續來到,看見他們我很高興,他們見到我也很高興。
這一餐,我和十六哥每人都吃了四隻鴨腿,按照東門本地的習慣,雞腿鴨腿都是給弟弟妹妹吃的,所以知青哥哥們把桌上的鴨腿都夾到我們碗裏,蘸著酸辣可口的鴨醬,吃得我們的小肚子都圓咕隆咚的。
生產隊長和村裏的幾個青年那天晚上也過來吃了,還喝了很多自釀的米酒,這種略帶火煙味的米酒我和十六哥也偷偷喝了一口,有點苦,不知道他們怎麽還喝得那麽起勁。從他們吆五喝六的狀態上看,知青們和農民們的關係相當的融洽,得益於二哥他們為村裏參加毛澤東思想宣傳活動以及響應偉大領袖發展體育運動的號召做出過很大的貢獻,也就是為村裏爭了很大的光,盡管偉大領袖已經死去一年,但他的遺誌還得繼承。
對了,那時村裏都還沒通電,無論是我們村還是二哥他們村,以及龍岸垌的那些村莊,晚上全都是點煤油燈。所以,我和十六哥盡管已經吃飽,但外麵黑咕隆咚的沒辦法在外麵玩,隻好跟著哥哥們一起熱鬧,他們喊的時候我們跟著一起喊,他們笑的時候我們跟著一起放聲大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生產隊長和村裏的幾個年輕人東倒西歪的離開回家去了,二哥他們也停了下來,說說笑笑的要到河邊去洗澡。知青屋裏沒有洗澡房,平時洗澡是在倉庫邊的牛欄裏,所以二哥一年四季都是在河邊洗冷水澡。
一幫人嘻嘻哈哈的到河邊,這裏麵除了我和小田哥不會遊泳,所有人一到河邊便稀裏嘩啦的跳入河中,月亮這時候已經從山那邊升上來,月光照亮了河邊的竹林,河麵自然也是亮堂堂的,耳邊響起父親在我回村的前一天的囑咐:“這個假期回老家一定要學會遊泳。”
對於二哥他們的插隊生活,我是由衷的豔羨,多年以後,還是覺得“農村是個廣闊天地”一點都沒毛病,如果那地是你自己的,那作為一定非常的大。
不會意識到1977對我有什麽影響,生活一直就是按部就班的往前走著,如同上年毛主席逝世,就知道要繼承他的遺誌一定不會錯;粉碎四人幫,就知道堅決洗清四人幫流毒是一定要的;再往前,反擊右傾翻案風也是必要的,可又對我有什麽影響呢?需要提及的,是二哥的摯友超美哥已經改了名字,把超美改成了“尊華”,因為他要無限尊敬英明領袖華主席。